12月18日优质历史领域创作者
文|避寒
编辑|避涵
光绪三年到光绪七年,山西经历了一场比饥荒还要恐怖的灾难——狼灾。
这不是小说,不是传说,而是白纸黑字写在各县县志里的真实记录。狼群大白天闯进村子,叼走炕上的孩子,壮年男子被围攻咬死,整村整村的人不敢出门。
我翻了大量光绪年间的山西地方志,发现一个被忽视的事实:这场狼灾,其实是一场生态链条断裂引发的连锁反应。
饥狼南下——从草原到三晋大地的死亡迁徙
很多人知道’丁戊奇荒’,知道山西饿死了几百万人。
但很少有人知道,饥荒之后,还有狼。
光绪三年,整个北方陷入特大旱灾。山西巡抚曾国荃在奏折里写得很直白:’赤地千有余里,饥民至五六百万之众,大祲奇灾,古所未见。’
人都活不下去了,动物呢?
干旱不只发生在农耕区,草原同样遭了殃。从内蒙的丰镇县到土默特左旗,再到宁夏灵武县,整个陕晋以北的草原区都在大旱。
清水河县志里写:’饿殍盈野,惨不忍目,其口外各厅亦均亢旱。’
草原旱了,草没了,食草动物死的死、逃的逃,狼群的食物链断了。
怎么办?往南走。
靖边县县志记下了狼群最初出现的场景:‘每日晡时,饥犬饿狼叫号相闻,掘食残骼,弥散原野间。’
傍晚时分,饿狼和野狗混在一起,在荒野里挖掘尸骨。它们还没开始攻击活人,因为遍地都是死人。
这句话很关键——狼群最初是来吃尸体的。
丁戊奇荒期间,山西死了多少人?太原县’民死于饿者十之三四’,芮城县’哀鸿遍野,流离死亡填坑溢谷’。死人太多,根本埋不过来,从城市到乡村,尸体就那么暴露着。
这些尸体,成了狼群的盛宴。
冬天黄河结冰,草原上的狼群踏着冰面南下,它们发现,这片土地上有吃不完的食物。狼是聪明的动物,它们在山西南部扎下了根,繁殖、壮大。
但尸体终究会被吃完。
光绪五年,灾情开始缓解,死人少了,狼群突然发现,食物没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才是真正的噩梦。
白昼噬人——当村落变成狼群的猎场
光绪四年开始,狼灾进入最恐怖的阶段。
县志里的记载,读一遍就让人后背发凉。
洪洞县:’四乡豺狼成群,白昼伤人,幼男寡女辄被攫食。’
你注意这个词——’攫食’。不是咬伤,是直接叼走吃掉,而且专门挑幼童和落单的女人下手。
永和县更惨:’豺狼成群,相率噬人,村边无敢独行者。’
解县的记载最让人窒息:’狼出为患,白昼伤人,老少妇女皆不敢出门,壮者在外被其伤者数十。’
狼为什么敢在大白天攻击人?
因为它们已经不怕人了,连续几年吃人类的尸体,狼群对人类的气味完全熟悉。在它们眼里,人不再是威胁,而是食物。
可怕的是,这时候的山西农村,青壮年劳力十去七八。灾荒过后,活下来的大多是老弱妇孺,村子里剩下的人,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狼是群居动物,三五成群就能发动一次围歼战。
榆次县:’狼灾三五成群,涂水南北伤人甚多。’临汾县:’五年,冬多狼,三五成群,白昼噬人。’
但最骇人的数字,来自临县。
临县县志里记下了这样一段话:’县属五百余村被狼伤四千余人。’
五百多个村子,四千多人被狼咬伤。这还只是’伤’,不包括被咬死的。
曲沃县的记载则展示了狼灾的另一个恐怖维度:’五年秋八月狼伤人,冬十月,狼入室。’
狼入室,三个字,背后是无数家庭的惨剧。狼群不再满足于在野外伏击,它们开始撞开农家的柴门,闯进屋里叼走孩子。
冬天的夜晚,一家人挤在炕上睡觉,突然,门被撞开,一群狼冲进来。等邻居赶来,炕上的孩子已经不见了。
这不是恐怖小说,这是写在县志里的历史。

官府捕狼——一场仓皇的人狼战争
狼灾蔓延到这个程度,官府终于坐不住了。
但怎么打?派谁去打?
灾荒刚过,山西百废待兴,地方官只能自己想办法。
榆社县的做法最典型:’狼食人,大府檄募捕杀,计头给赏,获狼多者并优给功牌衣顶。’
交城县开出了具体的价码。
光绪六年,交城县志记载:’群狼入城伤人畜,官示谕捕一狼赏钱十千。’
狼群已经冲进县城了!官府贴出告示:打死一只狼,赏钱一万文。一万文是什么概念?当时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也就这个数,可见官府有多急。
但问题是,谁敢去打狼?
灾后的山西,会打猎的青壮年本来就少。狼是群居动物,三五只一群,碰上十几只的狼群也不稀奇。一个猎户能打死一两只,第三只扑上来怎么办?
临县的捕狼行动最为惨烈。
县志里只写了一句话:’经悬赏击杀毙狼二百余只后狼患方息。’
打死两百多只狼,意味着临县境内活动的狼群远超这个数字。更意味着,有多少猎户在捕狼过程中受伤甚至丧命?
华阴、沁县、沁源、临汾、辽县等地也都实施了捕狼措施。官府出赏金,民间出人力,硬生生打了一场人狼战争。
直到光绪六年、七年,狼群才开始向北撤退。它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退回草原。
狼患之后——一个被改写的民间记忆
光绪六年春天,县志里终于出现了一句让人松口气的话:’狼患息,鼠减少。’
狼走了,噩梦结束了。
但这场灾难留下的心理创伤,却远远没有愈合。
我做了一个对比研究,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翻阅光绪年间之前的山西地方志,’狼灾’、’狼患’这样的词汇极为罕见。即便记载狼伤人事件,用词也很平淡,比如崇祯八年榆林’狼食人三五成群’,乾隆四年榆林’大旱,饥,群狼食人’。
就是简单陈述,没有强烈的情绪色彩。
但经历过丁戊奇荒的狼灾后,画风完全变了。
光绪朝编纂的县志里,突然出现了大量带有恐惧情绪的词汇——’狼灾’、’狼患’、’狼出为患’、’灾后余劫,狼鼠为害甚异’。
狼,第一次被山西人正式列为’灾’和’患’的根源。
这是一个心理学现象。当一个群体经历了极端恐怖的事件后,他们会用语言把这种恐惧固化下来,传给下一代。
芮城县的人做得更彻底——他们立了一块碑,叫《荒旱及瘟疫狼鼠灾伤记》。
把狼和瘟疫并列,可见当地人对狼的恐惧有多深。
从此以后,山西农村流传着各种关于狼的警示故事。
孩子被告诫天黑后绝不能出门,落单的女人不能去远处打水,壮年男子出门也要结伴而行。
那些曾经被狼叼走孩子的村庄,成了禁忌之地。人们不愿意提起,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些村子的名字。
有一个细节,我觉得特别值得关注。
光绪年间编纂的《山西通志》,是山西有清一代最后一次大规模修志,山西巡抚曾国荃为什么要在大灾之后急着修志?
他在奏疏里说了一句话:’大灾之后,恐文献无征。’
什么叫’文献无征’?就是怕这段历史没人记下来,后人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他要把这场灾难刻进历史里,让后人永远记住。
所以我们今天才能在县志里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记载。那些被狼叼走的孩子,那些不敢出门的妇女,那些拼死捕狼的猎户,都被一笔一划写进了历史。
这是文献的意义。
也是我们回顾这段历史的意义。
狼灾的本质,是一场生态灾难引发的人兽冲突。干旱打破了草原的生态平衡,狼群被迫南迁求生;饥荒打破了农耕区的社会秩序,人类暂时失去了对环境的控制权。
当人不再是食物链顶端的存在时,灾难就来了。
这个道理,光绪年间的山西人用血的代价学到了。
今天我们读这段历史,除了唏嘘,或许还应该想一想:人与自然的关系,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参考资料:
1. 山西大学中国社会史研究中心《’丁戊奇荒’背景下的陕晋地区狼群大聚集与社会影响》
2. 《山西通志》(光绪朝)卷八二《荒政记》,王轩、杨笃纂修
3. 山西各县光绪年间县志(含《临县志》《洪洞县志》《曲沃县志》《解县志》等)及芮城县碑刻《荒旱及瘟疫狼鼠灾伤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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