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顺|音乐声中我又一次看见母亲忧郁的眼神
【编者按】作者张道顺是当涂师范1983届的毕业生,后来又考上大学读了研究生并进入上海银行系统工作。作者通过对幼时聆听母亲吟唱《摇篮曲》的细节的生动回忆,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母爱的深沉与伟大,并将梦境中的音乐升华为天堂里母亲的眼神,新颖的写作手法令人耳目一新。文字鲜活灵动,情节真实细腻,感悟直抵人心,值得细读。
二十七年前那个秋日的下午,母亲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这个曾经给她带来无尽苦难的世界。在刚离我而去的几年间,母亲时常走入我的梦境。梦中的母亲脸上总带着忧郁,眼神深邃,令人望而生畏,又仿佛是不着边际无望的离别远行与深情守望。
我知道,那是母亲年幼做童养媳跟随奶奶四处要饭所受冷眼歧视留下的阴影,是非正常年代生活难以为继的艰辛与磨难沉淀的印迹,是母亲因长期偏头痛病折磨叠加的晦暗,更是提着筲箕向四邻借米失望而归、担心没有下顿的内心焦虑的心理折射。随着时间的推移,母亲渐渐淡出我的梦境,睡梦中与母亲对望凝视的机会越来越少,为此我曾深深地愧疚而自责。
有一天,我无意中刷到了一则音乐短视频,那是一首爱尔兰歌曲《海岸梦幻》(《Aisling of the Shore》)的片段。乍一听,我就被音乐中所营造的梦幻、空灵、高远的意境,深沉而缓慢的节奏深深吸引,于是我在车载音乐app中搜索并循环播放这首歌曲。这是一首以海洋海岸为意象的抒情歌曲,歌曲利用竖琴、长笛的演绎特性,将自然元素与情感隐喻巧妙地结合,传递出关于离别、思念与生命循环的主题。那如泣似诉、如怨似慕、如召似唤般略带忧伤怅惋的女中音,像一首咏叹调,总能攫取我的内心。静听,让我仿佛置身一个深情、静美、辽阔的世界,月光朗照下,宽阔的沙滩,涌动的海水,轻拂的微风,慢拍的海浪,脑海中,母亲又从遥远的天际向我缓缓走来,仍然带着她特有的那种忧郁。
海浪有节奏地轻拍,分明是母亲在拍着躺在怀中生病中的我的后背发出轻声的呢喃。小时候的我瘦弱,生性好动,不谙世事,也自然不知如何保护自己。疯癫疯玩后着凉是常有的事,着凉之后便发烧感冒。生病时,我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猫躺在母亲怀里。不识字的母亲会习惯性认为我是玩耍时受到了惊吓丢了“魂”所致,并不认为有去医院的必要。她采用的是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所谓的民间偏方,一种在农村被称之为“叫魂”的心理治疗方法,去叫魂“收吓”,好让孩子的丢失的灵魂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上。每当这时,母亲总会轻声地询问我今天去了哪里玩过,又到过哪些地方,而当我想不起来的或回答不出的时候,她便会询问与我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之后便是抱着我(我再长大一点,母亲再也抱不动时,她就会牵着我的小手),从我白天玩过的小路上走一遍。
茫茫夜色中,母亲边走边呼喊着我的名字,“道顺,不用怕啊,安心回来睡觉噢!”。就这样一遍一遍地边喊边轻拍我的后背,我顺从地躺在母亲的怀里,聆听着母亲的呼喊获得心灵上的抚慰。有时仅仅是受点凉,在母亲悉心照料下,多盖点被子发发汗,美美地睡上一觉,第二天便会痊愈。正是这快速的痊愈,有时也强化了母亲的认知。待我长大受过教育,懂得了一点知识后,知道母亲的这种做法是迷信而愚昧的,但你却无法低估一个生病的孩子躺在母亲怀抱中被母亲百般呵护时幼小心灵所获得温暖与慰藉。时隔五十多年了,那伴随田野的风声的喊魂声,还有那每次呼喊的间隙中,池塘边的阵阵蛙鸣、田埂上草丛间的蟋蟀鸣叫声也一直回响在我的耳畔。
音乐前序悠扬舒缓的女生哼唱声中,我似乎看到了母亲坐在摇篮边,边摇摇篮边哼唱着那首曾在民间广泛流传的《摇篮曲》,哄孩子们睡觉。长大了,在学过一定的乐理知识后,回想起来,我发现母亲有极好的音色,尽管我从没有听过母亲哼唱过除此之外的第二首歌曲。母亲活着的时候,我没有问过母亲是从何处学会的这首摇篮曲,或许是耳濡目染,跟着我那未谋面外婆自然熏陶的结果。就在这摇篮曲舒缓的催眠声中,母亲带大了我们兄妹仨,也带大了哥哥姐姐家的四个孩子。
这是我曾在母亲怀抱中听过无数次的那首《摇篮曲》:
我读小学那阵,农村实行集体所有制,以生产队为单位进行农业生产。由于母亲会哄孩子,生产队便将那些父母必须要下田干农活,而家里又有不会走路的幼儿们集中在一起,组成一个小的托儿所,由母亲照料这些孩子。母亲哄孩子睡觉唱的也是这首歌。我曾亲眼见过多个孩子同时哭闹时,母亲手忙脚乱的场景。村上好多孩子在年幼时都受过母亲的哺育,不知道五十年过后,他们是否还能记住母亲的音容笑貌,是否还熟悉母亲哄他们睡觉时唱的那首摇篮曲。
在农村,母亲并不算是很能干的,也不属于心灵手巧的一类人。但母亲辛勤好学,使她练就了两项超越一般农村妇女的技能。
第一项是识别野菜的能力。我不知道母亲是如何识别野菜的,又是跟谁学的本领,或许是她在跟随奶奶沿街讨饭过程中,遭受了生活刻骨铭心的毒打,为保全性命迫不得已而被动地学到,并牢牢地记住了各种野菜的自然属性、季节特征,深入骨髓里。

在那个非正常年代,农村每个家庭自留地都非常有限。说是自留地,集体主义高于一切的背景下,有时甚至连要种植何种蔬菜与植物都要被监管。就是这样一个技能,让母亲在青黄不接无粮无菜可吃的季节里,挖来野菜,让全家度过时艰。每每这个时候,母亲会提着篮子,带上铲刀,径直走向田野,走进沟沟坎坎,她能迅速准确地找到并识别出可食的野菜。母亲懂得各种野菜的习性与加工方法,我已不记得吃过多少餐野菜,但我清楚地记得,我们三个孩子从没有因吃野菜而出现过身体不适。母亲对野菜近乎本能的准确认知也影响到他的孩子,以至于五十多年过去后,我仍能一眼就能认出几种野菜,并准确地说出名称。
在空灵的音乐声中,我仿佛看见了远处的一片田野,母亲穿着那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蓝色上衣,头扎绿色围巾,手里提着一个半满的篮子,正蹲伏在地上铲挖着野菜。“天无不帱,地无不载”,我也要感谢自然母亲的馈赠与泛爱,她孕育着这些野蔬,在遭受饥馑之时给穷苦人留下了一条活路,让他们在直面生活艰难时内心不至于充满绝望与恐惧,拥有了继续生活的勇气与希望。
母亲另一项技能是腌咸菜的能力。在农村,尤其是那个年代的农村,每个季节家家都会腌上几坛咸菜。母亲腌的咸菜不仅保存时间长,而且味道鲜美。母亲去世二十七年了,村上认识母亲的人也逐渐零落。今年国庆期间,我又一次回到老家,同仅有的几位年龄稍长于我的同辈或长辈聊天,谈及母亲时,他们仍对母亲的腌菜啧啧称赞,并跟我说“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妈妈腌的咸菜就是好吃,鲜!隔壁邻居都吃过你妈妈送的咸菜”,这是夸赞。“亲落落而日稀,友靡靡而愈索”,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人,他们还依然记得我那可怜的母亲,这是我回乡之时所能得到的莫大的精神安慰。
在我很小的时候,记忆中的母亲还真的帮过乡里的“大人物”——住在我们生产队的公社汪主任家腌过咸菜,我还不知道这位汪主任是多大的官,只晓得汪主任在公社工作,有权,他家最小的孩子跟我相仿的年龄,汪主任家过着令生产队社员羡慕不已的生活。请母亲去他们家腌菜,可能是汪主任同情我们家过的苦日子,更大的可能真是母亲腌的菜更符合他们家人的胃口。给汪主任家腌菜,母亲十分卖力,择、洗、切、揉、挤,装坛、封盖都是母亲一手操办。每逢给汪主任家腌咸菜,母亲总是回来得很晚,手里还提着几件破旧衣服,或一两双旧鞋子,虽然精疲力尽,脸上却露出笑容。因为经过缝、洗、晒之后,这些将成为母亲孩子们身上的衣物。
世界上的海洋都是相通的,包括记忆的海洋。人们所经历的一切都会以各种方式存储在各自的脑海之中。如果你暂时遗忘,只是你还没有营造环境,建立起清晰的检索条件。你需要触及内心深处的海岸,在那里,逝去的并没有消失,只是化作了浪花,随着节奏一次又一次地重返。“语言不能到的地方,音乐可以”,音乐能跨越语言的边界,跳过人类理性,触及人的灵魂,直接同人类的深层次情感、记忆相连,成为于营造氛围,构建检索条件并索引出内容结果的重要方式。
母亲如果还健在,应是94岁高龄。如果母亲还健在,我会带着她来到海边,牵着他那干枯的手,行走在与家乡泥土一样柔软的沙滩上;如果母亲还健在,我会抱着母亲,坐在微风拂面、月色蒙胧的礁石上,随着海浪的节奏,轻拍母亲的后背,给她唱那首她曾无数次唱给我听的《摇篮曲》。
“海岸的梦幻,我静谧的归处
苍穹之声萦绕我心
轻柔的浪涛吟唱往昔故事
那里埋葬着我的回忆与哀愁
……”
这古老、深情、悠长,略带忧伤的音乐再次起,我沉浸其中,净化我的灵魂,实现与这个世界的和解。音乐声中,我又一次看见了母亲忧郁的眼神。
写于2025年12月26日
【图文编辑】老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