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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山县花园沟寻景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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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玉亭

（摄影：马进伟）

是日，岁在乙巳，时值仲夏。心向林泉，遂驱车西行，赴鲁山县团城乡之花园沟。此地藏于伏牛山腹地，素有“清凉仙域”之名‌。沿途山色渐浓，尘嚣渐远，待至沟口，但见群峰如屏，绿意扑面，一道清溪潺潺而出，似在引路。

循溪而入，便是另一重天地。水泥路很快隐去，脚下是岁月磨洗的石头小径，湿润而坚实‌。水声是这里恒久的背景音，或叮咚如琴，或轰鸣如鼓。雨后初霁，沟内处处是流泉飞瀑‌。那水自嶙峋怪石间迸出，有的如白练垂空，飞珠溅玉；有的则汇成深潭，澄碧见底，映着两旁葳蕤的草木。山势奇伟，因远古的地质运动，峰峦各具情态，大者耸峙，小者精灵，怪、巧、奇、美，兼而有之‌。

愈往深处，林木愈幽。栗树、柿树、猕猴桃的枝蔓不时探向路边，挂着青涩的果实‌。空气里弥漫着腐叶与泥土混合的醇厚气息，间或飘来一阵清雅花香。向导曾言，此处是个“花花世界”‌。虽未逢盛花期，但想象中，辛夷、紫罗兰、兰草、映山红次第绽放时，必是满谷锦绣，香动四野。此刻，目之所及是层层叠叠的绿，从墨绿、黛绿到翠绿、嫩绿，被山岚润泽得仿佛能滴下水来。偶尔，几片早红的枫叶点缀其间，像是不慎遗落的胭脂，预告着深秋的绚烂‌。

攀登至一高台，视野豁然开朗。山风习习，涤荡胸臆。环顾四周，群峰携手，宛若起舞‌。少顷，奇景显现：山谷间有丝丝水汽蒸腾而起，初时如烟如絮，袅袅娜娜；继而汇聚凝结，成团成片。太阳尚在云后徘徊，那云团已如海湾中的岛屿，涌入壑谷，牵连融合，终化作万匹白练、千丈银涛，浩浩荡荡漫卷而来‌。霎时间，群峰尽被吞没，仅余峰顶如海中孤岛，沉浮隐现。人立观景台上，竟似成了失落凡尘的仙翁，置身于缥缈的神山幻境‌。此等云海，气势磅礴，盖因山间湿度充沛，气流沿谷坡攀升后又向峡中飞泻，方形成这别处罕见的云瀑奇观‌。

山间气候，变幻莫测，诚如孩儿面‌。方才还是云海苍茫，忽而日轮破云，一跃而出。金光如剑，刺破雾障，岚雾纷纷跌落谷底。群峰顿时灿若金镶玉裹，棱角分明地呈现眼前‌。阳光洒在湿漉漉的叶片与岩石上，泛起一片晶莹的光晕。山下的村落屋舍，在蒸腾的残余水汽中摇曳变形，恍若海市蜃楼，蓬莱仙境‌。这由虚入实的一瞬，令人心下怅然若失，复又欣喜于重返人间。

继续上行，路渐险峻。有时需援藤附葛，有时踏木栈而行‌。至最高处，有一巨石巍然，如天外飞来，稳踞峰顶。立于石上，顿生“一览众山小”之慨。俯瞰来路，千山万壑尽伏足下，小如泥丸‌。风起时，云雾再度翻卷袭来，四周白茫一片，近处如铺棉絮，远处峰峦似海中仙岛，时隐时现‌。那云絮随风流转，忽如裙裾飘摇，忽如锦带当空，聚散无常，幻化万千，引人坠入“太虚幻境”‌。

正沉醉间，天际隐有雷声滚动。转瞬，山风裹挟着暴雨，劈头盖脸倾泻而下‌。远山近水，顿失轮廓，尽数笼于一片烟雾迷蒙之中。雨打林叶，其声如涛；水汇成溪，其势愈急。整个花园沟在暴雨中仿佛一幅正在被浓墨尽情泼洒的生动画卷，酣畅淋漓‌。然而山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须臾，云收雨歇，天色澄澈如洗。一道彩虹悄然现身，弯弯地架在两峰之间，为苍翠的山谷添上一笔梦幻的亮色。崖壁上的飞瀑经雨水冲刷，愈发奔腾激越，在艳阳映照下，飞溅的水珠折射出七彩霓虹，溢光流彩‌。此刻的花园沟，宛如刚刚出浴的美人，清新脱俗，容光焕发，令人一见倾心‌。

下山之路，另有一番野趣。疲惫的步履踏在松软的积叶上，沙沙作响。林间愈发幽静，唯闻鸟鸣啾啾，偶有松鼠跃过枝头。向导眼尖，时而指点可入药的黄精，时而发现罕见的灵芝‌。手中所携，不过几枚野果，一捧清泉，却觉富足无比。行至辛夷王溪谷畔，水流渐缓，汇成浅滩。几位同行者童心未泯，竟嬉起水来，笑声惊起了苇丛中的几只红嘴蓝鹊‌。拾起一片顺水漂来的红叶，筋脉分明，红得醉人，仿佛将这山间的所有秋意都提前凝聚在了掌心‌。

暮色四合时，重返沟口农家。远山衔着最后一抹晚霞，轮廓温柔。是夜，宿于山畔小院。推开窗，便有带着凉意的山岚涌入，混合着草木与夜花的清香。桌上农家饭菜质朴而鲜美，就着溪声与虫鸣下咽，别有一番滋味。月色升起，清辉洒满山谷，水面泛着碎银般的光‌。万籁俱寂，唯有自然的天籁低回浅唱。

翌日清晨，在阵阵鸟鸣中醒来。白胸翡翠、松鸭、太平鸟的叫声，交织成一支悦耳的山林晨曲‌。登高远望，晨雾又如轻纱般笼罩山峦，使远近山色呈现出不同层次的、灰蓝的色调，房间的墙壁与书桌仿佛也浮动着一层透明的岚光‌。窗前的花，岭上的树，因这晨雾的滋润，绿得更深，红得更艳了‌。

离别在即，回首凝望。花园沟之美，不仅在奇峰秀水、流云飞瀑的形胜，更在那份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与变幻不息的气韵。它集北山之雄奇与南山之秀媚于一身‌，更以无时无刻不在流动的云雾，赋予了整片山水灵动的眼眸与震魂摄魄的神采‌。正是这云雾，兴起浩荡天海，润泽了翠峰，染靓了花丛，以自然的精气血脉融贯了这方天地，使之疏密有致，幻变无穷‌。

此行所获，非仅耳目之娱。这一木一石，一云一瀑，皆在无声诉说着大自然的亘古神奇与时光的幽深奥秘‌2。当尘世的烦扰被山风荡涤，当身心沉浸于这“隔断红尘”的清凉世界，所得到的慰藉与感悟，早已远超一次寻常游历的夙愿。携一缕山云，盈两袖清风，踏上归途，心中已悄然装下了一座完整而鲜活的花园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