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膏这个品类,自古及今,牵扯到了软石膏,硬石膏,红石膏、南寒水石,北寒水石,凝水石,长石、理石、方解石这一系列概念,其中有名称的重复,有药物的变迁,有药性的变化,极难分辨。
今依唐慎微《证类本草》、李时珍《本草纲目》,王家葵《证类本草笺释》作此类药的析辨。
石膏类药,自古及今看,基原的源流变迁相当复杂,但如果只关注今天药材市场上能找到的石膏类药,则很清晰。
方解石·今之南寒水石
今之药材市场上,有国产、进口两种石膏,南、北两种寒水石。国产石膏为古之软石膏,是宋以后的石膏正品。进口石膏在地质学上应是透明石膏,为劣药。红石膏为今之北寒水石。方解石为今南寒水石。
关于石膏这个品类,《神农本草经》相关的药物有石膏、长石、理石、方解石四条。
石膏:味辛、甘,微寒、大寒,无毒。主中风寒热,心下逆气惊喘,口干舌焦,不能息,腹中坚痛,除邪鬼,产乳,金疮。除时气,头痛身热,三焦大热,皮肤热,肠胃中隔气,解肌发汗,止消渴,烦逆,腹胀,暴气喘息,咽热。亦可作浴汤。一名细石,细理白泽者良,黄者令人淋。生齐山山谷及齐卢山、鲁蒙山。采无时。鸡子为之使,恶莽草、马目毒公。
陶隐居云∶二郡之山,即青州、徐州也。今出钱塘县,皆在地中,雨后时时自出,取之皆如棋子,白澈最佳。彭城者亦好。近道多有而大块,用之不及彼。《仙经》不须此。唐本注云∶石膏、方解石,大体相似,而以未破为异。今市人皆以方解石代石膏,未见有真石膏也。石膏生于石旁,其方解石不因石而生,端然独处,大者如升,小者若拳,或在土中,或生溪水,其上皮随土及水苔色,破之方解,大者方尺。今人以此为石膏,疗风去热虽同,而解饥发汗不如真者。臣禹锡谨按,药性论云∶石膏,使,恶巴豆,畏铁。能治伤寒头痛如裂,壮热皮如火燥,烦渴,解肌,出毒汗。主通胃中结,烦闷,心下急,烦躁。治唇口干焦。和葱煎茶去头痛。萧炳云∶石膏,臣。陈藏器云∶陶云出钱塘县中。按∶钱塘在平地,无石膏,陶为错注。苏又注五石脂云∶五石脂中又有石膏,似骨如玉坚润,服之胜钟乳。与此石膏,乃是二物同名耳,不可混而用之。日华子云∶治天行热狂,下乳,头风旋,心烦躁,揩齿益齿。通亮,理如云母者上,又名方解石。
统证类、图经所载,与石膏有关的药物知识如下:
①《本草集注》:一名细石,细理白泽者良,黄者令人淋。生齐山山谷及齐卢山、鲁蒙山。采无时。这里“细理白泽者良”的论述,与今之软石膏(习称“国产石膏”相似)。
国产石膏·软石膏·纤维石膏
②陶隐居云∶二郡之山,即青州、徐州也。今出钱塘县,皆在地中,雨后时时自出,取之皆如棋子,白澈最佳。彭城者亦好。近道多有而大块,用之不及彼。此处“取之皆如棋子,白澈最佳”,历代多以为硬石膏,非今之软石膏。
③唐本注云∶石膏、方解石,大体相似,而以未破为异。今市人皆以方解石代石膏,未见有真石膏也。石膏生于石旁,其方解石不因石而生,端然独处,大者如升,小者若拳,或在土中,或生溪水,其上皮随土及水苔色,破之方解,大者方尺。今人以此为石膏,疗风去热虽同,而解肌发汗不如真者。此处提出唐时石膏类药的一大问题,即“石膏”与“方解石”混用,唐本草云:“石膏、方解石,大体相似,而以未破为异”,今之软石膏,与方解石全然不同,可见唐时石膏习用品为今之“硬石膏”。
方解石
④日华子云∶通亮,理如云母者上,又名方解石。日华子所论,则别是一说,日华子此书,所论药性精微,但其本草基原,则颇俱特色,往往不同于其他本草。此处日华子所论“通亮,理如云母者上,又名方解石。”颇似今市场上习称“进口石膏”的,地质学上所称的“透明石膏”。
⑤《本草图经》云:石膏,生齐山山谷及齐卢山、鲁蒙山,今汾、孟、虢、耀州,兴元府亦有之。生于山石上,色至莹白,其黄者不堪。此石与方解石绝相类,今难得真者,用时唯取未破者以别之。其方解石不附石而生,端然独处,外皮有土及水苔色,破之皆作方棱。石膏自然明莹如玉石,此为异也。采无时。方解石旧出下品,《本经》云∶生方山。陶隐居以为长石,名方石,疗体相似,疑是物。苏恭云∶疗热不减石膏。若然,似可通用,但主头风不及石膏也。
又今南方医家着说云∶按本草,石膏、方解石大体相似,但方解石不因石,端然独处。
又云,今市人皆以方解石代石膏,未见有真石膏也。又陶隐居谓∶石膏皆在地中,雨后时时自出,取之皆如棋子,此又不附石生也。二说相反,未知孰是。今详石膏既与方解石肌理、形段、刚柔皆同,但以附石、不附石,岂得功力相异也。但意今之所用石膏、方解者,自是方解石,石膏乃别是物尔。今石膏中,时时有莹澈可爱,有纵理,而不方解者,好事者或以为石膏,然据本草,又似长石。又有议者以谓青石间,往往有白脉贯澈类肉之有膏肪者,为石膏,此又本草所谓理石也。然不知石膏定是何物。今且根据市人用方解石,然博物者亦宜坚考其实也。今密州九仙山东南隅,地中出种石,青白而脆,击之内有火,谓之玉火石,彼土医人常用之。云味甘、微辛,温。疗伤寒发汗,止头目昏眩痛,功与石膏等。彼土人或以当石膏,故以附之。
历代关于石膏争论不休,宋之前争论石膏(硬石膏)与方解石之别,宋之后则有软石膏、硬石膏之争,而李时珍所论,相对明晰,录于下:
时珍曰:石膏有软、硬二种。软石膏(CaSO4·2H2O),大块生于石中,作层如压扁米糕形,每层厚数寸。有红、白二色,红者不可服,白者洁净,细纹短密如束针,正如凝成白蜡状,松软易碎,烧之即白烂如粉。其中明洁,色带微青,而纹长细如白丝者,名理石也。与软石膏乃一物二种,碎之则形色如一,不可辨矣。硬石膏(CaSO4),作块而生,直理起棱,如马齿坚白,击之则段段横解,光亮如云母、白石英,有墙壁,烧之亦易散,仍硬不作粉。其似硬石膏成块,击之块块方解,墙壁光明者,名方解石也,烧之则烢散亦不烂。与硬石膏乃一类二种,碎之则形色如一,不可辨矣。自陶弘景、苏恭、大明、雷敩、苏颂、阎孝忠皆以硬者为石膏,软者为寒水石;至朱震亨始断然以软者为石膏,而后人遵用有验,千古之惑始明矣。盖昔人所谓寒水石者,即软石膏也;所谓硬石膏者,乃长石也。石膏、理石、长石、方解石四种,性气皆寒,俱能去大热结气;但石膏又能解肌发汗为异尔。理石即石膏之类,长石即方解之类,俱可代用,各从其类也。今人以石膏收豆腐,乃昔人所不知。
红石膏·今之北寒水石
理石:味辛、甘,寒、大寒,无毒。主身热,利胃,解烦,益精,明目,破积聚,去三虫,除荣卫中去来大热,结热,解烦毒,止消渴及中风痿痹。一名立制石,一名肌石,如石膏,顺理而细。生汉中山谷及卢山。采无时。滑石为之使,恶麻黄。
陶隐居云∶汉中属梁州,卢山属青州,今出宁州。俗用亦稀,《仙经》时须,亦呼为长理石。石胆名立制,今此又名立制,疑必相乱类。唐本注云∶此石夹两石间如石脉,打用之。或在土中重叠而生。皮黄赤,肉白,作针理纹,全不似石膏。汉中人取酒渍服之,疗癖,令人肥悦。市人或刮削去皮,以代寒水石,并以当磐石,并是假伪。今卢山亦无此物,见出襄州西汛水侧也。
长石:味辛、苦,寒,无毒。主身热,胃中结气,四肢寒厥,利小便,通血脉,明目,去翳眇,下三虫,杀蛊毒,止消渴,下气,除胁肋肺间邪气。久服不饥。一名方石,一名土石,一名直石,理如马齿,方而润泽,玉色。生长子山谷及太山、临淄。采无时。
陶隐居云∶长子县属上党郡,临淄县属青州。俗方及《仙经》并无用此者。唐本注云∶此石同石膏而浓大,纵理而长,纹似马齿,今均州辽版山有之,土人以为理石者,是长石也。
统证类、图经所载,与长石、理石有关的药物知识如下:
①(理石):《别录》对理石的论述是“一名肌石,如石膏,顺理而细。生汉中山谷及卢山。采无时。”而《别录》对石膏的论述是“一名细石,细理白泽者良,黄者令人淋。生齐山山谷及齐卢山、鲁蒙山。采无时。”按照《别录》的说法来看,理石和石膏,是十分相似的,大概率是现在所谓国产石膏(软石膏、纤维石膏)。

②(理石):“唐本注云∶此石(理石)夹两石间如石脉,打用之。或在土中重叠而生。皮黄赤,肉白,作针理纹,全不似石膏。”
这里的“作针理纹”,是现在习用的所谓“国产石膏(软石膏、纤维石膏)”的典型特征,但《唐本草》却说“全不似石膏”是因为,唐朝的时候石膏主要用硬石膏。
③(长石):《别录》对长石的论述是“一名土石,一名直石,理如马齿,方而润泽,玉色。生长子山谷及太山、临淄。采无时。”与陶弘景论石膏(硬石膏),颇为相似:“今出钱塘县,皆在地中,雨后时时自出,取之皆如棋子,白澈最佳。彭城者亦好。近道多有而大块,用之不及彼。”也与唐本注云∶“此石(长石)同石膏而浓大,纵理而长,纹似马齿,今均州辽版山有之,土人以为理石者,是长石也。”义有相通,另日本正仓院保存有日本进口的唐朝长石标本,为硬石膏(CaSO4)之呈层片状者,则长石有很大概率是今之硬石膏。
方解石:味苦、辛,大寒,无毒。主胸中留热,结气,黄胆,通血脉,去蛊毒。一名黄石。生方山。采无时。恶巴豆。
陶隐居云∶按《本经》长石名方石,疗体亦相似,疑是此也。唐本注云∶此石性冷,疗热不减石膏也。今注此物大体与石膏相似,唯不附石而生,端然独处,形块大小不定,或在土中,或生溪水,得之敲破皆方解,故以为名。今沙州大鸟山出者佳。
方解石
方解石应为今之方解石无疑。
凝水石:味辛、甘,寒、大寒,无毒。主身热,腹中积聚邪气,皮中如火烧,烦满,水饮之。除时气热盛,五脏伏热,胃中热,烦满,止渴,水肿,小腹痹。久服不饥。一名白水石,一名寒水石,一名凌水石。色如云母可析者良,盐之精也。生常山山谷,又中水县及邯郸。解巴豆毒,畏地榆。
陶隐居云∶常山属并州,中水县属河间郡,邯郸即赵郡,并属冀州域。此处地皆咸卤,故云盐精,而碎之亦似朴硝。此石末置水中,夏月能为冰者佳。唐本注∶此石有两种,有纵理、横理,色清明者为佳。或云纵理为寒水石,横理为凝水石。今出同州韩城,色青黄,理如云母为良;出澄城者,斜理纹,色白,为劣也。臣禹锡等谨按吴氏云∶神农∶辛。岐伯、医和、扁鹊∶甘,无毒。季氏∶大寒。或生邯郸。采无时,如云母色。药性论云∶寒水石,能压丹石毒风,去心烦渴闷,解伤寒劳复。
《神农本草》、《名医别录》所论之寒水石今不存,非今之南北寒水石,应是一种硝酸盐,因为硝酸盐溶解时能吸热,复合陶弘景所说的“此石末置水中,夏月能为冰者佳。”日本正仓院唐朝进口的寒水石标本为方解石,符合李时珍所说的“ 时珍曰:寒水石有二:一是软石膏,一是凝水石。惟陶弘景所注,是凝水之寒水石,与本文相合。苏恭、苏颂、寇宗奭、阎孝忠四家所说,皆是软石膏之寒水石。王隐君所说,则是方解石。诸家不详本文盐精之说,不得其说,遂以石膏、方解石指为寒水石。唐宋以来相承其误,通以二石为用,而盐精之寒水,绝不知用,此千载之误也。石膏之误近千载,朱震亨氏始明;凝水之误,非时珍深察,恐终于绝响矣。”
总结下来就是:
在临床应用中,《神农本草》《名医别录》所论石膏条文,可参考理石,来对应今天习称“国产石膏”的软石膏、纤维石膏功效。而所谓“进口石膏”的透明石膏,接近于古时部分本草所论述的硬石膏的一些性状。而且,所谓“进口石膏”中国甘肃等地也产,非仅只有进口货。而北寒水石(红石膏)遵古籍所言,则不堪用;南寒水石,即方解石,具有一定的大家印象中的寒水石偏寒凉的功效。
上面是我在亳州市场买的一份,药商声称是“国产石膏”的样品,其中是纤维石膏和透明石膏掺起来卖的(上图是我重新分开之后的结果),你很难说这份石膏打成粉,入药之后到底是软石膏,还是硬石膏的药性。
因为现在市场上只有透明石膏,也就是所谓的进口石膏这一个比较可偏向于硬石膏的品种,而唐朝时所用的硬石膏具体是一个怎样的样子,我没有在亳州买到标本,所以以上的图片中并没有硬石膏的照片。
网上所见之硬石膏图片,与方解石全不相似,李时珍所言唐时习用硬石膏到底为何物,令人生疑。
石膏本身是一个巨复杂的品类,从地质学上来讲,软石膏是有两个结晶水的硫酸钙,硬石膏是失去了两个结晶水的硫酸钙,他们两个在一定的地质情况下还会转化。再加上在各种情况下,石膏里面会掺杂各种各样奇怪的杂质,以至于我在小红书里刷到了下面这张图,图中应该都是石膏的矿石:
面对复杂的品类,感慨自己本草知识的匮乏,是我在整理本草过程中的常态。本草之学有一个功能,使人多识于虫鱼草木之名,与诸君共勉。
石膏:味辛,微寒。主中风寒热,心下逆气惊喘,口干,苦焦,不能息,腹中坚痛,除邪鬼,产乳,金创。《神农本草经》
石膏:味甘,大寒,无毒。主除时气,头痛,身热,三焦大热,皮肤热,肠胃中鬲热,解肌,发汗,止消渴,烦逆,腹胀,暴气喘息,咽热,亦可作浴汤。《名医别录》
石膏,使,恶巴豆,畏铁。能治伤寒头痛如裂,壮热皮如火燥,烦渴,解肌,出毒汗。主通胃中结,烦闷,心下急,烦躁。治唇口干焦。和葱煎茶去头痛。《药性论》
石膏:治天行热狂,下乳,头风旋,心烦躁,揩齿益齿。通亮,理如云母者上,又名方解石。《日华子》
理石:味辛,寒。主身热,利胃,解烦,益精,明目,破积聚,去三虫。《神农本草经》
理石:味甘,大寒,无毒。主除营卫中去来大热、结热,解烦毒,止消渴、及中风痿痹。《名医别录》
长石:味辛,寒。主身热,四肢寒厥,利小便,通血脉,明目,去翳眇,下三虫,杀蛊毒。久服不饥。《神农本草经》
长石:味苦,无毒。主治胃中结气,止消渴,下气,除胁肋肺间邪气。《名医别录》
方解石:味苦、辛,大寒,无毒。主胸中留热,结气,黄胆,通血脉,去蛊毒。《名医别录》
凝水石:味辛,寒。主身热,腹中积聚邪气,皮中如火烧。烦满,水饮之。久服不饥。《神农本草经》
凝水石:味甘,大寒,无毒。主除时气热盛,五脏伏热,胃中热,烦满,止渴,水肿,少腹。《名医别录》
寒水石,能压丹石毒风,去心烦渴闷,解伤寒劳复。《药性论》
考诸经所载石膏类药,皆为寒性,唯本经所载长石治症“四肢寒厥,利小便,通血脉”似有热性。
陶弘景于方解石条云:“按《本经》长石名方石,疗体亦相似,疑是此也。”本经无方解石,别录载长石、方解石,据陶弘景言,则本经之长石,或为方解石。
方解石CaCO3,与石钟乳CaCO3,化学式相同,药性或有相通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