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们先回顾一下陶弘景《本草经集注》对于紫石英、白石英这两个药的论述:
紫石英:味甘、辛,温,无毒。主治心腹、咳逆邪气,补不足;女子风寒在子宫,绝孕十年无子;治上气、心腹痛,寒热邪气、结气,补心气不足,定惊悸,安魂魄,填下焦,止消渴,除胃中久寒,散痈肿,令人悦泽。久服温中,轻身延年。生太山山谷。采无时。(长石为之使,得茯苓、人参、芍药共治心中结气;得天雄、菖蒲共治霍乱。畏扁青、附子,不欲鮀甲、黄连、麦句姜。)
今第一用太山石,色重澈,下有根。次出雹零山,亦好。又有南城石,无根。又有青绵石,色亦重黑,不明澈。又有林邑石,腹里必有一物如眼。吴兴石四面才有紫色,无光泽。会稽诸暨石,形色如石榴子。先时并杂用,今丸散家采择,惟太山最胜,余处者,可作丸酒饵。《仙经》不正用,而为世方所重也。(《新修》二五页,《大观》卷三,《政和》九二页)
白石英:味甘、辛,微温,无毒。主治消渴,阴痿不足,咳逆,胸膈间久寒,益气,除风湿痹,治肺痿,下气,利小便,补五脏,通日月光。久服轻身长年,耐寒热。生华阴山谷,及太山,大如指,长二、三寸,六面如削,白澈有光。其黄端白棱名黄石英,赤端名赤石英,青端名青石英,黑端名黑石英。二月采,亦无时。(恶马目毒公。)
今医家用新安所出,极细长白澈者;寿阳八公山多大者,不正用之。《仙经》大小并有用,惟须精白无瑕杂者。如此说,则大者为佳。其四色英,今不复用。(《新修》二八页,《大观》卷三,《政和》九二页)
药性问题我们放到最后讨论,先把基源问题搞明白,不把基原搞明白,讨论药性是没有意义的。
在紫石英条下面,陶弘景列的基源其实比较复杂,但是白石英条下面基原就很明确了:
“生华阴山谷,及太山,大如指,长二、三寸,六面如削,白澈有光。其黄端白棱名黄石英,赤端名赤石英,青端名青石英,黑端名黑石英。”
“六面如削,白澈有光”这是个典型的六棱柱结构,是现在所说的石英、水晶(SiO2)的晶体结构。
《证类本草》里面关于紫石英和石英的插图如下,旁边两张实拍两张实拍是二氧化硅晶体石英(SiO2)的照片:
我们可以很明显的看出,陶弘景《本草经集注》、唐慎微《重修政和经史证类备用本草》,所认可的紫石英、白石英这两个品类下的主要正品,就是二氧化硅(SiO2)的矿石,而且以没有杂质的“色重澈、白澈者、精白无瑕杂者”为好。
然后陶弘景在《本草经集注》里面强调,“今第一用太山石”,这里的太山就是现在山东泰山的古称。
根据《我国石英成矿区带划分图》可以很明显的看到山东半岛泰山附近,有一片石英的出产地,这片地区在地质学上称为“鲁西隆起脉石英成矿区带”,是我国16个脉石英成矿区带之一。
包括战国齐国墓葬大量出土了,各种各样的水晶(SiO2)配饰。下图为淄博齐文化博物馆拍摄战国出土配饰,里面有很明显的紫石英和白石英的共用。可以从侧面佐证,山东半岛石英矿脉的出产历史悠久。
而且古人没有什么化学式的概念,在古人的论述里面一般只描述性状,萤石里面比较紫的那种,确实和紫色石英长得很像。让古人强行去分,确实有一点强人所难了。
我个人认为,陶弘景《本草经集注》里说“吴兴石四面才有紫色,无光泽。会稽诸暨石,形色如石榴子。”这两条很大概率就是紫色萤石。
并且很明确的说“先时并杂用,今丸散家采择,惟太山最胜,余处者,可作丸酒饵。”这句话明显是推崇泰山所产的紫水晶(SiO2),然后认为杂质较多的紫色石英和紫色萤石相对来说比较差,但是这两个都是入药的。
《药用紫石英名实考订》(北京中医学院,张世臣,张镐京1985.01.030)当中也提到:
“但吴普说会稽产紫石英,而陶弘景说“会稽石……最下”,又是很值得注意的。会稽属浙江省,而浙江省以流纹岩、花岗岩、片岩中产出的、杂质主要是二氧化硅的萤石最著名。因而,吴普说会稽的紫石英,即陶弘景所称“最下”的会稽石,可能就是浙江产的萤石。到了清代,《本经逢原》紫石英“经火则毒”,要“生研极细,水飞三次用”。与传统炮制紫石英的要求(如李时珍所云“旭赤,醋粹七次,水飞用”。)大相径庭。这种紫石英既然可以“生研极细”,说明硬度较小,而且“经火则毒”,更绝非二氧化硅类石英矿石的性质。而萤石硬度4,小刀可刻划,易击碎,是可以“生研极细”的,同时萤石火燥时可有气态氟产生,对鼻、咽喉有剧烈刺激性,因而这种紫石英可能就是以氟化钙为主要成分,“经火则毒”的萤石。”
由此可见紫色石英与紫色萤石混杂入药。可能从南北朝一直延续到清朝。
我个人的观点是,在紫石英这个品类下,历来是紫色石英(SiO2)和紫色萤石(CaF2)混杂入药的,因为你带入到古人的视角,单纯的去看这两个石头,他俩长得其实很像。
但是古人在本草中论述的紫石英的功能,我个人认为大概率是紫色石英(SiO2)的功能而非紫色莹石(CaF2)。
因为历来推崇的都是紫色石英(SiO2),六棱柱形的那种,包括在各种地方志中给皇家进贡,都是进贡六棱柱两头尖“六方两角”的紫色石英(具体文献可以查阅本文文末所附的《紫石英辨》毛鹏飞,1982.05.019)。
但市场上大家普遍能用到的,是“紫色萤石(CaF2)”,因为这玩意儿产量大,还便宜。“紫色石英(紫水晶)”到今天都是作为一种宝石进行售卖,产量较低,价格相对昂贵。
接下来我们就要面对另一个问题,既然现在《中国药典》认为紫石英这个品类入药的主体是萤石,那么紫色石英是什么时候停止作为药材入药的呢?

紫色萤石透明优质(左)
杂石较多劣质萤石(右)
《中国药典》将紫石英这一品类确定为萤石之后,出现了一个历代所没有的奇怪现象,就是“以绿色萤石作为紫石英入药”。
绿色萤石充作“紫石英”入药
上面这张图是我从淘宝上截图下来的,本来这张图片周围还有“紫石英,正品选货”的标注,严谨的说,这既不紫,也不石英,更不正品。
紫色萤石与绿色萤石对比
莹石原矿标本,藏于北京中医药大学博物馆
市场上紫色萤石和绿色萤石价格差别不大,如果有的选的话,我个人建议选用紫色萤石入药。
接下来我们来聊紫石英的药性:
紫石英:味甘、辛,温,无毒。主治心腹、咳逆邪气,补不足;女子风寒在子宫,绝孕十年无子;治上气、心腹痛,寒热邪气、结气,补心气不足,定惊悸,安魂魄,填下焦,止消渴,除胃中久寒,散痈肿,令人悦泽。久服温中,轻身延年。生太山山谷。采无时。(长石为之使,得茯苓、人参、芍药共治心中结气;得天雄、菖蒲共治霍乱。畏扁青、附子,不欲鮀甲、黄连、麦句姜。)
我个人认为《本草经集注》这里药性讲的非常明晰,只有几个点需要再详细聊聊:
1.主心腹:《名医别录》云:心腹痛,寒热邪气、结气;得茯苓、人参、芍药共治心中结气,得天雄、菖蒲共治霍乱;除胃中久寒;填下焦。根据上面这些描述,可以明显的感受到,紫石英是一个对腹部能量有足够多的温煦和打开效用的药。如右关尺脉虚弱乏力微细。
2.咳逆邪气,补不足:《名医别录》云:补心气不足,定惊悸,安魂魄。我个人认为这里的咳逆邪气是一个虚性的咳嗽。《玄隐遗密》云“肺者,陰中之太陰。生乎心而用其陽”,肺脏出现问题往往根由在于心脏阳气的匮乏,不足以运行非之津气,造成咳嗽。如左寸弱而右寸浮紧、浮耎。
3.女子风寒在子宫,绝孕十年无子:这个是现在大家用紫石英最常用的功能:治疗不孕不育。但需要注意,此时应使用的前提是“女子风寒在子宫”也就是右尺脉脉脊或两尺脉内侧,出现紧弱微细弦脉。
4.散痈肿:《日华子》云∶紫石英,治痈肿毒等,醋淬捣为末,生姜、米醋煎,敷之。摩亦得。我个人倾向于这里治疗痈肿是外用。
5.紫石英是矿物类药,质重,所以进入人体之后,偏向入血分,在脉象上多在沉取层次运行,个人认为如果想要用它透发气机的话,需要增添相关药物引导。
6.《本草经集注》云:凡汤酒膏中用诸石,皆细捣之如粟米,亦可以葛布筛令调,并以新绵别裹内中。按照《本草经集注》中所说,矿石药要捣成小米大小,现在市售的各种矿石药,相对来说都比较大颗粒,紫石英建议购买澄澈透明的大颗粒,然后再次打碎。
附:《药性论》云∶紫石英,君。女人服之有子,主养肺气,治惊痫,蚀脓,虚而惊悸不安,加而用之。
历代本草注家中,徐灵胎所注紫石英尤为精要,引于后:
《神农本草经百种录》:
紫石英: 味甘,温。主心腹咳逆。(甘能和中,重能降气。)邪气。(散风寒。)补不足。(补心血之不足。)女子风寒在子宫,绝孕十年无子。(子宫属冲脉血海,风寒入于其中,他药所不能及,紫石英色紫入血分,体重能下达,故能入于冲脉之底,风寒妨孕,温能散寒驱风也。)久服,温中,轻身延年。(补血纳气之功。)
(此以色为治。色紫则入心,心主血,故能补血。其降气而能入下焦,则质重之效也。)
上面这篇短短的文章,我写了5个小时,查阅了一些资料,也尽可能详尽的把自己的所知完整的写了下来。
祖师爷在《玄隐遗密》里面写过一段话:
“知其用之名,弗知其用之物;知其用之理,而弗知其用之態;此之名斵手。斵手者,殺以執刃者也。”
我个人觉得骂的是非常难听的。
无知是一件很让人羡慕的事情,无知使人勇敢。我一直佩服那些非常勇敢的在临床上使用各种猛烈方剂的人,这些医者为了治疗病人,承担了很大的风险。
我个人在读了一些书之后,发现整个中医学体系里面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误解”,这导致我对整个中医学系统非常的不信任,尤其是当代医生的“经验方”,甚至包括清朝的各种四诊不全、连剂量都没有的医案。
我充满了恐惧(ó﹏ò。) ,我担心患者的病情在我手中耽误,也担心自己的无知对患者的身体造成伤害。
《玄隐遗密》里说:“故言傳之當慎,匪人勿示。好大莫取,貪功不及。從分思髙,見力及隙者,不可得傳也。”
医学技术的学习和使用还是要谨慎的。
河北地质学院的毛腾飞老师在1982年,写过一篇《紫石英辨》,其中的某些观点虽然仍需商榷,但整体的考具和资料十分详实,推荐大家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