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 柳
文/阳启开
一
今年的春跟往年不同。
本来应该是阳春三月、花红柳绿争相斗艳的时节，可这股“倒春寒”似乎赖上了阳古湾。丹霞山上一坨坨厚重的红石头也没能抵挡住这一股股冰冷的寒气，它们费尽心思地钻过丹霞山之间的缝隙，肆意地扑向阳古大湾，狂笑着蹂躏这百来户人家，要和春风掰手腕。
杨柳一个人在永乐河的河堤上站了近两个小时。寒风吹来，杨柳缩了缩脖子，把衣领往上拉扯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往歪脖子大柳树的树身上靠了靠。这棵歪脖子柳树不知经历了几多岁月的洗礼，一直挺立在这河堤边。当年曾遭雷火轰击，烧得只剩一节光秃秃的树干，谁知两年之后它又横着长出一段新枝，焕发第二春。也是这一年，春花终于在生了六个女儿之后，艰难地生下了杨柳这个可以传宗接代的。
当年为了能生个儿子，春文老倌也确实是霸了蛮，带着春花东躲西藏，因为常常躲藏在外，三间土砖屋只剩了空架子，门窗处更是只剩个大窟窿。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生下六妹之后，河边枯柳发新枝，年过四十春花生下了个带把的，取名杨柳。此后一家子总算安定下来了，踏踏实实过日子。
杨柳家里虽不富足，但是在生活上他却从未吃过亏。他的几个姐姐一个比一个能干，家务活、农活都是一把好手，不输男儿身。而且一个个都特别懂事，知道自个家底薄，最多也就读了个小学毕业就一个个自动辍学，帮忙干活贴补家用。有点好吃的东西都会自觉留给杨柳这个弟弟吃，家务活更是不让他沾边。可是却也奇怪，吃穿都是享受着家里最好的杨柳却不长个儿，比起同龄人要矮一大截。读书也不上心，一所小学读了十年都没有毕业。说他傻吧也不是，精灵得很，鬼点子忒多。他喜欢热闹，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的他都会去凑凑，特别爱往那些文礼先生和风水先生身边挨。还别说，他读书不行，但是那些五行、八卦、天干、地支等这些晦涩的东西他却一看就会，轮排起来得心应手。
慢慢地，姐姐们都一个个长大嫁人了，唯有杨柳一年年游荡如故。二十来岁了，个儿还如同小学生一样。干不了农活，当然也不用他干农活，有这么多姐姐帮衬，地里的那点活儿根本不是问题。相亲地说了一家又一家，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年复一年，急坏了他老娘，暗地里不知流了多少眼泪，视力每况愈下，到后来看人只能见到个模糊的身影。春文老倌虽然不说什么，但那腰却弯得一年低过一年，到后来嘴里含着烟管都可以直接抵到地面了……
有一天，阳古湾来了个穿着时髦、操外地口音的女子，找杨柳。原来两人是在网上认识的，通过聊天，一来二去的，觉得杨柳为人聪明又实在，就聊出了感情，这就特意找上了门。杨柳逼着春文老两口找几个姐姐凑了四万元钱当见面礼，然后跟着这个叫甜甜的女人跑到省城去发展。
到了省城，甜甜就着力把杨柳包装成一个识阴阳断生死的风水大师。配上墨镜，穿上汉服，再在网上淘了木珠、罗盘、爻卦骨等道具，然后每天配合着甜甜地拍摄视频，在抖音和小红书上无底线地发布。一开始杨柳还有点不自在，心虚，但想起自己之前在甜甜面前的吹嘘，一咬牙：拼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几天下来，杨柳感觉自己像那么回事了，老家的风水先生刘半仙的气场也不如自己了。
海量的视频发出去之后，他们接到了第一个订单。电话是一个姓张的女士打过来的，约好第二天上午九点见面。
第二天，杨柳和甜甜如约来到张女士家。这是一个高档小区，前面美丽的月儿湖铺开如一面明镜，左边是目前省城最高的写字楼金福大厦，右边是省立第一中学，金福大厦的负二楼就是地铁站，后面是省人民医院。这儿的楼盘就是省城的天花板，住这儿的业主非富即贵。杨柳何曾见过这场面，紧张得手心冒汗，不停地摸鼻子，扶眼镜。还好甜甜见过世面，暗地里捏了捏杨柳，他才慢慢地稳住了神，有模有样地绕屋子转了一圈。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娘的，搏一搏，单车变摩托，杨柳在心里嘀咕道，大不了卷起铺盖回老家。杨柳决定主动出击，不等对方开口，他率先说道：“这位大姐，我说得有些直白，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的，就是要先生说得直白，我这房子莫非有什么问题吗？”张女士小心的问道。
“屋主是你先生吗？”得到肯定答复后杨柳点了点头，接着往下说道“你先生是不是最近身体不好？或者说心脑方面有毛病？”看着张女士的眼睛一下变大，嘴巴张开成O形，杨柳的心一下就定了，嘴角上扬弯成了一条弧线，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原来张女士的先生因为突发性脑梗刚出院不久，正在老家休养。他先生身体一直很好，而且正当壮年，那天喝了点酒，微感身体不适，头有点晕，当时也没在意，以为是喝酒的原因。谁知后来竟然手脚都不听使唤，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赶紧送往医院，还好抢救及时……
杨柳告诉张女士，这房子整体没问题，整个楼盘是个风水宝地，有利于事业的发展，特别是对后代有益，孩子们都必将学业有成。但是，这屋的布局有问题，厨房不应该设在西北方，西北方位在八卦中为乾位。乾不作灶，坤不作厕，乾位对应着男主人，坤位对应着女主人。这里乾位作了厨房，所以有碍男主人的健康，再则因为乾位在五行中属金，所以这个厨房设在这个位置会导致男主身体健康出问题，特别是心脑血管一块。一顿说辞下来，让张女士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柳大师就是活神仙在世呀！她紧紧地抓住杨柳的手，请求破解之法。杨柳也是当仁不让了，一番做作之后，在张女士的千恩万谢中收下了一万八千八百元的红包。
回去的路上，甜甜一直粘在杨柳身上，不断的夸他厉害，法眼如炬。杨柳洋洋自得地摸着下巴，吹嘘道：“我这些年跟着师傅刘半仙可不是白混的，我可是他老人家唯一的亲传弟子。”他当然不能说真话，其实当时自己也没谱。一进门，嗅觉灵敏的他就感受到了一股隐约的药味，加上只有对方一个女的在家接待自己，结合以上的一些风水常识，当时决定赌一把，说的不对大不了走人，还能怎样？
到家后甜甜下厨做了几个好菜，破例的和杨柳小酌了几杯。也是当天，杨柳破了三十多年的童子身，终于开了荤。
不久，张女士就给杨柳介绍了好几单生意。慢慢的，柳大师就名声在外了，开了一家专门的风水店，店名为“柳大师的神秘之门”，要找柳大师，必须要有预约，要上门服务必是专车接送。想想在老家，有时候杨柳睡到半夜都会笑醒，刘半仙是老家的老风水先生了，帮人排个八字把嘴说干了才二十八块钱，自己随便帮人排个八字最少是八百八十元。替人寻龙探穴就更加不用说，动辄就是以万元为单位。不到两年的时光，在省城买了房，买了车，还把阳古湾的老房子推了重新建了一栋别墅。一时间，杨柳风光无限，成了阳古大湾的风云人物。
二
然而世事无常，能帮别人趋吉避凶的杨柳却没有时间好好地为自己占上一卦。这个甜甜本是有夫之妇，家里孩子都近十来岁了。一天杨柳家里来了四个彪形大汉，说是甜甜的几个堂兄弟，把甜甜在老家的情况说清之后就一直瞪眼看着杨柳，看得杨柳腿抖心虚背冒冷汗。最后杨柳和甜甜达成协议：老家房子归杨柳，省城房子归甜甜；车子给了杨柳，再分给了他五万元现金，剩余存款都归甜甜，具体有多少杨柳没有数，因为他没管财务，但粗略估计还有百十万。从此以后双方互不来往，互不追究。
杨柳离开省城，回到了熟悉的阳古湾。阳古湾的东南方，是丹霞山的最高峰天门顶。整片丹霞山绵延十数公里，山势大多都很平坦，唯独天门顶奇峰突起，如鹤立鸡群。当年刘半仙说过，东南方见高，并非好事，它会妨碍人的正常思维，让人易生妄念，这阳古湾怕是会成为一个牌窝。
的确，阳古湾打牌成风，大大小小、男男女女都喜欢玩。在方圆几十里乃至整个县城都小有名气：阳古湾的牌章子，滴溜转！特别是到了过年，到处都是围在一起打牌的人，甚至有好多的人在外地打工辛苦一年，目的就是为了过年时好好的打几场牌。可以这么说，阳古湾的人平时家里有什么事很少会开口向别人借钱，也很少有人愿意借出。可到了牌桌上，随便什么人都会去借，而且也还借得到！你说奇怪不奇怪？是的，牌有三分仙，病人打了不会哼！
杨柳回来后自然也是天天乐在牌中不思娶。只是如今的杨柳早非昔日可比，他如今可是阳古湾的名人，打小牌已经掉格了，约的都是大局。一个年过完，不知不觉的就欠下了十几万地赌债。钱输了，年也过完了，该出去的要出去了，欠下的账也在催讨了。
“柳大老板，本不好意思开口的，主要是孩子要开学了，我那点小钱你看……”
有打电话催的，有当面来讨的。这时候杨柳才后悔了，早已没了当时在牌桌上的那种豪气。当时总想着打牌嘛，总会有赢有输，有来有往，这次输了，下次赢回来就是。谁知在不经意间，就挖下了一个大坑……
想起自己和甜甜之间恩恩怨怨，这两年的大起大落，现在的满身赌债，杨柳站在这寒风中，看着随风乱舞的柳枝，真有些迷茫了，这未来还有方向吗？柳树可以焕发第二春，人呢？这时，电话响了，杨柳一看，是老娘打来的：“柳崽，回屋咯，吃饭了”
回屋咯。杨柳拉了拉衣领，顶着寒风，朝家走去。回到家，春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递到杨柳面前，上面盖着三个金黄的荷包蛋。杨柳伸手接过碗，不解地看了看老娘。
“蠢崽，今天是你的生日呀，忘了？”春花说道。
杨柳抬起头，歉意的对着老娘笑了笑。看着老娘满脸的皱纹和白多黑少的眼睛，杨柳心里一酸，自己该是有多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老娘了？他赶紧低下头，大口的吃着面条，还是那熟悉的味道！宽汤，重胡椒，糖心的荷包蛋。吃着吃着，杨柳眼前不知不觉升起了一层薄雾……
这时春花又用颤巍巍的手递过来一个塑料袋，说道：“这里有八万多元钱，都是你给我们的零花钱，我们也用不着，就攒了下来。我们不晓得你碰到了什么事，但晓得你现在缺钱，这些你就先拿去应急。蠢崽呀，挣了钱，要攒下来。守住了，才是钱呀。”
春文在一边倒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吧嗒吧嗒的抽着他的烟管，那腰愈发弯了。
三
杨柳用那八万块将大部分的债务还清了，剩下的一些零头，别人看他实在拿不出，也就不再霸蛮。只是阳古湾的人当着他们一家子没说什么，暗地里却都在嚼舌头：这杨柳不过是走了个狗屎运，风光了一下，现在又“吧嗒”一声摔在地上成了稀巴烂，摔回了原来的主儿。
杨柳在家躺了近一个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觉得自己还真的就像一堆烂泥巴，糊在阳古湾这块土地上，怎么着也扶不上墙。这天夜里，杨柳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可是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干脆摸出手机点开抖音，胡乱地刷着，突然一条直播推送跳了出来——一个穿着露骨的美女正在一个麻辣烫的夜宵摊位边大快朵颐，边吃边扭边吆喝，屏幕上礼物刷得飞起。杨柳心里一动：这也可以挣钱？他想起当初在省城时，甜甜曾说过，现下最火的就是直播和带货。但是当时他根本没在意，也瞧不起，觉得那就是不入流的玩意儿。可现在……杨柳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满嘴油光、却笑得花枝乱颤不断地说着“谢谢，谢谢大哥”的主播，心里的不甘油然冒了出来。看着微信账户余额显示的几千块钱，咬了咬牙。
第二天清早，杨柳就对爹、娘说要离开阳古湾，再去省城。春文老倌没吭声，只是吧嗒吧嗒地抽他的烟，烟雾缭绕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春花则拉着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柳崽呀，要是外头难，你就回来，屋里总有你的一口热饭吃。”
杨柳鼻子一酸，嘴巴却硬：“娘你放心，我外面门路宽着呢。”
回到省城，杨柳站在自己曾经住过的小区门口，抬头望了望那熟悉的楼层，心中五味杂陈。甜甜现在又是和谁住在一起呢？还住不住在这儿呢？良久，他收回眼光，转身离去。他到一个大学城的旁边租了一个小单间，每个月租金五百元。这是从楼梯间下面砌出来的一个小房间，小得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张小桌子，没有窗户，白天晚上在里面都要开着灯。杨柳决定从头来过，学着做直播。
他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研究了好些天，发现现在做直播就必须博人眼球，要“挑战”——变态辣、超大量、奇葩怪异的食材……越夸张越有人看。杨柳琢磨着自己这身材和长相根本就没有优势，决定剑走偏锋，反其道而行之。他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头戴一顶又高又尖的绿帽子，上身穿着个红色的大肚兜，下面一条牛仔裤撕开当成裙子穿，胸前挂着一个夸张的大奶瓶，脸上抹着红蓝相间的颜色。
杨柳的第一场直播开始了。晚上十点，校门口的夜宵街正是热闹的时候。他举起手机支架，穿上他的小丑着装，站在一家烧烤摊前，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手机直播键：“哥哥姐姐们晚上好，你们的丑杨哥来啦。今天我来挑战一口气吃二十串变态麻辣烤串！”杨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亢奋，可是握着手机支架的手却在抖。
一开始直播间只有零星几个人，杨柳拿起一串裹满了辣椒粉的烤串就往嘴巴里塞。火辣辣的感觉瞬间从舌头烧到喉咙，他眼泪直流，却强挤出笑容对着镜头：“哇塞，够劲！铁子们给点力，点亮你们的小红心，666！”
或许是他的滑稽装扮，或许是他的狼狈样子，直播间的人渐渐多了，互动也有了，有人留言：“主播真拼，为你打call！”“妈呀，看着都辣。”还有人刷了几个小礼物。杨柳这时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手也不抖了，整个人就像打了鸡血一般，不顾喉咙的灼痛，一串接着一串地往嘴巴里塞，使劲地往下咽，二十串全部吃完！此时他满脸通红，汗水和泪水混合着脸上的妆油啪啪往下流。
那晚直播结束，他收到了两百多块钱的打赏。跑到路边，对着垃圾桶呕吐个不停，胃里像着了火一样。可看着手机里的收益，心里却乐开了花，尽管那花上还沾着火辣辣的辣椒粉。
四
从那以后，杨柳每天傍晚出门，化好妆，戴着那顶又高又尖的绿帽子，穿着红肚兜，挂着那个奇大的奶瓶，穿梭在各个夜宵摊之间。他给自己定下各种挑战：十分钟吃完一大盆滚烫的牛杂火锅、挑战五十个辣鸭头、三十个梅菜饼……内容越来越夸张，妆也越化越浓，浓到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模样……直播间的粉丝也呈直线状往上涨，从几百到几千，又突破了一万。杨柳开始接一些在直播间带货的活儿——主要是给那些夜宵摊做推广。那些商家也看中了他那拼命般的吃相和颇为博人眼球的装扮，觉得可以互赢。就这样，收入慢慢多了起来，从最初的每天几百到上千，有时碰到那些豪气的打赏，一天能有好几千元的收入。杨柳搬出了那间小房子，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套房。他还给家里的两老寄回去了三万块钱。电话那头春花高兴得直抹眼泪：“柳仔，在外不容易，你当吃就吃，千万别太累着自己。”
杨柳一边嘴巴上答应，一边在脸上化着妆。他不敢告诉家里自己在做着什么事，只说是在做推销，提成高。直播这行，竞争也是相当的激烈，大家都在变着法拉粉丝，杨柳则是拼着命在拉粉丝。每次直播前，他都要准备好牛奶和胃药，常常是播了一半就要冲到一边去呕吐、去喝牛奶吃胃药。有一次，直播中途他突然感到腹部一阵子剧痛，冷汗带着脸上的浓妆往下流，瞬间浸透了那件红肚兜。他强撑着和大家说了“拜拜”提前下了线，直接瘫倒在地。整个人痛得缩成一个虾米样，意识都快模糊了，可听到旁边的人说要打“120”喊救护车时，立马又清醒过来摆手制止——一怕花钱，二怕耽误第二天的直播。
缓过劲来后，他慢慢地走回自己的住处，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着自己还留着残妆、颇显憔悴的面容，想起多年前刘半仙说过的一句话：“人啊，不要心生妄念，心生妄念就会贪心不足，贪心不足蛇吞象。”当时他还不以为然，认为只是那个穷老头说酸话。现在看来，自己现在就是一条想吞大象的蛇！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入了这一行，就是跪着也要走下去！杨柳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白天睡觉，傍晚起来吃点东西后开始化妆，晚上出去直播。先是唱着“恐龙卡拉卡拉卡”或者“我就是这条街，这条街最靓的仔，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绕夜宵摊一圈，然后挑战各种变态的吃法之后开始带货。到了深夜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盯着手机银行卡里的数字不断往上涨然后入睡。
胃痛在杨柳这已成了家常便饭，有时候吃着东西就会突然痉挛。他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那厚厚的化妆粉都遮不住眼睛下的乌青。有一次他在直播时突然眼睛发黑，一把扶住身边的摊位才没有摔倒。直播间有人关心地问：“主播没事吧？脸色不对呀。”但更多的是在刷:“演得好，真像”、“为了钱主播真拼呀”。杨柳强装笑容：“老铁们放心，丑杨哥没事。来，咱们继续！”这天的收益特别高，有个老板竟然给他刷了个“嘉年华”！杨柳盯着屏幕上炸开烟花的特效，突然觉得这些绚烂的光点，像极了小时候在阳古湾看到对面祖山上的鬼火。
五
半年下来，杨柳的直播间粉丝突破了十万。有一家网络公司特意找上了门，想签他做专职主播，承诺给他更好的资源和最好的团队，关键是有合理的分红。杨柳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就在合同上签了字。
公司给他派了个年轻的助理小V跟着他，还给他取了个新名字——拼命三郎丑杨哥。给他规划每周三次大挑战，两次常规吃播，两次带货。小V是个二十出头的美女，热情，做事麻利。她第一次看到杨柳的真容时愣了一下——卸了妆的杨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很多：瘦小、苍白、眼窝深陷还嵌着明显的黑圈。
“柳哥，你得多注意身体”小V忍不住说道。
“没事，早习惯了”杨柳摆摆手。
公司的包装的确有效果，杨柳的收入翻了一番。可他付出的代价就是更大的透支着自己的身体。公司策划的挑战项目一个比一个离谱，而杨柳就像一台机器，执行着公司的指令。
十一月的省城，夜里已是凉意侵人。杨柳还是穿着那单薄的小丑衣服，在夜市做一场“冬日火辣挑战”——半小时吃完一盆加了大量辣椒精的毛血旺，外加一打冰镇啤酒。美其名曰：“冰火两重天”。直播刚准备开始，他就感到胃在隐隐作痛。他吃了两片胃药，对着镜子仔细补妆，确保那个夸张的笑脸能完美无瑕。
直播很顺利，观众数量不断地在攀升，礼物刷得满屏都是，特效烟花炸得炫人眼目。杨柳机械地往嘴里塞食物，一边灌着啤酒，辣觉已经麻木了，只是胃在不断的抽搐，像是在抗议。吃到一半时，他突然觉得喉咙一甜，但他强忍着咽了下去。最后还剩几口，杨柳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胃里直往上翻涌。他压也压不住，本能地用手捂住嘴，可鲜红的血还是从手指缝隙间渗了出来，掉在地上，像绽开的诡异花朵。
直播间瞬间炸了：
“卧槽！真吐血了？”
“这是特效吧？”
“演戏演全套，牛啊！”
也有善言者：“主播别玩了，快去医院。”
小V吓坏了，冲过来要关掉直播，杨柳用眼神制止了她。他擦了擦嘴巴，挤出笑容，尽管那笑容在花了妆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老铁们……没事，刚才被呛到了，来，咱们继续。”他端起碗，想把最后几口吃完，可手在不断地抖着，不听使唤，碗摔在了地上，碎了。下一秒，整个人也向前栽倒，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杨柳已经在医院。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输液管道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小V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柳哥你醒啦。”看着睁开眼睛的杨柳，小V松了口气：“医生说你胃出血，需要留院观察。”
杨柳张了张嘴，嘴里苦涩苦涩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小V连忙递过水，小心地扶他起来喝了几口：“你就安心的休养几天，直播公司已经处理了，说是节目效果，暂时停播几天。”顿了顿，小V又说：“柳哥，医生说你胃很不好，还有肝功能也不正常，你不能这么折腾了。”
杨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眼睛看向窗外。窗户不大，只能看见一角灰蒙蒙的天空。不比阳古湾的天空，总是很蓝，蓝得深邃，让人心旷神怡。
住院五天，公司老板来看过他一次，提着果篮，说了些“好好休养，公司需要你”之类的客套话。杨柳听着，心里却再无波澜。他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约三十多万。出院那天，他让小V先回去，说自己想一个人走走。他叫了辆滴滴，到自己曾经和甜甜住过的小区，远远地抬头望着那个熟悉的楼层良久，又去了自己开风水店的那条街，“柳大师的神秘之门”已经换成了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一溜长长的队伍，都是些年轻人在等着买奶茶。最后他来到了月儿湖边，湖水在朔风的吹拂下泛起涟漪，如同镜初碎一般，对岸的金福大厦在暮色中亮起灯光，一层一层，把天和地连在一起。杨柳在湖边柳树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柳枝垂落，几乎要拂到他那真实的、还有点苍白的脸面上。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牵手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小夫妇，有跑步锻炼的中老年人……每个人的生活都那么具体、那么真实。不像自己，做个小丑，在虚拟的世界里拼命表演，挣来的钱又有何用？
手机响了，他瞄了一眼，是老母亲打来的。“柳仔呀，这段时日忙吗？都好几天没有打电话回来了。要记得按时吃饭困觉。”
“是有点小忙，妈。”杨柳的声音有点沙哑，“你们两老身体还好不？”
“我们好着呢，你呀在外也别太拼，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春花絮絮叨叨说了好多，杨柳静静地听着，眼前升起的薄雾蒙湿了眼珠，溢了出来。
挂了电话杨柳又坐了好久，才起身回去。
六
到了出租屋，杨柳给公司打了辞职电话。电话那头老板很是惊讶，劝他再考虑考虑：“你现在正是当红时期，一个月挣个十来万不是问题，就这么放弃？可惜呀。”杨柳还是坚持要辞。他收拾好行李，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他都不想带走了。
临走，他站在镜子前，最后一次给自己画上小丑的装扮。画得很仔细，生怕漏掉哪里。画好后，他盯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又拿起卸妆的油，一点一点地擦掉，擦得很认真，很仔细，生怕还留下一点。镜子里露出那张真正属于自己的脸——消瘦、苍白、带有明显的黑眼圈，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他把那团沾满了妆油和泪水的纸，决然地丢进垃圾桶，转身离去。他坐上了回县城的班车。到了县城，先去了趟银行，从存款里转出了二十万单独存在了一张存单里，然后打个车，直接回阳古湾。
回到阳古湾时，正是傍晚。夕阳把丹霞山染成金红色，永乐河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杨柳走在村前那条熟悉的土路上，路两边田里的稻谷早已收割完毕，大家又忙着翻土栽油菜，新翻出来的泥土混合着农家肥的气味直往他的肺叶深处钻。几个收晚工的抬眼看到他，都露出诧异的眼神。
春花正在屋前收衣服，听到脚步抬起头，愣了好一会，才颤巍巍地迎了过来：“柳仔？柳仔回来了？还没吃点心（意指晚饭）吧？”
“是的。娘，是我回来了。”杨柳快步走了过去。春花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眼泪就流了下来：“瘦了……瘦了好多，好多……在外头受苦了咯?”
“没有，挺好的。”杨柳扶着老娘进屋，偷偷抽手抹了一把眼眶。
春文老倌看到杨柳，只是点了点头：“回来哒呀。”然后继续吧嗒吧嗒地抽他的烟，但拿烟管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晚饭是简单的家常菜：油炸盐辣椒、辣椒粉加豆豉蒸干鱼仔，外加三个荷包蛋。杨柳吃得格外香，一年了就这顿饭最香！饭后，杨柳把那张二十万的存单递给两老：“这里是二十万，妈你收着。”
春花接过存单，手抖得厉害：“柳仔，你哪来这么多的钱？”“娘，你就放心地收着，这是干净钱。”杨柳握着老娘的手：“是你的崽一点一点挣来的，只是……只是辛苦一点。”
春文抽着烟，猛的呛了一口，又咳得地动山摇。
“抽，只顾抽。总有一天你会咳得一口气回不上来，就去了！”春花回头怼了老伴一嘴，这是她第一次当着杨柳的面怼春文老倌。
那一夜，杨柳睡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睡得格外香。没有噩梦，没有胃疼痛，只有窗外熟悉的风吹得窗格子玻璃响。第二天，杨柳跟着春文一起去田里整理油菜地，虽然有点笨手笨脚，但春文难得的耐着心教他。可以看得出，春文老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有时候闲着，杨柳就会去永乐河边走走，不再去打牌，依旧喜欢靠着那颗歪脖子柳树。虽然入冬了，柳叶也差不多掉光了，但那柳枝却依然坚韧。他想，这棵柳树，被雷劈过，被火烧过，还能重发新枝。这人也大抵一样，只要根不烂，总能再发新芽。
过年了，阳古湾家家户户灯火通明，鞭炮声响彻通宵。丹霞山在夜色中静静地卧着守在永乐河边，东南方向天门顶的轮廓依稀可见。他想起刘半仙当年的一句话：“东南方不宜见高，否则使人易生妄念。”是的，这些年自己就是妄念太多，总想着发大财、一夜暴富，总想着要出人头地，结果走了那么多的弯路。
夜深了，春风似乎提前来到了阳古湾，那夜风吹在身上并没有刺骨感，反倒带着一丝暖意。杨柳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杂着热闹的年味，这才是故乡的味道，是根的味道。
屋里传来春花的喊声：“柳仔，进来烤火，外面冷。”
杨柳应诺一声，转身进屋。是呀，外面冷，应该回家！
作者简介：阳启开，湖南郴州安仁县人，郴州市作家协会会员。
责任编辑：徐若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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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 柳
文/阳启开
一
今年的春跟往年不同。
本来应该是阳春三月、花红柳绿争相斗艳的时节，可这股“倒春寒”似乎赖上了阳古湾。丹霞山上一坨坨厚重的红石头也没能抵挡住这一股股冰冷的寒气，它们费尽心思地钻过丹霞山之间的缝隙，肆意地扑向阳古大湾，狂笑着蹂躏这百来户人家，要和春风掰手腕。
杨柳一个人在永乐河的河堤上站了近两个小时。寒风吹来，杨柳缩了缩脖子，把衣领往上拉扯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往歪脖子大柳树的树身上靠了靠。这棵歪脖子柳树不知经历了几多岁月的洗礼，一直挺立在这河堤边。当年曾遭雷火轰击，烧得只剩一节光秃秃的树干，谁知两年之后它又横着长出一段新枝，焕发第二春。也是这一年，春花终于在生了六个女儿之后，艰难地生下了杨柳这个可以传宗接代的。
当年为了能生个儿子，春文老倌也确实是霸了蛮，带着春花东躲西藏，因为常常躲藏在外，三间土砖屋只剩了空架子，门窗处更是只剩个大窟窿。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生下六妹之后，河边枯柳发新枝，年过四十春花生下了个带把的，取名杨柳。此后一家子总算安定下来了，踏踏实实过日子。
杨柳家里虽不富足，但是在生活上他却从未吃过亏。他的几个姐姐一个比一个能干，家务活、农活都是一把好手，不输男儿身。而且一个个都特别懂事，知道自个家底薄，最多也就读了个小学毕业就一个个自动辍学，帮忙干活贴补家用。有点好吃的东西都会自觉留给杨柳这个弟弟吃，家务活更是不让他沾边。可是却也奇怪，吃穿都是享受着家里最好的杨柳却不长个儿，比起同龄人要矮一大截。读书也不上心，一所小学读了十年都没有毕业。说他傻吧也不是，精灵得很，鬼点子忒多。他喜欢热闹，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的他都会去凑凑，特别爱往那些文礼先生和风水先生身边挨。还别说，他读书不行，但是那些五行、八卦、天干、地支等这些晦涩的东西他却一看就会，轮排起来得心应手。
慢慢地，姐姐们都一个个长大嫁人了，唯有杨柳一年年游荡如故。二十来岁了，个儿还如同小学生一样。干不了农活，当然也不用他干农活，有这么多姐姐帮衬，地里的那点活儿根本不是问题。相亲地说了一家又一家，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年复一年，急坏了他老娘，暗地里不知流了多少眼泪，视力每况愈下，到后来看人只能见到个模糊的身影。春文老倌虽然不说什么，但那腰却弯得一年低过一年，到后来嘴里含着烟管都可以直接抵到地面了……
有一天，阳古湾来了个穿着时髦、操外地口音的女子，找杨柳。原来两人是在网上认识的，通过聊天，一来二去的，觉得杨柳为人聪明又实在，就聊出了感情，这就特意找上了门。杨柳逼着春文老两口找几个姐姐凑了四万元钱当见面礼，然后跟着这个叫甜甜的女人跑到省城去发展。
到了省城，甜甜就着力把杨柳包装成一个识阴阳断生死的风水大师。配上墨镜，穿上汉服，再在网上淘了木珠、罗盘、爻卦骨等道具，然后每天配合着甜甜地拍摄视频，在抖音和小红书上无底线地发布。一开始杨柳还有点不自在，心虚，但想起自己之前在甜甜面前的吹嘘，一咬牙：拼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几天下来，杨柳感觉自己像那么回事了，老家的风水先生刘半仙的气场也不如自己了。
海量的视频发出去之后，他们接到了第一个订单。电话是一个姓张的女士打过来的，约好第二天上午九点见面。
第二天，杨柳和甜甜如约来到张女士家。这是一个高档小区，前面美丽的月儿湖铺开如一面明镜，左边是目前省城最高的写字楼金福大厦，右边是省立第一中学，金福大厦的负二楼就是地铁站，后面是省人民医院。这儿的楼盘就是省城的天花板，住这儿的业主非富即贵。杨柳何曾见过这场面，紧张得手心冒汗，不停地摸鼻子，扶眼镜。还好甜甜见过世面，暗地里捏了捏杨柳，他才慢慢地稳住了神，有模有样地绕屋子转了一圈。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娘的，搏一搏，单车变摩托，杨柳在心里嘀咕道，大不了卷起铺盖回老家。杨柳决定主动出击，不等对方开口，他率先说道：“这位大姐，我说得有些直白，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的，就是要先生说得直白，我这房子莫非有什么问题吗？”张女士小心的问道。
“屋主是你先生吗？”得到肯定答复后杨柳点了点头，接着往下说道“你先生是不是最近身体不好？或者说心脑方面有毛病？”看着张女士的眼睛一下变大，嘴巴张开成O形，杨柳的心一下就定了，嘴角上扬弯成了一条弧线，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原来张女士的先生因为突发性脑梗刚出院不久，正在老家休养。他先生身体一直很好，而且正当壮年，那天喝了点酒，微感身体不适，头有点晕，当时也没在意，以为是喝酒的原因。谁知后来竟然手脚都不听使唤，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赶紧送往医院，还好抢救及时……
杨柳告诉张女士，这房子整体没问题，整个楼盘是个风水宝地，有利于事业的发展，特别是对后代有益，孩子们都必将学业有成。但是，这屋的布局有问题，厨房不应该设在西北方，西北方位在八卦中为乾位。乾不作灶，坤不作厕，乾位对应着男主人，坤位对应着女主人。这里乾位作了厨房，所以有碍男主人的健康，再则因为乾位在五行中属金，所以这个厨房设在这个位置会导致男主身体健康出问题，特别是心脑血管一块。一顿说辞下来，让张女士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柳大师就是活神仙在世呀！她紧紧地抓住杨柳的手，请求破解之法。杨柳也是当仁不让了，一番做作之后，在张女士的千恩万谢中收下了一万八千八百元的红包。
回去的路上，甜甜一直粘在杨柳身上，不断的夸他厉害，法眼如炬。杨柳洋洋自得地摸着下巴，吹嘘道：“我这些年跟着师傅刘半仙可不是白混的，我可是他老人家唯一的亲传弟子。”他当然不能说真话，其实当时自己也没谱。一进门，嗅觉灵敏的他就感受到了一股隐约的药味，加上只有对方一个女的在家接待自己，结合以上的一些风水常识，当时决定赌一把，说的不对大不了走人，还能怎样？
到家后甜甜下厨做了几个好菜，破例的和杨柳小酌了几杯。也是当天，杨柳破了三十多年的童子身，终于开了荤。
不久，张女士就给杨柳介绍了好几单生意。慢慢的，柳大师就名声在外了，开了一家专门的风水店，店名为“柳大师的神秘之门”，要找柳大师，必须要有预约，要上门服务必是专车接送。想想在老家，有时候杨柳睡到半夜都会笑醒，刘半仙是老家的老风水先生了，帮人排个八字把嘴说干了才二十八块钱，自己随便帮人排个八字最少是八百八十元。替人寻龙探穴就更加不用说，动辄就是以万元为单位。不到两年的时光，在省城买了房，买了车，还把阳古湾的老房子推了重新建了一栋别墅。一时间，杨柳风光无限，成了阳古大湾的风云人物。
二
然而世事无常，能帮别人趋吉避凶的杨柳却没有时间好好地为自己占上一卦。这个甜甜本是有夫之妇，家里孩子都近十来岁了。一天杨柳家里来了四个彪形大汉，说是甜甜的几个堂兄弟，把甜甜在老家的情况说清之后就一直瞪眼看着杨柳，看得杨柳腿抖心虚背冒冷汗。最后杨柳和甜甜达成协议：老家房子归杨柳，省城房子归甜甜；车子给了杨柳，再分给了他五万元现金，剩余存款都归甜甜，具体有多少杨柳没有数，因为他没管财务，但粗略估计还有百十万。从此以后双方互不来往，互不追究。
杨柳离开省城，回到了熟悉的阳古湾。阳古湾的东南方，是丹霞山的最高峰天门顶。整片丹霞山绵延十数公里，山势大多都很平坦，唯独天门顶奇峰突起，如鹤立鸡群。当年刘半仙说过，东南方见高，并非好事，它会妨碍人的正常思维，让人易生妄念，这阳古湾怕是会成为一个牌窝。
的确，阳古湾打牌成风，大大小小、男男女女都喜欢玩。在方圆几十里乃至整个县城都小有名气：阳古湾的牌章子，滴溜转！特别是到了过年，到处都是围在一起打牌的人，甚至有好多的人在外地打工辛苦一年，目的就是为了过年时好好的打几场牌。可以这么说，阳古湾的人平时家里有什么事很少会开口向别人借钱，也很少有人愿意借出。可到了牌桌上，随便什么人都会去借，而且也还借得到！你说奇怪不奇怪？是的，牌有三分仙，病人打了不会哼！
杨柳回来后自然也是天天乐在牌中不思娶。只是如今的杨柳早非昔日可比，他如今可是阳古湾的名人，打小牌已经掉格了，约的都是大局。一个年过完，不知不觉的就欠下了十几万地赌债。钱输了，年也过完了，该出去的要出去了，欠下的账也在催讨了。
“柳大老板，本不好意思开口的，主要是孩子要开学了，我那点小钱你看……”
有打电话催的，有当面来讨的。这时候杨柳才后悔了，早已没了当时在牌桌上的那种豪气。当时总想着打牌嘛，总会有赢有输，有来有往，这次输了，下次赢回来就是。谁知在不经意间，就挖下了一个大坑……
想起自己和甜甜之间恩恩怨怨，这两年的大起大落，现在的满身赌债，杨柳站在这寒风中，看着随风乱舞的柳枝，真有些迷茫了，这未来还有方向吗？柳树可以焕发第二春，人呢？这时，电话响了，杨柳一看，是老娘打来的：“柳崽，回屋咯，吃饭了”
回屋咯。杨柳拉了拉衣领，顶着寒风，朝家走去。回到家，春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递到杨柳面前，上面盖着三个金黄的荷包蛋。杨柳伸手接过碗，不解地看了看老娘。
“蠢崽，今天是你的生日呀，忘了？”春花说道。
杨柳抬起头，歉意的对着老娘笑了笑。看着老娘满脸的皱纹和白多黑少的眼睛，杨柳心里一酸，自己该是有多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老娘了？他赶紧低下头，大口的吃着面条，还是那熟悉的味道！宽汤，重胡椒，糖心的荷包蛋。吃着吃着，杨柳眼前不知不觉升起了一层薄雾……
这时春花又用颤巍巍的手递过来一个塑料袋，说道：“这里有八万多元钱，都是你给我们的零花钱，我们也用不着，就攒了下来。我们不晓得你碰到了什么事，但晓得你现在缺钱，这些你就先拿去应急。蠢崽呀，挣了钱，要攒下来。守住了，才是钱呀。”
春文在一边倒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吧嗒吧嗒的抽着他的烟管，那腰愈发弯了。
三
杨柳用那八万块将大部分的债务还清了，剩下的一些零头，别人看他实在拿不出，也就不再霸蛮。只是阳古湾的人当着他们一家子没说什么，暗地里却都在嚼舌头：这杨柳不过是走了个狗屎运，风光了一下，现在又“吧嗒”一声摔在地上成了稀巴烂，摔回了原来的主儿。
杨柳在家躺了近一个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觉得自己还真的就像一堆烂泥巴，糊在阳古湾这块土地上，怎么着也扶不上墙。这天夜里，杨柳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可是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干脆摸出手机点开抖音，胡乱地刷着，突然一条直播推送跳了出来——一个穿着露骨的美女正在一个麻辣烫的夜宵摊位边大快朵颐，边吃边扭边吆喝，屏幕上礼物刷得飞起。杨柳心里一动：这也可以挣钱？他想起当初在省城时，甜甜曾说过，现下最火的就是直播和带货。但是当时他根本没在意，也瞧不起，觉得那就是不入流的玩意儿。可现在……杨柳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满嘴油光、却笑得花枝乱颤不断地说着“谢谢，谢谢大哥”的主播，心里的不甘油然冒了出来。看着微信账户余额显示的几千块钱，咬了咬牙。
第二天清早，杨柳就对爹、娘说要离开阳古湾，再去省城。春文老倌没吭声，只是吧嗒吧嗒地抽他的烟，烟雾缭绕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春花则拉着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柳崽呀，要是外头难，你就回来，屋里总有你的一口热饭吃。”
杨柳鼻子一酸，嘴巴却硬：“娘你放心，我外面门路宽着呢。”
回到省城，杨柳站在自己曾经住过的小区门口，抬头望了望那熟悉的楼层，心中五味杂陈。甜甜现在又是和谁住在一起呢？还住不住在这儿呢？良久，他收回眼光，转身离去。他到一个大学城的旁边租了一个小单间，每个月租金五百元。这是从楼梯间下面砌出来的一个小房间，小得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张小桌子，没有窗户，白天晚上在里面都要开着灯。杨柳决定从头来过，学着做直播。
他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研究了好些天，发现现在做直播就必须博人眼球，要“挑战”——变态辣、超大量、奇葩怪异的食材……越夸张越有人看。杨柳琢磨着自己这身材和长相根本就没有优势，决定剑走偏锋，反其道而行之。他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头戴一顶又高又尖的绿帽子，上身穿着个红色的大肚兜，下面一条牛仔裤撕开当成裙子穿，胸前挂着一个夸张的大奶瓶，脸上抹着红蓝相间的颜色。
杨柳的第一场直播开始了。晚上十点，校门口的夜宵街正是热闹的时候。他举起手机支架，穿上他的小丑着装，站在一家烧烤摊前，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手机直播键：“哥哥姐姐们晚上好，你们的丑杨哥来啦。今天我来挑战一口气吃二十串变态麻辣烤串！”杨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亢奋，可是握着手机支架的手却在抖。
一开始直播间只有零星几个人，杨柳拿起一串裹满了辣椒粉的烤串就往嘴巴里塞。火辣辣的感觉瞬间从舌头烧到喉咙，他眼泪直流，却强挤出笑容对着镜头：“哇塞，够劲！铁子们给点力，点亮你们的小红心，666！”
或许是他的滑稽装扮，或许是他的狼狈样子，直播间的人渐渐多了，互动也有了，有人留言：“主播真拼，为你打call！”“妈呀，看着都辣。”还有人刷了几个小礼物。杨柳这时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手也不抖了，整个人就像打了鸡血一般，不顾喉咙的灼痛，一串接着一串地往嘴巴里塞，使劲地往下咽，二十串全部吃完！此时他满脸通红，汗水和泪水混合着脸上的妆油啪啪往下流。
那晚直播结束，他收到了两百多块钱的打赏。跑到路边，对着垃圾桶呕吐个不停，胃里像着了火一样。可看着手机里的收益，心里却乐开了花，尽管那花上还沾着火辣辣的辣椒粉。
四
从那以后，杨柳每天傍晚出门，化好妆，戴着那顶又高又尖的绿帽子，穿着红肚兜，挂着那个奇大的奶瓶，穿梭在各个夜宵摊之间。他给自己定下各种挑战：十分钟吃完一大盆滚烫的牛杂火锅、挑战五十个辣鸭头、三十个梅菜饼……内容越来越夸张，妆也越化越浓，浓到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模样……直播间的粉丝也呈直线状往上涨，从几百到几千，又突破了一万。杨柳开始接一些在直播间带货的活儿——主要是给那些夜宵摊做推广。那些商家也看中了他那拼命般的吃相和颇为博人眼球的装扮，觉得可以互赢。就这样，收入慢慢多了起来，从最初的每天几百到上千，有时碰到那些豪气的打赏，一天能有好几千元的收入。杨柳搬出了那间小房子，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套房。他还给家里的两老寄回去了三万块钱。电话那头春花高兴得直抹眼泪：“柳仔，在外不容易，你当吃就吃，千万别太累着自己。”
杨柳一边嘴巴上答应，一边在脸上化着妆。他不敢告诉家里自己在做着什么事，只说是在做推销，提成高。直播这行，竞争也是相当的激烈，大家都在变着法拉粉丝，杨柳则是拼着命在拉粉丝。每次直播前，他都要准备好牛奶和胃药，常常是播了一半就要冲到一边去呕吐、去喝牛奶吃胃药。有一次，直播中途他突然感到腹部一阵子剧痛，冷汗带着脸上的浓妆往下流，瞬间浸透了那件红肚兜。他强撑着和大家说了“拜拜”提前下了线，直接瘫倒在地。整个人痛得缩成一个虾米样，意识都快模糊了，可听到旁边的人说要打“120”喊救护车时，立马又清醒过来摆手制止——一怕花钱，二怕耽误第二天的直播。
缓过劲来后，他慢慢地走回自己的住处，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着自己还留着残妆、颇显憔悴的面容，想起多年前刘半仙说过的一句话：“人啊，不要心生妄念，心生妄念就会贪心不足，贪心不足蛇吞象。”当时他还不以为然，认为只是那个穷老头说酸话。现在看来，自己现在就是一条想吞大象的蛇！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入了这一行，就是跪着也要走下去！杨柳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白天睡觉，傍晚起来吃点东西后开始化妆，晚上出去直播。先是唱着“恐龙卡拉卡拉卡”或者“我就是这条街，这条街最靓的仔，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绕夜宵摊一圈，然后挑战各种变态的吃法之后开始带货。到了深夜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盯着手机银行卡里的数字不断往上涨然后入睡。
胃痛在杨柳这已成了家常便饭，有时候吃着东西就会突然痉挛。他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那厚厚的化妆粉都遮不住眼睛下的乌青。有一次他在直播时突然眼睛发黑，一把扶住身边的摊位才没有摔倒。直播间有人关心地问：“主播没事吧？脸色不对呀。”但更多的是在刷:“演得好，真像”、“为了钱主播真拼呀”。杨柳强装笑容：“老铁们放心，丑杨哥没事。来，咱们继续！”这天的收益特别高，有个老板竟然给他刷了个“嘉年华”！杨柳盯着屏幕上炸开烟花的特效，突然觉得这些绚烂的光点，像极了小时候在阳古湾看到对面祖山上的鬼火。
五
半年下来，杨柳的直播间粉丝突破了十万。有一家网络公司特意找上了门，想签他做专职主播，承诺给他更好的资源和最好的团队，关键是有合理的分红。杨柳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就在合同上签了字。
公司给他派了个年轻的助理小V跟着他，还给他取了个新名字——拼命三郎丑杨哥。给他规划每周三次大挑战，两次常规吃播，两次带货。小V是个二十出头的美女，热情，做事麻利。她第一次看到杨柳的真容时愣了一下——卸了妆的杨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很多：瘦小、苍白、眼窝深陷还嵌着明显的黑圈。
“柳哥，你得多注意身体”小V忍不住说道。
“没事，早习惯了”杨柳摆摆手。
公司的包装的确有效果，杨柳的收入翻了一番。可他付出的代价就是更大的透支着自己的身体。公司策划的挑战项目一个比一个离谱，而杨柳就像一台机器，执行着公司的指令。
十一月的省城，夜里已是凉意侵人。杨柳还是穿着那单薄的小丑衣服，在夜市做一场“冬日火辣挑战”——半小时吃完一盆加了大量辣椒精的毛血旺，外加一打冰镇啤酒。美其名曰：“冰火两重天”。直播刚准备开始，他就感到胃在隐隐作痛。他吃了两片胃药，对着镜子仔细补妆，确保那个夸张的笑脸能完美无瑕。
直播很顺利，观众数量不断地在攀升，礼物刷得满屏都是，特效烟花炸得炫人眼目。杨柳机械地往嘴里塞食物，一边灌着啤酒，辣觉已经麻木了，只是胃在不断的抽搐，像是在抗议。吃到一半时，他突然觉得喉咙一甜，但他强忍着咽了下去。最后还剩几口，杨柳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胃里直往上翻涌。他压也压不住，本能地用手捂住嘴，可鲜红的血还是从手指缝隙间渗了出来，掉在地上，像绽开的诡异花朵。
直播间瞬间炸了：
“卧槽！真吐血了？”
“这是特效吧？”
“演戏演全套，牛啊！”
也有善言者：“主播别玩了，快去医院。”
小V吓坏了，冲过来要关掉直播，杨柳用眼神制止了她。他擦了擦嘴巴，挤出笑容，尽管那笑容在花了妆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老铁们……没事，刚才被呛到了，来，咱们继续。”他端起碗，想把最后几口吃完，可手在不断地抖着，不听使唤，碗摔在了地上，碎了。下一秒，整个人也向前栽倒，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杨柳已经在医院。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输液管道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小V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柳哥你醒啦。”看着睁开眼睛的杨柳，小V松了口气：“医生说你胃出血，需要留院观察。”
杨柳张了张嘴，嘴里苦涩苦涩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小V连忙递过水，小心地扶他起来喝了几口：“你就安心的休养几天，直播公司已经处理了，说是节目效果，暂时停播几天。”顿了顿，小V又说：“柳哥，医生说你胃很不好，还有肝功能也不正常，你不能这么折腾了。”
杨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眼睛看向窗外。窗户不大，只能看见一角灰蒙蒙的天空。不比阳古湾的天空，总是很蓝，蓝得深邃，让人心旷神怡。
住院五天，公司老板来看过他一次，提着果篮，说了些“好好休养，公司需要你”之类的客套话。杨柳听着，心里却再无波澜。他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约三十多万。出院那天，他让小V先回去，说自己想一个人走走。他叫了辆滴滴，到自己曾经和甜甜住过的小区，远远地抬头望着那个熟悉的楼层良久，又去了自己开风水店的那条街，“柳大师的神秘之门”已经换成了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一溜长长的队伍，都是些年轻人在等着买奶茶。最后他来到了月儿湖边，湖水在朔风的吹拂下泛起涟漪，如同镜初碎一般，对岸的金福大厦在暮色中亮起灯光，一层一层，把天和地连在一起。杨柳在湖边柳树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柳枝垂落，几乎要拂到他那真实的、还有点苍白的脸面上。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牵手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小夫妇，有跑步锻炼的中老年人……每个人的生活都那么具体、那么真实。不像自己，做个小丑，在虚拟的世界里拼命表演，挣来的钱又有何用？
手机响了，他瞄了一眼，是老母亲打来的。“柳仔呀，这段时日忙吗？都好几天没有打电话回来了。要记得按时吃饭困觉。”
“是有点小忙，妈。”杨柳的声音有点沙哑，“你们两老身体还好不？”
“我们好着呢，你呀在外也别太拼，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春花絮絮叨叨说了好多，杨柳静静地听着，眼前升起的薄雾蒙湿了眼珠，溢了出来。
挂了电话杨柳又坐了好久，才起身回去。
六
到了出租屋，杨柳给公司打了辞职电话。电话那头老板很是惊讶，劝他再考虑考虑：“你现在正是当红时期，一个月挣个十来万不是问题，就这么放弃？可惜呀。”杨柳还是坚持要辞。他收拾好行李，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他都不想带走了。
临走，他站在镜子前，最后一次给自己画上小丑的装扮。画得很仔细，生怕漏掉哪里。画好后，他盯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又拿起卸妆的油，一点一点地擦掉，擦得很认真，很仔细，生怕还留下一点。镜子里露出那张真正属于自己的脸——消瘦、苍白、带有明显的黑眼圈，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他把那团沾满了妆油和泪水的纸，决然地丢进垃圾桶，转身离去。他坐上了回县城的班车。到了县城，先去了趟银行，从存款里转出了二十万单独存在了一张存单里，然后打个车，直接回阳古湾。
回到阳古湾时，正是傍晚。夕阳把丹霞山染成金红色，永乐河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杨柳走在村前那条熟悉的土路上，路两边田里的稻谷早已收割完毕，大家又忙着翻土栽油菜，新翻出来的泥土混合着农家肥的气味直往他的肺叶深处钻。几个收晚工的抬眼看到他，都露出诧异的眼神。
春花正在屋前收衣服，听到脚步抬起头，愣了好一会，才颤巍巍地迎了过来：“柳仔？柳仔回来了？还没吃点心（意指晚饭）吧？”
“是的。娘，是我回来了。”杨柳快步走了过去。春花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眼泪就流了下来：“瘦了……瘦了好多，好多……在外头受苦了咯?”
“没有，挺好的。”杨柳扶着老娘进屋，偷偷抽手抹了一把眼眶。
春文老倌看到杨柳，只是点了点头：“回来哒呀。”然后继续吧嗒吧嗒地抽他的烟，但拿烟管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晚饭是简单的家常菜：油炸盐辣椒、辣椒粉加豆豉蒸干鱼仔，外加三个荷包蛋。杨柳吃得格外香，一年了就这顿饭最香！饭后，杨柳把那张二十万的存单递给两老：“这里是二十万，妈你收着。”
春花接过存单，手抖得厉害：“柳仔，你哪来这么多的钱？”“娘，你就放心地收着，这是干净钱。”杨柳握着老娘的手：“是你的崽一点一点挣来的，只是……只是辛苦一点。”
春文抽着烟，猛的呛了一口，又咳得地动山摇。
“抽，只顾抽。总有一天你会咳得一口气回不上来，就去了！”春花回头怼了老伴一嘴，这是她第一次当着杨柳的面怼春文老倌。
那一夜，杨柳睡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睡得格外香。没有噩梦，没有胃疼痛，只有窗外熟悉的风吹得窗格子玻璃响。第二天，杨柳跟着春文一起去田里整理油菜地，虽然有点笨手笨脚，但春文难得的耐着心教他。可以看得出，春文老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有时候闲着，杨柳就会去永乐河边走走，不再去打牌，依旧喜欢靠着那颗歪脖子柳树。虽然入冬了，柳叶也差不多掉光了，但那柳枝却依然坚韧。他想，这棵柳树，被雷劈过，被火烧过，还能重发新枝。这人也大抵一样，只要根不烂，总能再发新芽。
过年了，阳古湾家家户户灯火通明，鞭炮声响彻通宵。丹霞山在夜色中静静地卧着守在永乐河边，东南方向天门顶的轮廓依稀可见。他想起刘半仙当年的一句话：“东南方不宜见高，否则使人易生妄念。”是的，这些年自己就是妄念太多，总想着发大财、一夜暴富，总想着要出人头地，结果走了那么多的弯路。
夜深了，春风似乎提前来到了阳古湾，那夜风吹在身上并没有刺骨感，反倒带着一丝暖意。杨柳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杂着热闹的年味，这才是故乡的味道，是根的味道。
屋里传来春花的喊声：“柳仔，进来烤火，外面冷。”
杨柳应诺一声，转身进屋。是呀，外面冷，应该回家！
作者简介：阳启开，湖南郴州安仁县人，郴州市作家协会会员。
责任编辑：徐若岚
复审编辑：张记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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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文学编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