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吃亏是福”。有人怀疑这句话不过是吃亏之后的自我安慰罢了,但实际上,这种智慧,古已有之。

(一)智慧出处

在《周易》六十四卦中,《损》、《益》这两卦听着名字就知道是反着来的,一个说“损”,一个说“益”。而且,从卦象上看,也是反着来的,两者互为“覆卦”(又称“反卦”“综卦”),即一卦上下颠倒(旋转180度)即得另一卦,暗含着物极必反、对立转化的关系。

孔子读易至于损益,则喟然而叹,子夏避席而问曰:“夫子何为叹?”孔子曰:“夫自损者益,自益者缺,吾是以叹也。”(《说苑·敬慎》,刘向)

当孔子韦编三绝,潜心研读《周易》至《损》、《益》二卦时,不禁长叹一声。一旁的弟子子夏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恭敬地问:“老师,您为什么叹气呢?”

孔子说:“那些自谦、主动分享自己利益的人,反而会获得益处;而那些自满、一味为自己谋利的人,反而会遭受损失。所以我才会感叹。”

老子也是这么认为的,“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道德经》第四十二章)

人们最厌恶的,就是 “孤”“寡”“不谷”这些代表孤独、无依、卑微的称呼,但王公贵族却拿它们来称呼自己。这并非虚伪,而是一种谦退守柔的处世智慧。所以世间万物,有时减损它反而使其增益,有时增益它反而使其减损。

从前面的分析可见,“损”的含义包括态度上的谦退和利益上的减损;“益”的含义包括态度上的自满和利益上的增益。

《晋书》上有句话与老子、孔子的主张一脉相承:“自损者有余,自益者弥昏”。(《晋书·列传·第八章》)

因此,“自损者有余,自益者弥昏”的含义大概就是:自我减损、主动谦退的人,做事反而会游刃有余;利欲熏心、自我膨胀的人,只会变得越来越昏聩。

不光是王公贵族,老百姓也知道这样的道理,民间将这个智慧演化为“争者不足,让者有余”这句俗语。这是高深的哲学思想在民间智慧中的体现和通俗化表达。

你看,现在的普通老百姓都知道,给娃取名不能太大、太满,“男不用天,女不用仙”,否则可能压不住,搞不好会适得其反。所以,民间又有“贱名好养活”这样的说法。

通过取名这种象征性的“自损”行为,目的是为孩子换取平安健康成长的实质“益处”。这虽带有一定的迷信色彩,但其心理根源,依然是对“自损者益”这一处世智慧的朴素敬畏,是希望通过主动的“损”来规避“自益者缺”的潜在风险。

(二)智慧启迪

人生在世,切忌求全求满、不留余地。真正的顶级修养,非锋芒毕露的完美,而是一种富有弹性的处世智慧:话不说满,事不做绝,福不享尽,利不占完。

话不说满,方可进退自如;

事不做绝,方有回旋余地;

福不享尽,方得细水长流;

利不占完,方能长久共赢。

自损者益的处世大智慧:话不说满,事不做绝,福不享尽,利不占完

①话不说满,方可进退自如

话说得太满、太绝对,容易给人留下傲慢、武断的印象。且言语一旦出口便难以收回,过于绝对的承诺或断言,就像是给自己设下牢笼,很容易让自己陷入被动。

《韩非子》中记载的“自相矛盾”典故至今仍具警示意义:那个既夸口自己的盾“物莫能陷也”,又宣称自己的矛“于物无不陷也”的楚国人,最终在“以子之矛陷子之盾”的诘问下哑口无言。这种把话说绝的教训,跨越千年依然鲜活。

因此,中国人常常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即便是十拿九稳的事情,跟别人交流时,也只会说,“如果顺利的话如何如何”,为未来预留转圜的空间。

②事不做绝,方有回旋余地

“事不做绝”,展现的是在决策中保留弹性的智慧。“凡事留一线,事后好相见”。真正的高手,懂得在巅峰时收敛锋芒,在得势时谦和退让,即使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也懂得给对方留一丝体面,为不可预见的未来变化留有余地。

而把事做绝,表面上看,是彰显了强硬与决绝的态度。但实则断绝了自己未来的可能性和调整空间。一旦形势逆转或判断有误,则难以回旋,无路可退。

项羽巨鹿之战,破釜沉舟,以五万楚军打败四十万秦军主力,一战成名,威震天下。但也因其刚愎自用与暴烈无情,屡屡滥杀无辜,尽失人心,最终垓下被围,再无回旋余地。

最为人诟病的,莫过于项羽坑杀二十万秦降卒之举。这不仅在当时引起了巨大恐慌与怨恨,更向天下昭示了其视人命如草芥、手段狠辣无情的本质。百姓闻之胆寒,诸侯将士亦心有余悸。他坑杀的不是敌人,而是潜在的民心与盟友。

郑庄公因其母亲助弟谋反,平定后将她迁至别处,并愤而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左传·隐公元年》),旋即悔恨却受困誓言。幸得颍考叔机智,献策挖地道见泉(“黄泉”)。终使母子相间和解。此事警示世人:事不做绝,方有回旋余地。

③福不享尽,方得细水长流

人生的福气与顺遂,贵在节制,重在长久,不贪一时之快,方能行稳致远。

福气就像一缸米,懂得节制、珍惜使用,则日日有米下锅;若不懂节制、肆意挥霍,那米缸很快就会见底,往后的日子便无以为继。

一个人即使天生体质强健,若依仗此“福”,熬夜酗酒、饮食无度,将健康的“老本”享尽,那么中年以后,病痛便会如约而至。而懂得养生之人,即便身体无恙,也会节制欲望,保持锻炼,以求长久安康。

明代名臣赵大佑儿时夜读,偷偷揣了些木炭想用来暖脚,结果被祖父赵崇贤发现,祖父呵斥他说:“汝少年读书,当习勤苦,乃尔不能耐寒耶?如霜天雪夜,朝臣待漏,亦不免于寒苦耳。人生未老而享既老之福,则终不老(难长寿);未贵而享已贵之福,则终不贵(难富贵)。”赵大佑从此谨记祖父教诲,后来官至刑部尚书。(《德育古鉴》[清] 史洁珵)

④利不占完,方能长久共赢

无论是商业合作还是人际交往——都建立在价值互换与互惠互利的基础上。当你把利益全部占完,等同于向所有合作伙伴宣告:此路不通,GAME OVER。占尽利益,看似精明,实则是斩断了与他人共生的纽带,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自断后路。

清代才子郑板桥总结出 “吃亏是福”的人生哲理,并说“满者损之机,亏者盈之渐。损于己则利于彼,外得人情之平,内得我心之安。既平且安,福即是矣。” (《郑板桥》,王同书)

“人情之平”,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不欠人家的”,所以,从小处说,吃亏得心安,从大处说,财散而人聚。这正是,“占便宜只是小聪明,能吃亏方是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