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精选

以儒释道文化为人文背景

携清风雅韵而来

兼具高度之瞻、深度之思、温度之情

游走于浪漫与悲欣之间

于现实和想象之巅自如腾跃

阐述诗理塑源诗道

开启一场诗意的心灵盛宴

中国诗歌史上写海的诗寥若晨星，这个陆上国度其实有些广阔的海岸线，但诗人的眼光一直朝着边塞，朝着开疆拓土建功立业。东汉末年曹操的《观沧海》: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这是中国诗歌史上第一首完整咏海诗，以海喻天地胸怀，展现对天地的敬畏，也展示了一代帝王的气魄。毛泽东很欣赏这首诗，在《浪淘沙·北戴河》一词中写下了“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这是主席对帝王少见的嘉许。唐诗宋词汪洋自恣，却没有写大海的诗，却以一首帝国哀伤的诗做结，那就是南宋文天祥的《过零丁洋》: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零丁洋既是地理现实，亦为家国命运的悲壮载体。还在文学史上是一个哀伤的话题，包括海子在1989年写下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是一个诗人绝望的梦呓，也是诗歌之殇。海成为某种理想生活的精神栖居地，融合古典意象与现代哲思，但我们会发现从古到今的诗坛，对于海其实是相当陌生和幼稚的。

这不是巧合，但似乎宿命中就固有安排，一个名字带海的女诗人，注定一生写关于海的诗，她叫孟海英。她的诗，语言技巧并不圆熟，但却往往生动，出人意表。结构也很传统，随性自然。尽管她的小说和散文也很棒，但我还是喜欢她的诗，诗歌世界的真实率性。她没有表演欲，她却能把她的全部感情押上去，仿佛诗歌的赌徒，表现出狂放的野性。她的诗性不是像牙膏一样挤出来，而是像虎跑泉一样从心里流溢出来，所以有一种特别质朴亲切的生命力。

孟海英写短旅的诗，就像《廊桥遗梦》一样，是一个人生命中的小事，但是《煮酒论英雄》就是历史事件，是文明中的核心意涵。这类诗作为诗人的日常，是很可取的。与那种一个人感受时光的静谧，它不仅仅介入生活，而且像白居易的《琵琶行》一样，别人生活的切片。诗人，其实是“感情的非虚构”记录者。她的记录跟别人不同的是细节和复杂性。

文化的精髓不是比较谁更高明，文化是基于人性的对文明的理解和融合。诗人写出真实的感受，就是最大的技巧，所谓大巧若拙。“今天，我们面对面坐着/一次简陋的盛宴/就在一首旧诗里开始”（孟海英之《旅人》）。通过一种对峙的接驳，找到了生活的一个融汇点。一个女诗人和一个文青在一首旧诗里融通。人的熟悉和信任是从一个凝结点凝结，最后结冻在一起，这个点的深刻程度决定了了解和融合的深刻程度。

诗人在整合写作中有三个时钟，一个是一首旧诗的时钟，一个是一个火锅的时钟，另一个是一个海上旅行的时钟，这好比爱因斯坦火车里的蝴蝶。产生了一个复合的美。三个时钟的起点是同一个宇宙时刻：一首旧诗，比如《四点八分的北京》，火锅也开始翻腾了，而船有那一刻是静止的，船停在一首诗里，仿佛火车停在北京。这时候的江州司马青衫湿了，唱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诗有时需要故意的歧义。“酒杯里装满风霜雨雪/海水般苦涩/我们一饮而尽”（孟海英之《旅人》），这就是把三种时钟的情态混写，让同感错位，这是这首诗的主要特色魅力。

孟海英的《旅人》另一个特色就是写出沧桑的原味，这是一般诗人不具有的。比如余秀华的无奈，孟海英这次写的是悲呛，而臧棣是一种天问式的对命运的质疑。这是人性的内核，在一场旅行的框架下徐徐展开。“旅人啊!/一叶孤舟远离了大海或河流/还述说幸福?”（孟海英之《旅人》）这是对一场路程的反观，来洞悉人生之旅。那是命运给你的一段时间，仿佛一个人生的复印件。包着蓝月亮的手帕是一个定格的人生寓言，比如《人证》中的草帽，史铁生的茄子和三毛的粉条，冰心的小桔灯，朱自清《背影》的几个橘子。这个人生寓言就像月亮，被两个人同时看见，等风静下来，只是两个人在同一个海上。在路上等于在海上，在诗里等于在火锅边，这是桥上的人和窗内的人看待人生都有映射。旅人是互为旅人，谁不是谁的旅人？

旅行深层的主旨是表达一个人无比的坚贞和无尽的寂寞，做一个忠实的行者，一个忠诚的跟随者，跟屈原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在精神的内核是一样的。郑愁予的《错误》就是人生一种无言的结局：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诗人的诗风就是她的写作习惯，同时也是她的写作优势，坚持自己的优势，改变自己不成熟的方面，一个诗人才真正进步。一首诗和另一首诗在写法上没有进步，只是题材不同，那么这就是重复，就写作而言就没有意义。孟海英在探索中前进，做减法，做到精粹才是一个艺术家的强悍。以少胜多而不是以多胜少，诗人不是诗歌田野上农民，有大把的麦子就开心，诗人应该只有一把镰刀，却能收割天下。

船员即水手，一般都是承载远洋的使命，直挂云帆济沧海，乘风破浪不惧风雨，这是生命的表象，这是他们穿着雪白的海魂衫站舷的时候，是阳面表现的仪态。另一面，即他的阴面是无尽的黑夜和单调的生活，满世界的水，却喝着最难喝的苦水，在茫茫的黑夜中看不到目标，在内心的焦急中缓缓前行，没有家，只有对家的想念，每一个人初临大海涉海远洋的时候就像面临一场矿井的坍塌一样得上心理疾病，需要心理医生帮助，面临一望无际的大海，你却过上了井底之蛙的生活，被主体生活抛弃。请问，生活在主体之内的妻子是怎么生活的？孟海英的诗，从一个独特的角度让你洞悉海员妻子的真实。诗人就是做这两个工作：造境和塑造形象，孟海英就是塑造了一个饱受思念和欲念折磨的海员妻子的形象，使这一形象极富丰富性和复杂性。

海员妻子长裙飘飘，白色的帽子像一只飞翔的海鸥，她临风而立，拿着一枚军功章想念她的老公，想念一个伟大的海员，这是阳面，是画家笔下最美的呈现，其实不，我看到一个船员的妻子“既然半醉，就实话实说/为阻止疼痛穿心而过/我一次次动情所有的放肆/掩盖痛心的痒/和腰股曲线里滋生的病毒”（孟海英之《船员的妻子》）船员的妻子也是女人，在新婚燕尔之际在腰股之间产生了大量的力比多，这是她的美，这是她的人性，但这被其他人忽略，她需要被充盈的渴望变成一夜宿醉，一个优雅的妻子在暗夜的放肆，这是不为人知的，但也是无法忽略的。

诗人没有掌握语言和没有学会用手术刀的外科医生一样有风险，女诗人孟海英把碎片和细节处理得非常好，用在诗中，增加诗的趣味和内在逻辑。“黑夜太黑，我竭力/抱着一个潮湿的妻子名号/一遍遍伏案篡改家书/让一个纳我入怀的姿势/绊倒在倾斜的门槛”（孟海英之《船员的妻子》）一遍一遍改家书，改表达方式，改不同的感受。就像李清照在《点绛唇·蹴罢秋千》写的“见客人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以虚写实，以假写真。在表达上，这一章是主体，在方法上，这一章也较娴熟。

通过虚实和假设，通过暗夜的一次放松和宿醉，表达了船员妻子的生活特殊性，船员妻子对航海生活的接受本身就有某种牺牲和坚强的担当。“我欲喊又止/不得不遵从叹息延伸的路线/给肉体里臃肿的阴影/刮骨疗伤”（孟海英之《船员的妻子》）接受痛苦不一定就能化解阴影，刮骨疗毒不一定能五毒不侵。为了正义和群体的利益做出牺牲是重于泰山，是值得的。都说是从来没有岁月静好，你的静好都是别人牺牲奉献的结果。诗人表达出一种英雄情结比海水更多泪，泪流进心里的时候，内心更坚硬、更纯粹，把感情固化成情操。这种职业的代价是社会不可或缺的，这是一种客观存在，就相当于风霜雨雪一样，为了一个更大的健康群体，个体必须接受、忍受、消受。对现象的全方位揭示会带来人群的相互理解和尊重，凸显出航海人员和家属的特殊贡献。

停留在表象世界的人，热衷于热闹的故事，热衷于故事带入缠绵，从不追求一种清爽，一种沉淀后的透明，基于光的透明。“日暮中褶皱的云层，点缀着血色的夕阳，老渔船”（何进之《老渔船》）我们认识事物必须通过可见光，必须有一个视角，必然有所见，有所不见。我们跟世界的真相总差一步之遥，我们看不到也表述不到的世界对我们而言，是不存在的。现在，老渔船是主角，但主角的背景是日暮、云层、夕阳，从上而下的灌顶视角正是上帝的视角，这个视角下，老渔船没有上场的动作，而是被发现的孤零零的干净的存在，就像牛顿力学中的隔离体法，一个质点。“栖息于沙滩上，身体中被剥蚀的鱼鳞/闪烁着神赐的光芒。”沙滩之上，剥蚀之下，它的神性通过光体现出来，这就是发现者的眼光。

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之所以伟大，他讲了人类最普遍的命运，与自然的对峙和失败，精彩和无奈，这样的表达不是通过热闹和曲折，而是干净的沉淀。这是语言抽象性的能力，巨大的能力。这种能力被诗人何进用在了他的诗歌表达上，“它的梦倒立起来/比海鹰更高。这是一个渔夫的悲与壮/除了他，谁能与海浪一起变老与鱼群一起变老/与他的渔船一起变老”（何进之《老渔船》）一个理想主义者被老打败的故事，理想很丰满，终被老打败，壮士暮年的哀痛欲绝，不甘不舍是多么的被天意写进法典。梦想倒立，就是梦想坍塌了，要立起来只能靠想象，所以只能倒着立起来。老，如果是一个敌人，我们必须作为一个失败者去尊重他和他代表的天意，心悦诚服，肝脑涂地。而不是矫揉造作做妇人之状痛哭流涕。从这一点上说，庄子是胜利者，他从另一个角度战胜了老化和死亡。

如今，老渔船已成为上帝的

沙砾，成为被海浪和旋风裹挟的

朝圣者

（何进之《老渔船》）

庄子的《齐物论》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观点得以淋漓的体现。老渔船/沙砾/朝圣者（我），统一在一起就是天地之间的存在，无欲无念无事无非的存在，这样的存在跟活着是不一样的。老渔船怎么变成“上帝的沙砾”？就是因为渔船老了，过时了，从人类的视角没用了，就被踢出人类的社会生活中。但是，在大自然的上帝视角下，上帝对他是不离不弃的，是同等优裕的给他布施阳光和雨露，渔船是一枚大一点的沙砾，被岁月剥落，最后和沙砾毫无二致。物有新旧，时光长新。过渡到朝圣者时尤其需要顿悟之心，需要一个放下一切时那种干净的心，通过朝圣者推演到你我他，诗歌的点化到此为止。

几种视角交替出现，是人灵魂出窍推演的《罗生门》，这就像八卦一样，仅仅是举了一个例子，我们作为读者得举一反三，求得自证。“我在浪漫海岸与它相遇时/必须向它深深鞠躬”，这是诗人领悟到了自证的一个心印。语言的根本任务就是描述，描述世界的总和，包括物质的精神的。每一个人的状态，一定没有一个“观察者”更清楚。很多诺贝尔物理奖给“发现”的，光线的弯曲，电子的分叉都是观察到的现象。观察到被红尘遮蔽的真相，去粗存精，去伪存真抽离出来的所见，就像牛顿看见苹果落地，是有价值的，是高贵的，也是伟大的精神产品。

理想主义者并非不严谨不认真不庄重，后面“深深鞠躬”正是对一切致以的最高敬意:敬其承载的漫长岁月与风浪洗礼；敬其主人(渔夫)那与海共生、独特而坚韧的生命方式；敬其物质消逝后所获得的精神性升华；敬其作为自然循环与生命尊严的见证者，对自然伟力与生命循环本质的虔诚体认。这首诗超越了简单的怀旧或悲悯。它通过凝练、有力且充满神性光辉的意象，刻画了渔夫、渔船与大海三位一体的存在方式及其必然的衰老宿命。然而，诗人并未沉溺于衰败的哀伤，而是在其中发现了震撼人心的悲壮与神圣。渔船的消逝被升华为一场神圣的回归之旅，它所代表的顽强生命、与自然的深度交融以及最终的物我归化，都值得所有的人以最深的敬意去理解和膜拜。

臧棣之《童年之光入门》中的海浪，作为一个懵懂的肇事者被提审的时候还装聋作哑，而指认肇事者的是受害人的父亲，父亲却异乎寻常的冷静，没有情绪，甚至像个法官，更准确一点，是个书记员。两个角色，一个是瘦而精力充沛的少年，一个是无辜的海浪，父亲是一个不相关的第三方。文学作品把大海写得波澜壮阔神奇横生的可是太多了，比如《精卫填海》《哪吒闹海》，但中国诗歌却长期极度的缺席大海的影响，尤其缺少理性的、科学的甚至是哲学的大海。

臧棣之《童年之光入门》相当于鲁迅的《我们怎么做父亲》，入门就是一种试验性的调研。诗人虚拟一种失子之痛，真正的痛都是一系列感同身受的细节，但诗人在大海面前做了超越，一个鲜亮的旗帜在海风中一闪而显，海就像一面镜子，收纳着“童年之光”和“生命之光”，在海浪面前，如此欢快雀跃的一种遭遇，绽放着最强烈的活力热爱的生命之光，多么珍贵值得匿藏，这是儿童的伟大活力，也是大海伟大神秘的力量，在大海的度量衡下，父亲和孩子作为两个角色，有着隔膜和疏离，统一的悖谬与和谐的失范。

它的全部重量：世界的意义

也许不是由你单独提供的，

却是由你单独提取的。

（臧棣之《童年之光入门》）

父亲、儿子、世界，这是父亲重新认识的一个契合点，通过儿子认识世界，也通过世界认识儿子。世界很大，儿子是父亲和世界之间的管道，就像脐带，在精神上独有的位置和功能。把爱子之痛写得深刻厚重，沉痛而凝炼。海洋在这个环节好像一个缺席者，但似乎并非愤怒的对象，如果说伤害，海洋是人类的母腹，也是人类的坟场，人可以离开大海，人类却不行，没有海洋，人类不可能存在，也不可能生存下去，它是人类主要的相处对象，父亲和儿子都要面对同样的不确定的海洋。

但是，人生的精华的确很无耻，

因为此刻，宽恕令我对你的爱

软弱到我只能神秘地指认

这诡异的现场：就在离我

不到十米远的地方，而且还

隔着透明的大玻璃，

（臧棣之《童年之光入门》）

  痛到惨不忍睹，痛到逃避现实，也痛到过度自责，无法释怀。对于万丈红尘和生活的海洋，父亲和儿子都是在场者，都有生死的权力，爱和被爱的权力，发展的权力，自由的权力。臧棣以《童年之光入门》，深刻的情感冲击和典型的“臧棣式”智性思辨，对“父职”与“后亲情伦理”的深度解构，颠覆了传统父爱诗歌的颂歌模式，展现了一种充满反思、甚至“负罪感”的现代父职。’入门’在臧棣这里，不是学习已知的知识，而是遭遇未知的、令人不安的真相，甚至需要重置和界定。父亲’入门’的并非童年的快乐，而是’童年之光’背后隐藏的死亡阴影和爱的残酷悖论，不同于代沟那种天然的隔膜之门。

臧棣这首诗借助大海的背景，虚拟了一种生离死别，对‘父爱’本质的一次残酷’入门’预演。“隔着透明的大玻璃”作为一个关键的意象，它既是物理的（观景窗、真实距离），也是心理的（父亲内心的恐惧与无力感），更是语言的和哲学的。诗人用语言试图捕捉和言说那个惊悚的瞬间，但语言本身就像一层玻璃，既让我们看清，又将我们与最直接的体验隔开。这种“隔”的状态，正是现代人处境的隐喻。一个无解的伦理困境就是:自我原谅意味着对过去美好价值的否定。揭示了父爱中那种无法言说、无法解脱的沉重责任感，将情感提升到了一个存在主义的层面。“死亡/夺走了你赋予世界的一个意义。/如此，假如我原谅我的无辜/就是在背叛你曾天真地快乐过。”（ 臧棣之《童年之光入门》）儿子让一个男人成为父亲，也就是让一个男人赋予责任和使命，儿子天真的快乐与一个父亲对儿子未来的长期考量是有矛盾的。臧棣以极具张力的冲突、惊悚、绝境、临界的方式，通过一个虚构的危机场景，揭示了现代父职的复杂内涵、爱的悖论性质，以及个人如何通过极端的心理体验来确认生命的意义。它不仅是臧棣“入门”诗学的典范，也是当代诗歌处理亲情主题时，无法绕过的一座“高峰”。

做客梁庄◆读懂岁月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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