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录取通知书,引领我去往一座陌生的城市,并不知此后与它牵绊很深

那年秋天,我来了。

总统府、中山陵,也去夫子庙、秦淮河,山光水色惹人醉,故事传说把人迷。虎踞龙盘,钟灵毓秀。

漫游,怀古。

六朝风流、隋唐悲歌、明初气象、天国烟云、民国往事,在城市经纬里深藏。

它,独特。

身在江南而大气内敛,几度兴衰而千载不灭。 “烟笼寒水月笼沙”的秦淮河还是涟漪微漾;“依旧烟笼十里堤”的台城柳还是临风摇曳;曾经的明月“夜深还过女墙来”;“旧时王谢堂前燕”还是飞去又飞来;“英雄一去豪华尽”,凤凰台的传说还是一样迷人。

它,引人兴叹。

晨登紫金山,暮对玄武湖;春看东郊梅花,秋赏栖霞红叶;在门东感受市井烟火,到门西遥想钟鸣鼎食

每一处都有细节,看得见古城在时间里重叠生长,而在阅读古城的时间里,每个人都能安放灵魂。

是为序。

高台思古六千年

到南京上学的第一年,开学不久就是中秋,班主任老师叫我和几位同学去她家里过节。老师家在北阴阳营8号小区,具体位置是北京西路与云南路交汇点的西北,这是我去过的第一个南京居民小区。

小区名字带着玄学色彩,给人高深莫测的感觉,真相却一点也不神秘。明朝时,这里驻扎着鹰扬营卫,“卫”是明朝的军事单位,一卫5600人,可以想见当时是一个很大的军事驻地。后来不知怎么讹传成“阴阳营”,又分出南北来。

南京是一座古老的城市,讹传的地名很多。

“破布营”,最早叫“泼妇营”,据说是明朝开国功臣徐达的住处。朱元璋曾赐给徐达一个丫鬟,徐夫人吃醋,竟用剪刀划破了丫鬟的脸,结果被斩首示众,留下“泼妇营”这个名字。到清朝时,这里住了很多穷苦人,便叫成了“破布营”。

金陵屐痕(一)

“剪子巷”,原来叫“箭子巷”,是明初的兵器仓库,储存了很多的箭镞(zú金属箭头)来谐音成了“剪子巷”。

地名讹变同音、近音为多,讹变后发音差别不大,意思却变了,令人不解,北阴阳营也是这样。

北阴阳营的历史并不是从鹰扬营卫驻扎开始的,而是更久远的六千年前,这个秘密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偶然被发现,发现人叫吴良才。

当时,吴良才是金陵大学(创办于1888年,有文理农三院)农学院的学生,他在北阴阳营宿舍旁边的一个大土丘上捡到了史前遗物。后来吴良才去兰州工作,认识了中国现代考古学奠基人夏鼐,就把自己当年的发现告诉了夏鼐。1947 年3 月29 日下午,夏鼐“只身赴阴阳营金陵农校”(《夏鼐日记》),现场看看这个大土丘,他在这一天的日记中写道:“前年在甘肃时吴良才君曾见告,谓其地有史前文化堆积,果然堆积层很厚,出土红陶及灰陶,又绳纹及印纹陶多种,惟未见石器。”夏鼐的这次考察仅仅揭开了北阴阳营遗址的冰山一角。

正式发掘大土丘是新中国成立后。

1954年9月,一个基建工程队在平整土地时发现了遗址,南京博物院闻讯赶来,立即做了保护,调查工作随即展开,考古学家安志敏撰文将它命名为“北阴阳营文化”。后经测量,大土丘直径150米,地面高7米。

1955年—1958年,北阴阳营遗址先后四次发掘,出土了大量石器、陶器、玉器、卜骨等生产、生活、祭祀、墓葬用品。这些实物说明,早在新石器时代,这里已有先民聚落,是南京最早的“居民小区”。先民们在这里打渔,也在这里狩猎;在这里筑高台,也在这里建房屋;在这里制作实用的陶器,也在这里制作精美的饰品;在这里生活繁衍,也在这里死去埋葬。他们,是最早的南京人。

四次发掘,文物全部送进了南京博物院,这里呢,盖起了房子,成为南京大学的一个区域,而南京大学的建房需求正是考古发掘的直接动因。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南京大学又在这里建了十多幢宿舍楼,是北阴阳营8号小区的一部分。

小区门口,右侧墙上有一块石牌,上面有“新石器时代北阴阳营古文化遗址”几个字,是鼓楼区政府1984年立的,表明小区现在是鼓楼区文物保护单位。石牌本身不够醒目,又被大门遮住了一半,很容易被忽略。

很少有人知道这里曾经生活着6000年前的南京先民,从先民聚落到现代小区,都是人类聚居之地,算不算是一种复位?好像是又好像不是。金川河还在城北潺潺流淌,但已经转为城市内的地下河道,不是6000年前从高台西侧缓缓流过的鱼虾成群的明河;小区里树木高大笔直,树下路边停着代步的小汽车,也不是6000年前台地之东连绵起伏的丘陵上那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森林里奔跑着麋鹿、豪猪还有很多其他动物;先民用竹竿树枝做筋骨、用拌了草的泥巴做墙搭建的房子也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幢挨着一幢钢筋水泥的高楼……

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到现在,又是几十年过去了,北阴阳营小区逐渐显露破败之相,充满了浓浓的怀旧味道。但不论如何怀旧,那个代表南京文化发源地的北阴阳营遗址永远地消失了,那个在北阴阳营形成的南京城市雏形再也找不回来了。

或许,飘荡在北阴阳营8号小区的生活气息正是6000年文明的续写。当第一缕晨光出现在东方,人们开始了新的一天,厨房饭菜飘香,和远古高台炊烟袅袅相呼应;孩子奔跑嬉笑,像原始聚落和乐融融在回响。这里没有青铜礼器,不见甲骨卜辞,衣衫在阳台随风轻摆,花草在窗前沐阳而生,但岁月安宁的祈愿从来没有改变。

当静止的历史变为流动的日常,文明也换上了家居常服,在每一个晨昏里,走进平凡人家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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