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玉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一种以牺牲资源换取经济增长为契点的新型产业打鱼在西宁周边乡村悄然兴起,尤以湟中、湟源两县的农民居多。那时候把打鱼人叫鱼郎,把从事贩运的人叫鱼贩子,在两湟农村可谓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由于当时农村生活困难,收入单一,农民们通常把打鱼视为增加收入、摆脱贫困的主要途径和依靠。每年冬季,一拨又一拨的鱼郎不畏高寒缺氧,冒着生命危险,纷纷涌向黄河源头的扎陵湖、鄂陵湖捕捞冰鱼。这是继青海湖实施封湖育鱼后,鱼郎们的又一重大发现。
扎陵湖、鄂陵湖俗称姊妹湖,是黄河源头最大的两个淡水湖,位于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境内。黄河发源於巴颜喀拉山北麓的卡日曲和约古宗列曲,经星宿海依次流入扎陵湖、鄂陵湖,继而蜿蜒向东,咆哮万里,注入渤海。这里平均海拔4300多米,高寒缺氧,气候恶劣,交通落后,人烟稀少。
黄河源头盛产裸鲤(玛多鱼)。裸鲤是一种珍贵的高原鱼种,形似青海湖湟鱼,肉质细嫩,味道鲜美,主要分布在扎陵湖、鄂陵湖等外泄湖泊及附近河道,是黄河鱼的重要组成部分。由于这里地处黄河源头,沼泽湿地,水草丰美,生态平衡,加之当地藏族不食鱼,适宜繁衍生存,鱼类资源相当丰富。
当地政府为了增加地方财政收入,相应成立渔产公司(渔场),每年初冬,有计划地实行对外开放,招募捕捞人员,签定捕捞合同。尽管潜在诸多安全隐患,鱼郎们还是硬着头皮铤而冒险,导致很多鲜活的生命葬身鱼腹或因高反死亡。时至今日,每每回想起那段在冰天雪地里打鱼的艰苦岁月,往事历历在目,终生安以忘怀。
那是一九八八年的初冬,两辆破旧的老解放卡车人货混装,像负重的蜗牛艰难地爬行在黄河源头坑洼不平的砂石路上。车后尘土飞扬,宛如两条褐红色彩带,在夕阳的余晖下翩翩起舞。每辆车顶皆不成规则地坐卧着二十来个头戴皮帽子、身裹羊皮袄、灰头土脸的打鱼郎。一天一夜的颠筛,早让他们疲惫不堪,腿脚像灌了铅似的,根本动弹不得,并不时地传来阵阵呻吟声,尽管如此,大家仍硬撑着麻木的身躯咬牙坚持着。
司机姓徐,乳名尕宝,乡亲们不论老少背地里皆称徐尕宝,是毗邻拉科村的,他头脑灵活,是改革开放以来,方圆数十里为数不多的第一个跑个体运输的;另一位姓甚名谁,已叫不上了,是他的搭挡,二人轻车路熟,技术过硬,且为人友善,收费合理,深得鱼郎们的信任,大家都愿包租他俩的车,据说这是今冬第三趟往扎陵湖拉人了。
黄昏时分, 终于到达目的地,放眼望去,湛蓝的扎陵湖如同少女的眸子,在余晖下一眨一闪的,美丽极了。据带队的鱼揽头介绍此地为扎陵湖畔的峨堡湾(祭祀神灵的地方),按地理方位应该属湖东。
离峨堡不远处的一片黄草滩里,一头浑身几乎系满彩色布条的落单牦牛正在悠闲地啃吃枯草,见了我们这些鱼郎,时而奋蹄狂奔,时而怒目而视,好像它就是这片净土的守护神。据老鱼郎们介绍,这头牦牛大有可能是当地藏族许出去的神牛。
神牛是藏民族在牧业文化中被赋予神圣意义的牲畜,被视为畜群的保护神或图腾象征,通常通过特定的仪式挑选(喇麻念经,系布条等)将其神化,意在护佑畜群兴旺,抵御自然灾害,保一方平安,禁止屠宰、劳役,直至自然死亡。
然而天公不作美,大家脚跟尚未站稳,上天就来了个下马威,送来了一份特殊的见面礼。霎时间,刮起了黑沙乌道、搓绵扯絮般的狂风飞雪,形似翻江倒海,好像把大家即刻吞噬在扎陵湖畔,让人猝不及防。此时的鱼郎们已饿得饥肠辘辘,冻得瑟瑟发抖,不过大家还是一鼓作气,硬是把车上的所有东西卸下来,好让司机趁早驾车返回,随后用其他东西垒成简易的挡风掩墙,戴好皮帽子,就地钻进被窝,囫囵儿打起了脚戏盹(藏语名,相互掺合睡觉,即用对方的胳肢窝焐对方的腿脚)。幸好所带的干粮尚未完全冻硬,晚餐就在各自的被窝里干死噎活地啃吃了一些,凑合着把肚子垫了个半饱。
“唉!在家千日好,出门当日难。出门人就是孽障,冷天寒月里热身子爬冷地的,要是现在有一壶热茶那该多好啊!”听哪沙哑而干涩的声音,好像是胖墩从被窝里探出头说的。
“为啥不早说,我的一壶壶儿热茶刚倒掉。哼!想得倒美,到了啥时候了?雀儿吃大豆哩么尽说些来不撮、办不到的事情。”也不知谁从被窝里调侃地回敬了一句,惹得大家在被窝里暗自窃笑,把胖墩气得半晌不语。
“哼!牙岔呀!只个峃把骨,随便说了两句,那把你的啥心伤了啥?唉!说不成,说不成!”胖墩自知人家谝给了,嘴边一时又不方便,只好默不吭声。
狂风残捲着沙粒、飞雪在继续呼啸,啪打在羊皮袄上沙沙作响。尽管鱼郎们被厚重的補盖裹得严严实实,仍冻得颤抖不已。稍有缝隙,寒风就像一把利剑,刺骨而入,使人感到极度的寒冷。
天将拂晓,狂风好像被人掐断了似的猛然而止,显得非常寂静。几只觅食的百灵,在头顶惊奇的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仿佛与人类套近乎炫耀它就是这里的主人。
此时的太阳已是百尺竿头,鱼郎们陆陆续续的钻出被窝,开始就地捡拾牛粪,生火烧茶。噢哟!黑来么就好大的风,除了羊皮袄裸露在外,人与人之间的沟壑间隙尽被残雪、黄沙荡平,几乎看不出一点睡人的迹象。
光棍吃饭全靠大家撩挛。大家七手八脚地烧了几锅熬茶,来了碗清茶泡馍,一阵唏哩哈啦,立马来了精神。然后各自翻拣自己的东西,着手搭建帐房按家。帐房很简单,多为白细帆布做的马脊梁式,用两到三根木杆搭建顶起,外围边缘钉上铁橛子压上石头,为了防止被大风刮倒,四周再用绳子相互交叉縻得非常牢固。帐房中央为做饭取暖的牛粪小火炉,两侧分别为打脚戏盹的地方,内径周围还盛放生产、生活用品,空间非常狭小,约有五、六个平方,除了睡觉,一般都是坐着或者跪着从事其他活动的。
初冬的扎陵湖,除边缘部分结了层晶宝剔透的薄冰外,整个湖面尚未结冰,三五成群的候鸟在麻浮冰凌里时而戏嬉追逐,时而翩跹起舞,绘就了一幅动人的高原自然画卷。放眼望去,清澈见底的湖水掩映在蓝天、白云和雪峰下,宛如一块墨绿色蓝宝石嵌镶在黄河源头,非常美丽、壮观。
牛粪是鱼郎们不可或缺的燃料,据有经验的鱼郎提醒大家,目前湖面尚未结冰,趁大好天气应抓紧时间,多拣拾积攒些,以防大雪覆盖草原,造成影响。因为这里是夏季牧场,牛粪遍地皆是,而且都是自然风干的。短短的两三天,各哇卡(藏语:家,这里指组)的帐房门前都堆成了小山,足够做饭、取暖两月有余。鱼郎们万事俱备,只待湖面结冰。实在无聊时躺在帐篷里打打扑克、喝喝小酒什么的,以其消磨时光,养精蓄锐,以待来时。
王哥是位从事捕鱼多年的老人手,打牌、喝酒这辈子好像与他无缘,枯燥乏味时一个人爱在湖边转悠。一天下午,他突然兴致勃勃地来到帐房里,急死忙慌地取了一盘鱼网和一疙瘩引线绳儿,说是口福来了,今晚定让大家有鱼吃,顺便喊上胖墩、发旺两人搭把手,一溜烟儿的功夫绕过帐房后面的沙丘。
原来,细心的王哥在湖边转悠时,发现了宽约一百多米,形似马蹄湾的一处下网捕鱼的有利地形,首先把鱼网的一头用竹杆固定在湖边,另一头系上引线,然后用石子连引线抛向对岸,不费吹灰之力将一盘近一百米的鱼网撒在湖边。不到一个时辰,十几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尽收网中。大家啧啧称赞王哥人勤谨,脑瓜子灵活,让大伙儿不仅改善了生活,消除了寂寞,还带来了无尽乐趣。
高原的天气娃娃们的脸,时而寒风朔雪,时而黄沙蔽日,反复无常的天气预示着严寒即将来临。湖边慢慢开始结冰,并不断向内延伸,但不够坚固,偶遇一场大风仅吹得七零八落,荡然无存。所以,既使是太阳把尻子晒烫,鱼郎们一点也不着急,尽皆悄无声息地躺在帐房里睡懒觉。
忽然,一声声急促的、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霎间打破了湖边的沉寂,毗邻帐房里的的鱼郎们听到扎马古怪的喊叫声,衣不及带地跳出帐房外看个究竟。
只见胖墩的帐篷已撂开门帘,里面灰气弥漫,糢糊不清。迷蒙中看见锅底朝天,炉灶跌倒,胖墩拽着内裤痛得嗷嗷直叫,腿上霎时间缀满了鸡蛋大的凉浆泡,密密麻麻的,令人毛骨悚然。忙人无智,情急之下只见王哥一口又一口的向胖墩下身喷洒凉水,以其减少痛苦,一旁的发旺、满仓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毋庸置疑,茶水烫伤了。
原来,哇卡里数王哥年长,平时瞌睡轻,不爱睡懒觉,无论刮风下雪,每天早上的第一缕牛粪饮烟会从他们的帐房中袅袅飘出。今晨,王哥照例烧好一锅茶,叫胖墩、发旺他们慢慢起来准备吃早饭。自个心里逐摸着好多天没洗过脸,今早太阳有点暖和,便拎着毛巾到湖边的冰窟窿里准备洗把冷水脸。

胖墩和发旺紧挨着炉灶的右侧睡觉,卷被子时不慎把头大尻子小的炉灶拉翻,一锅刚烧开的茶水不偏不倚地全抛在胖墩的大腿上,由此发生了刚才的一幕。
烫伤面积不断扩大, 胖墩哎哟阿哟的呻唤不停,王哥问遍所有鱼郎,除了感冒、伤寒之类的药物外,唯独没有烫伤、消炎之类的药品,这可把王哥他们急得抓耳挠腮,显得束手无策。
据说这里距离玛多县城直线距离有百十多里,离最近的黑河乡也有八十多里,荒无人烟,交通、通讯极为不便。唯一的交通工具是辆破旧的人力架子车,人拉肩扛送往医院是绝对不可能的。
紧要关头,王哥当机立断,他让满仓照顾好胖墩,自己和发旺出去到县城买药,多则三天,少则两天,现在刚好上午九点,心想只要赶天黑前赶到公路上一切事情好办。
事不宜迟, 二人匆匆吃过早茶,怀揣干粮,穿好皮袄,系上腰带,每人配带了一把上好的匕首和一根铁锹把,经他人指点,心如火燎地朝东向县城方向走去。
茫茫草原, 寒风劲拂,枯草摇曳。也许老天有所眷顾,今天算逢上了个好天气。王哥、发旺他俩一路有说有笑,疾走如飞,不到一个时辰,气喘吁吁,头上直冒热气,仿佛是开了锅的手扶拖拉机。
“王哥,休息一下,抽支烟了再走吧!”此时太阳已偏西,发旺觉得双腿有点酸涩。
“不行,这里是山垭口,容易着风感冒,再坚持一下,待翻过前面的那座山梁,找块向阳避风的地方歇一会儿也不迟。”王哥毕竟年长几岁,野外经验懂的就是多。
翻过山梁,放眼望去,又是连绵起伏、枯草连天的草原。猛然,王哥用力拽了一下发旺的衣袖,失声叫道“狼!狼!”发旺定晴一看,眼前的一幕令人毛发直立,山脚下一处牧民的夏窝子上七只狼正在觅食,几乎同时狼也发现了他俩,虎视眈眈地对峙着。“打狼!打狼!”王哥、发旺同时发声,一人舞棍,一人顺势滚下几块大石头,头狼见势不妙,踉踉跄跄的望风而逃,其它的尾随仓惶逃窜。
“哎哟!把我吓死了,要是七条狼全围上来,我俩今天就摊上大麻烦了。”发旺一手握着铁锹把,一手攥着匕首,神色慌张地说。
“要是我俩今日胆小害怕,撒腿就跑,后果不堪设想,唉!还是托了先人们的积德,山神菩萨的保佑,使狼来锁口,不敢靠近。”王哥点了支烟,又给发旺点了一支。“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走快点,赶天黑前无论如何要走到公路上,不然受危险见孽障哩。”
两人加快步伐,边走边啃干馍片儿,干裂的嘴唇裂开一道道口子,每啃一口,会有一个鲜红的唇印,似针刺刀刻。一口气翻越了好几座山梁,发旺实在走不动了,舌焦唇敝地恳求王哥休息片刻了再走。谁知?这一短暂的休息,身上的热气瞬间凉干,变得浑身冰凉,硬绑绑的腰来腿不来,根本动弹不得。此时已近黄昏,寒风嗖嗖,枯草凄凄,在旷野里发出悠长而恐惧的呜呜声,每走一段,必须背风喘息一会儿,两人意识到,目前的处境很危险,如果倒下去,绝对站不起来,今晚非冻死不可。王哥、发旺内心十分焦急,显得惶恐不安。
夜幕时分,寒冷、饥饿、困乏同时袭来,体力消耗殆尽,渐渐不支,两人一前一后,步履蹒跚地行走在荒原上,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
李德玉,青海省西宁市湟中区人,农民,曾担任过民办教师,村委会会计。爱好文学,尤以家乡的的风土人情创作。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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