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穿花寻路,
直入白云深处,
浩气展虹霓。
——【宋】黄庭坚 《水调歌头·游览》
今年是北宋黄庭坚诞辰980周年,在他家乡江西省博物馆,一场名为《山谷雅集》的特展正吸引着各地书法爱好者前去观看。我因工作原因不便前往,好在今日互联网络之发达,可以隔屏浏览各路影像,而厚享古人“卧游”之美——附网友公号“画游记”的观展图片于文末,在此一并表示感谢。
实在讲,苏黄米蔡,我个人最是心仪黄庭坚。就那个北宋乃至整个中国文化史上的“神圣11世纪”而言,好比说一支顶级的世界级乐队,相比苏东坡,黄庭坚当然不是第一主唱,但说他是那个最有风度、最有气质、最有性格,实际也最有味道的第一乐手,则完全称职和够格。至于他的书学成就,我曾以“造物主”喻之,谓其“创造了一个极富张力的自然世界,而所有的被造之物及其背后的整个造物过程,却又都在某种任运变化的秩序和力量之中。这种秩序和力量真的令人心生震撼!”
而今想来,这大概是我对黄庭坚书法一个当时最为直观的看法。其内在的观感体验实则在于,黄庭坚书法的那种高度自由化书写与书风,那种几乎是由他自己一手赋予他自己的对美的定义。类似某种“自我立法”,自己为自己立法,自己成为自己的立法者的“立法”——所以就此而言,我实在是佩服千年之前的这些文化巨人,因而称其所在的时代为“神圣11世纪”——实际今日想来,确乎有迹可循,确乎有大的历史与文脉之踪迹可寻。比如即就整个宋代主要书家及其书学的承传而言,实与此前的唐代有着天渊地别的代差也。
盖众所周知,有唐一代深受“二王”风度之影响,而宋代文人们却陡然兴起崇古复古之风气,一面主动将几乎整个晋唐抛诸身后,另一面则各个都将心手伸向更为遥远的历史深处,去寻求自己文明的鼻祖。而经此一番“上穷碧落下黄泉”,那些真正折腾出来以后的书家们,其个人书写之来龙去脉,便好比那隐者难遇一般,“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矣。所以我们今日说黄庭坚,一则说他宗师“天书”《瘗鹤铭》,一则乃得自于自身禅性的修养,总而言之都是一种几近于“理念”的艺术。“春来诗思何所似,八节滩头上水船”,整个春天都只能跟着他走,别人连进他“家门”的资格都没有。
回到目下这幅长1003.7cm,宽24.7cm,单字字径达15至18厘米的《青衣江题名卷》。论者多以为,一是其集中展现了黄庭坚标志性的“荡桨笔法”,二是又好比“长枪大戟”,如临战阵。总而言之,神丰仪伟、气势撼人。实际我个人看来,它特别像一尊护法的天神,好似那庙里的韦陀,从天而降,威重又潇洒。它手握铁杵,不带一丝锋芒,但却力重千钧。既一贯到顶,直插霄汉,又一贯到底,捅破黄泉,浩气长风,不可阻挡。单就力量来讲,实在终其整个中国书法史,恐怕也就颜真卿能够与他抵挡一阵。就此而言,黄庭坚即已封神!
但是,黄庭坚的字看起来又极亲切。好似其实他的笔法或说用笔习惯人人都看得懂,人人也都有类似他的这种用笔习惯,从而又让你觉得我也能跟着他一起写起来、跳起来、舞起来。你比如说他每个字的取势,几乎全部左低右高,典型的普遍一般人的书写习惯和姿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更没有刻意的,尤其唬人的“架势”。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中国人写中国字的状态。非常直接、非常正面,干就完了。实际的确是将晋唐的“书法”,重新拉回到了一种“书写”的状态——就此而言,苏东坡亦不如他,而米芾的那种状态又过之而不可,亦无需企及也。
“元符三年七月,我从戎州出发,顺江水逆流而上,前往青衣一带。二十四日,住在友人廖致平位于牛口庄的住处,主人又在弄芳阁摆下酒宴招待我。当时池塘里的荷花还没完全凋谢,饱满的莲子已经可以采摘食用。席间众人一同玩投壶、下围棋,直到夜里点起蜡烛,才尽兴而归。嗯,以上这段文字,可让张法亨刻在石碑上留存。”写到最后,亦不由得自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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