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雾·醉带出的故事
(郑可歆柯汐默方婧雅)
总有人间一两风,填我十万八千梦
1
血,抑或是雪
市四中 八(17)班 郑可歆
不逢梅雨季,却遇桃花春。我恭贺你身淋碎雪心得归处,拣清谗恶远困苦。
——题记
风雪交加,她又失眠了。
月上柳梢,树影静默,枝头还未卸下最后几片枯叶,薄薄的积雪覆盖在上面,似写满故事的信笺,一触便要散落。
夜阑人静,辗转难眠,几片雪花如白鹭羽毛一般,纷然飘落,将这星灯火遮隐得乍隐乍现,明灭可见。那是不是沉睡已久的回响在呼唤着她?
几年前的一场雪,下得盛大。
家庭议会,欲绘此雪。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而谢道韫却不这么认为,她昂首,几片雪花缀在她的脸颊,她凝视着远处雪山,眼角的竟不知是雪水抑或是泪,最后开口喃喃:“未若柳絮因风起。”
那年的风雪太大,竟把才女道韫脸上的雪掠入“王凝之妻”的视野里。
骤然梦断。
梦醒,仍是沉醉不知归路。谢道韫仍沉醉于那昔日旧梦之中。眼前仍是和儿时极相似的雪,只是儿时的那雪,在谢道韫身上,是满腹经纶,是其乐融融,是温暖,是爱。而现在的“王凝之妻”所面之雪,是关系生疏,是生死一线,是炊烟,亦是雪。
城破那日,乱军如潮水般涌入,王凝之带着家人仓皇逃窜,最终还是被孙恩的部下斩杀,他的几个儿子也未能幸免于难。
于是,血染白霜。
地上的血太多了,杀戮让这个地方沉入红与白色的深渊,竟分不清是雪太多,还是看花了眼?强忍丧夫之痛,谢道韫并无哭出声;手抱外孙,抽出佩剑,组成防线,府门对峙。
雪又一次落下,沾在她的发髻和铠甲上,她似乎也感受到了一刹那的冰凉刺骨。她剑光凌厉,言辞铿锵:“我王家子孙虽有庸碌之辈,但谢家女儿绝不苟活!要杀便杀,勿伤无辜孩童!”
似是连乱军都被她感动,为她送来马车,送她安全离开。
道韫,又在马车上冥想些什么?
她是不是在感激这雪为她带来了“才女”之名?她是不是在憎恶这雪为她戴上“王凝之妻”的头衔?她是不是还在感激这血为她带来了谢家血脉?她是不是亦在憎恶这血让她家破人亡……
血遍染雪袍,谢道韫(她在自己眼中,已不成才女,亦不为王凝之妻)挥手所写:
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
愿想游下憩,瞻彼万仞条。
腾跃未能升,顿足俟王乔。
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遥。
于是你没有回头。
世界会爱你,在你翻过群山之后。
但踉跄无妨。
且拂碎玉,眸蕴春温。
2
剑气在雾聚雾散间
市四中 八(18)班 柯汐默
雾,太浓;对岸,隐匿了。
冰雪难凉热血,而时光,却带走了温度。

昔日英雄,也老了。
稼轩,已年过花甲。
战袍已被虫蛀,他只得身穿素袍,步履沉滞且沉重地登上城楼,微眯双眼,眉峰稍聚,听江水汤汤,试图透过雾障寻找人家。
难道,沦陷区已无人了吗?
对岸,是金人马蹄下的破碎山河,这历经千古的万里江山,依旧是那么壮阔与苍凉。京口,曾是孙权建都之地,而今,这都城往日的辉煌,蒙尘,无光,幼安捻须,黯然神伤。
败了,就只能败到底吗?
宋,已被耻辱地加上了“南”字。可偏偏皇上贪图享乐,偏安一隅,日日宴酣歌舞,粉饰太平。这么多年,把他等老了。
忽然对岸传来喧闹,辛弃疾心中一喜:是百姓在呼唤北伐军吗?细听,却是一片神鸦社鼓。诗人的眉峰,挨得更近了。
对岸的人们,还记得宋吗?亡国的怒气,就这么咽下了?
风渐渐强了,雾气散开。浪尖破碎所溅出的水珠被裹挟着扑在他身上。素袍湿了,双颊湿了,却分不清是泪是水。
昨日面对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长叹时光不饶人,壮志未酬,也转变朱颜。
腰间的玥,已被磨损。时间就像永不停息的狂风席卷着细沙,吹得辛弃疾老眼昏花,处处是伤,行动迟缓。待他从神游中清醒过来,雾又浓了,江山隐退了。
北伐,北伐!何时才能,横刀立马,马踏胡人,复我繁华!
辛弃疾突然笑了,笑得凄惨,笑得苍茫。他猛地出剑,抚着锈迹斑斑的剑身,自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剑回剑匣,铿然脆响。江上,惟留长风浩荡,浊浪涛涛。
雾,总会散的。只待那阵风,吹动旌旗猎猎。封狼居胥,收复昔日江山。
多少热血与豪情,都付于这一川烟雾、万里河山。
3
山河从醉里醒来
市四中 八(17)班 方婧雅
耳畔有幻听般的鼓角声,自遥远的江北,穿透四十年光阴,传来——
他闭上眼。
不是闭上,是跌入。跌入一场事先张扬,而他甘愿沉溺的噩梦……
他猛地“回”到了那个被晨光与热血浸透的江北。不是在记忆里凭吊,是切肤地“在”。肌肤感受到齐鲁秋晨的凛冽,你举剑,忽地刺向摆摇不定的灯芯,是毕生的积蓄与胸膛的呐喊,带着破空的恨意与豪情。“嗤”的轻响一声,灯火猛地一跳,是一朵硕大而虚幻的花。案牍、墨砚,昏沉的奏章,窗外懦弱的蛙鸣……所有临安官舍的器物,都被这暴涨的光吞噬,卷走,然后,取而代之的是包裹着你的黑暗。
声,来了。
不是一声,是百万声。从大地最深邃的裂缝里,轰然苏醒,铸成一道洪流,灌入你的耳廓。
那是连营的角声。那是牛角号,苍凉浑厚,来自陇西牧牛群;那是竹木号,尖锐凄厉,带着江南水泽的潮气……大宋所有未曾喑哑的声响,所有被压抑的咆哮,都在为你一人合奏。你的脊骨,一节一节,挺直、拔节,铮铮作响,重新蜕成贺兰山缺口的形状。
拔出“擎雪”,剑峰出鞘的龙吟,压低了一切,将剑,向着那片被异族旌旗污染的天空,平平一指!
近了,更近了。你已经能看到淮河的波光,看见洒水岸边的青草,远处敌军营地慌乱攒动的火把,胜利的滋味,近乎真实的,咸腥而灼热,已经抵在你的舌尖,你全身的血液都在歌唱,要随下一瞬的冲刺,泼洒成收复山河的第一幅墨彩——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笔墨下,是江山的咆哮——
“咣当!”
一声刺耳、生硬、属于现实的脆响,剪断了一切。将熄残月,清光冷冷,如一摊无法收拾的寒霜,没有营,没有角,没有沸腾的肉香。只有书房,渐白的窗纸,只有身上这件被冷汗与热泪浸透的旧青衫。
你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摸向自己的头顶。
不是头盔的冷硬,不是战缨的粗粝。
是——白发。
一根,两根,一把,一片……它们在指间缠绕,那么柔软,那么脆弱,那么密集,密集得像一场下了四十年的无边无际的大雪,无声地将你燃烧的山河,掩没。
不甘的灵魂,在历史长廊中,击下震耳欲聋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