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里陈家不仅是官宦世家,
科甲联翩,亦是文学世家,还富有传奇色彩,广为流传的《珍珠塔》故事就发生在同里,在江南一带家喻户晓。
▲同里《陈氏宗谱》(来自网络)
据同里《陈氏宗谱》记载,陈氏始祖为汉末太邱长陈实(文范),世家颍川(今河南许昌市),世代传袭,名重魏晋。宋建炎中有宁三者,随高宗南迁,侨居于扬州。元初,肇衡公授如皋尉遂占籍于皋。传若干代至文英,当元季避兵,始卜居吴江同里镇。自明代起,同里陈家逐渐发展成为笠水名家,颍川右族。清代沈曰富《受恒受渐斋集》载:“吴江多陈姓,其著者凡四族,居同里者显于明中叶,至今犹列仕籍。”陈家显于明中叶的原因与陈王道中进士密切相关,陈氏家族是书香门第家庭,读书氛围浓厚。自明初至清代中叶,数百年间族人相继蟾宫折桂、科第蝉联,共有陈王道、陈锐、陈沂震、陈毓咸、陈宗元5位进士和陈广、陈绍文、陈士任、陈士醇、陈兆騋、陈兆彪、陈兴嘉、陈兴雨、陈宗恕9位举人,位居同里望族之首。还有陈沂配、陈沂洄、陈自振、陈士宁、陈士载、陈毓升、陈毓德、陈毓贤、陈毓良、陈兆清、陈兆牧、陈兆昂、陈兴瑞等一大批诗人,活跃在文人雅士的朋友圈,盛极一时。
▲陈寔(实)画像
陈王道(1526—1576) 字孟甫,一字敬所,号浩庵,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乙丑科进士。初授浙江鄞县知县,后补山东阳信知县,皆以才能廉慎著称。不久,又迁为福建邵武知县。万历初擢升南京监察御史。陈王道敢言敢为、刚正不阿、为官清廉,朝廷赐以“清朝侍御”名额,并敕建牌坊以表彰其“清理朝纲”之政绩。乾隆《苏州府志》载“清朝侍御坊为陈王道立,(在)同里镇。”。著有《西台谏草》《宏略堂集》《浩庵诗稿》等。
陈绍文(1620—?),字西美,号愔斋,陈王道曾孙。博涉书史、工诗文。明崇祯十二年(1639)举人,明亡绝意进取,在家设馆,授课弟子。邃于濂洛之学,著有《后沙语录》《愔斋集》等。生有陈锐、陈锷、陈鋐三个儿子,且都十分出众。陈锐,字颍长,号轶庭,绍文长子。清康熙二十七年(1688)进士。清康熙四十九年(1710)与吴楫等集会于传清堂,为慎交社余绪。与徐崧挚友,曾授经于徐乾学家。陈锷,字霜赤,绍文次子,岁贡生,入国子监,著有《课花斋诗钞》。通经史,敦士行、务实学,与兄陈锐皆以时文名家,选刻《程墨皆醇》风行海内,世以经师、人师相推,人称“二陈先生”,清代陈家花园春草池塘有一建筑名“二陈先生读书处”,说的就是兄弟俩刻苦读书的故事。陈鋐,字宁薇,号省庵,绍文季子。监生,工书善诗,书法初学柳公权,中年喜临旧本《兰亭序》《洛神赋》《十三行》帖,尤精楷书,著有《省庵诗稿》。
陈沂震,字起雷,号狷亭,陈王道五世孙,陈锷长子,康熙庚辰科进士。历任礼科给事中、山东提学使、刑科掌印给事中,博学善诗,有盛名,载县志《文学传》,世称狷亭先生。著有《狷亭集》《微尘集》《敝帚集》等。在外为官二十余年,回乡后重修侍御坊、家祠和扩建住宅、花园,整座府第规模为同里之冠,苏州地区也少有。雍正初年,陈沂震虽已告老还乡,但因旧事牵连遭抄家,在茹古斋书房中悬梁自尽(一说是吞金自尽),新宅大部分建筑被焚毁,太平桥堍另一处陈氏老宅被官府罚没。雍正八年,旧宅被改建为太湖水利同知署,同里人称之“同知衙门”,延续至今。陈沂震长孙陈毓泰一支逃往盛泽谢天港,另建新居。次子逃往上海铎庵,削发为僧,改名明照,其余子孙被赶至祠堂屋居住。
陈宗元(1806—1856),字保之,号柳平。郡学陈兆鲸孙、举人陈兴雨长子,清道光十三年(1833)进士,吏部主事擢员外郎、江西吉安知府。清咸丰五年(1855)九月,太平军攻打永新、安福,图犯吉安,陈宗元和按察使周玉衡力筹堵劫。十一月,太平军从袁州、临江回击,自称有五六万人。城中练勇及周玉衡所部仅千人,绅民大惧,宗元慰勉之,分兵守要隘,燃炮轰之,毁太平军营数座,杀千人,夺旗帜无数。相持半月,城中粮且尽,宗元周巡慰劳,勉以大义,妇孺感愤有泣者。清咸丰六年正月,太平军将领石达开率兵攻打城池,宗元偕玉衡及将士分门御之,西城被雷击中,裂数丈,太平军蜂拥而入,玉衡被杀,城破。宗元率子世济挥刀巷战,与吉安通判王保庸、庐陵知县杨晓昀、族父陈钰(陈士醇曾孙)、姻亲周以衡等同时遇难,太平军割宗元父子头颅,悬东门城楼。陈宗元逝世后,照道员例赐恤,谥武烈。
▲《珍珠塔》故事插图
《珍珠塔》故事讲述了相国之孙方卿家道中落,去襄阳向姑母借钱,反遭羞辱。表姐陈翠娥暗中赠送传家宝珍珠塔,姑父陈御史慕他有志、深明大义,追至九松亭将女儿婚配给他。方卿返回途中遭遇强盗邱六桥,珍珠塔被劫。邱将珍珠塔典当变卖,后被陈府发现,陈御史父女得知方卿遇难,下落不明,翠娥思念成病。方卿跌落雪地,后被毕云显所救,并在毕府刻苦读书。不久方卿高中状元,出仕巡按,后扮道士到陈府唱道情羞讽姑母,再与翠娥喜结连理。《珍珠塔》的民间传说揭露了封建社会的世态炎凉和才子佳人的动人爱情故事,极具代表性,后被传统戏曲纷纷采用,有评弹、锡剧、沪剧、越剧、淮剧、闽剧、滑稽戏等。
▲《珍珠塔》弹词及其传承人
长篇苏州弹词《珍珠塔》弹唱历史悠久、传人数量之多、影响范围之广,实属罕见。弹词《珍珠塔》说唱历史可追溯到清代中叶,全称《孝义真迹珍珠塔全传》,作者佚名。现存最早为乾隆年间周殊士的刻本,先后经弹词艺人周殊士、马如飞等增饰,影响深远。弹词《珍珠塔》之所以具有如此高的文学价值,离不开许多同里人的努力。同里是《珍珠塔》故事诞生地,家乡人对陈家牌楼知根知底。同光年间,里人周志同(字慕濂)积极参与研究和修改弹词《珍珠塔》脚本,他家里的手抄本朱黑斑斑,增删极多。马春帆之子马如飞更是同里的常客,经常请教同里老前辈加工整理、修改脚本并弹唱,受到当地文人士大夫的推重,马如飞被公认为评弹界的祖师爷,也绝非偶然。马调《珍珠塔》名噪一时,传至魏钰卿后,再传至沈俭安、薛筱卿。沈薛两人长期合作,在马调、魏调基础上,形成弹词新的流派,他们表演清雅风逸、苍劲柔糯、明快流畅,故沈薛档并称为“塔王”。弹词《珍珠塔》已盛行200余年,该书传承人众多,全盛时江浙沪有多达90多档艺人同时弹唱演出,素有“唱不煞的珍珠塔”之誉。
▲马如飞画像
《珍珠塔》故事发生在同里主要依据是民国初年在陈家牌楼发现一本明代的妆奁簿,是陈王道出嫁女儿的陪嫁物品明细表。时间回到上世纪20年代末,有一位古董商人在同里陈家买到一书橱古书,后转让给同泰弄福如堂主人徐光泰(平阶),存放在徐氏竹行埭仁泰纱庄。徐平阶喜收藏,尤精鉴赏,对古籍、古玩、书画颇有研究。他发现这批旧书中夹有一本古旧红纸的妆奁簿,里面有陈家的堂名并楷书“珍珠宝塔壹座”,后附有陪嫁物品明细。从暗红的纸张和棉绒线的品相,经他判断是明代古物,最后他将妆奁薄还给了陈氏一房后裔陈祖桢保管。
另外《珍珠塔》提到的九松亭、白云庵在同里都能对号入座。镇郊的西珠圩有座小土山,上盖一亭,顶覆茅草,四周栽植青松九棵,曰“九松亭”。这里最早是南宋诗人叶茵水竹墅别业,清光绪六年(1880)归任兰生、任艾生兄弟所有,曾是一处充满诗意的乡野园林。任艾生有诗云:“乾坤一笠草亭孤,远峙西山入画图。自种梅花今渐老,徘徊花影感桑榆。”诗下自注:“余昔在镇西筑南云草庐,曾种梅花五十、植桑三千,今渐凋落矣。”白云庵在同里镇北古金桥畔,离陈家牌楼不到一里地。庵前为何家坟、庵东为北坟山,为旧时同里人春游的首选地,也是同里前八景“长山岚翠”“北山春眺”所在地。按地理位置来说,从小湘村坐船经同里湖进港可直达白云庵,方卿之母来同里先到白云庵落脚,比较符合故事情节。如今两处建筑已废,沦为遗址。

▲陈家牌楼旧影
▲乾隆《苏州府志》载侍御坊
▲孚寄堂家庙图(来自网络)
旧时陈氏旧宅第包括宏略堂、春草池塘、孚寄堂(家庙)及侍御坊,里人统称为“陈家牌楼”。位于同里镇北旗杆富观桥与永安桥之间,是明万历八年(1580)南京道监察御史陈王道死后,朝廷为表彰其政绩显赫而旌表。陈家牌楼为三间四柱五层砖瓦顶形制的牌坊,用四根直径尺许的方形石柱拔地耸立。牌坊上方为五层楠木结构,坊上施有密集排列的斗拱和昂嘴,飞檐翘角,正中匾额上书“清朝侍御”四个大字,下面额板上镂刻:“大明万历庚辰为南京道监察御史陈王道立”。在许多木构件上还雕刻了各种惟妙惟肖的飞禽走兽和吉祥云纹图案,牌坊两侧为八字墙门,前有旗杆石和一对青石大狮子,雄狮抚球,威严雄武。雌狮抱子,栩栩如生。更北处有一座同里规模最大的水河桥,彰显此地的非同寻常。
▲陈家牌楼新颜
解放后,电机厂迁入陈家牌楼所在的陈氏旧宅,老宅陆续被拆除,其中明代建筑家庙和一处同里规模最大、年代最久的砖雕门楼全毁,甚为可惜。目前仅存大厅、书楼为原物。2001年起,同里镇人民政府依据资料记载和《珍珠塔》故事的传说,重修这座历史名宅,取名“珍珠塔景园”。整座建筑由陈家牌楼、御史府第、花园、戏台等组成,苏州市文保单位庞氏宗祠划入园内管理。珍珠塔景园请香山帮工匠参与设计与修复,吸取了众多苏州园林之长,四面厅、船厅、廊桥、九曲桥仿拙政园,假山仿环秀山庄,戏台仿昆曲博物馆,工匠们修复技艺精湛,堪称二十一世纪初苏州园林的代表作。
▲御史府第(左)、戏台(右上)和庞氏宗祠(右下)
御史府第为两路五进建筑。东路由仪门、茶厅、宏略堂、兰云堂、堂楼组成。第三进宏略堂是主体建筑,是接待贵客和举办婚丧喜事的场所,正对大厅有一座精美的砖雕门楼,中枋字牌书写“克遵儒风”四个大字,大致意思告诫子孙后代遵守儒家的传统、风尚。左右兜肚雕人物戏文故事。上枋雕缠枝牡丹花卉,下枋是祥云仙鹤图案。第四进兰云堂为原有建筑,梁上留有清代彩绘,方卿见姑、唱道情都发生在这里。最后一进堂楼是主人、家眷住所。西路由花厅(玉兰堂)、陈彩娥书楼、厨房、灶间等组成。花园有茹古斋、清远堂、绿秋亭、紫薇厅、景明轩、小兰亭、浮翠舫等组成。其中假山的修复是园林的点睛之笔,以大自然真山为蓝本,前临春草池塘,后有崖谷栈道,由洞穴、蹬道、峭壁、幽谷、溪涧、瀑布等构成,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水假山,堆叠技艺高超。景明轩往西行数步,见一洞穴,额“桃源洞”,洞内山势陡峭,千岩万壑,忽明忽暗,泉石深幽、溪水潺潺,沿蹬道拾级而上,豁然开朗,在小兰亭中抚栏俯视,满园景色呼应辉映,令人心旷神怡。清远堂,四面皆窗,俗称四面厅,是园内主要建筑,歇山顶大戗角,东、南、西面回廊相接,南面竹林环绕,曲径通幽。北面枕池而建,前有月台,与假山一高、一低形成南北对景。厅内部山雾云、梁枋精雕动植物花卉,如仙鹤祥云、双鱼捧荷,皆惟妙惟肖,体现了苏工苏作的高超技艺。
▲宏略堂(左)和兰云堂(右)
依次为浮翠舫、
桃源洞和清远堂
一本《珍珠塔》戏,一张同里文化名片,不妨走进珍珠塔景园,感受同里深厚的历史底蕴。
作者:顾哲衡
来源:《吴江通》公众号
2025-1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