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国庆的主动脉,车流向东,我们向西。我们夫妻二人的自驾行囊里,塞了几本闲书与相机,副驾上还搁着她准备的奶茶,在众声喧哗的时节,走向山岚氤氲的所在——金华。

从台州入诸永高速时,海上的浮云在后视镜里熔成一道道金色的霞光。人们涌向海,像是奔赴某种与生俱来的约定——那蔚蓝里藏着对辽阔的原始渴望。而我们背向人海,疾驰而行,似乎去寻觅触摸文明的肌理。我想起余秋雨写敦煌:“看莫高窟,不是看死了一千年的标本,而是看活了一千年的生命。”妻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说:“这样的秋天,去看看内陆的风景、听听山乡的故事是一件舒心的事。”

一、砖石间的密语

八咏楼:温婉的锚点

晨光把八咏楼的木纹照得清晰如掌纹。这楼不高,在江南的楼阁谱系里算不得显赫,却因两个诗人的驻足,获得了独特的文化重力。

楼前的空地上,聚着一群身着古装的少男少女,襦裙翩跹,青衫曳地,正拿着剧本低声说笑,莺莺燕燕的声线落进风里,和楼檐的铜铃响缠在一起。我们到得早,游客寥寥,两人倚着栏杆,指尖拂过木质纹理,听风穿过窗棂,带着婺江的湿润气息。她忽然踮脚,指着匾额上的字:“你看,这墨迹里好像还藏着风的形状。”

沈约当年在此吟咏时,正痴迷于汉语音律的奥秘。这个创立“四声八病说”的音韵学家,在婺江的风里听见了什么?或许不只是平仄,还有山水本身的语言——那是一种比宫廷对仗更古老的节奏。他留下的八首诗像八根木桩,钉进江岸,让这座楼从此成为汉语音律的一个地理坐标。

五百多年后,颠沛流离的李清照一路南渡,从齐鲁故地到吴越水乡。登楼之时,汴京朱楼已烬,故国雁字难越婺江。她凭栏远眺,将满腔悲愤凝作“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的呐喊。这不是闺阁闲愁,而是乱世女子立于历史风口的家国之思。李清照的登临,让这座关乎音韵格律的楼阁,从此锚定了家国情怀的精神坐标,成为后世文人凭吊兴亡的地标。中国文人的精神韧性就在于此:总能在个体的方寸间,开辟出容纳时代的旷野。身旁的妻子忽然开口:“这般气魄,放在今日依旧动人。”我颔首,望向江面,晨光正铺在水波上,粼粼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金,又像散落在江中的故国残梦。

侍王府:褪色的乌托邦

从八咏楼往西不过数百步,便是太平天国侍王府。推开朱红大门,硝烟早已匿迹,只留下满庭的绿意和梁柱间精美的雕刻。那些“九狮图”木雕依然威武,狮子的鬃毛在光阴里渐渐模糊了边界;壁画上的山河城池,色彩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

此刻,当我站在侍王府的军事地图前,历史显影出了它残酷的脉络。我的目光被展墙角落一张模糊的照片钉住——“太平天国侍王台州驻军馆舍”遗址。那粗粝的木屋轮廓,虽与我的故乡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但其迷一样的过往像一道电流击中了我:一个多世纪前,那位坐在金华府邸中运筹帷幄的侍王李世贤,他的意志也曾同时抵达台州的海风之中?

1861年,他的军队在数月内连接了这两片土地:春季攻取金华,设为中枢;岁末东进,攻克台州。从这婺江之滨的殿堂发出的号令,曾翻越重重山峦,抵达东海的边缘。这发现让我在金华的砖石与流水中,忽然辨认出一个叠映的、属于台州的影子。

然而,历史的残酷在于:连接往往意味着不同命运的捆绑。作为太平天国在浙江的军政心脏,金华承受了争夺中枢的、毁灭性的拉锯战,其创伤深及文明的脏腑;而台州,作为被这个战争纽带牵扯的沿海边地,承受的或许更多是蔓延的震荡与肢体的伤痛。台州府的古长城墙至今大体完好,而金华古城却经历了近乎彻底的碾碎与重生。它们像同一场风暴的两端:一端是风暴眼的狂暴,另一端是波及之地的绵长余痛。

坐在西院的古柏下,忽然觉得这座府邸是个绝佳的隐喻。太平天国想要建立的“小天堂”,最终只留下这些渐渐斑驳的图案;而那些图案本身,又在讲述着与理想无关的故事——工匠的技艺、审美的传承、江南建筑的基因。所有激进的变革,最终都要与土地深处的文化沉淀谈判、妥协、融合。就像这棵古柏,它见过侍王的旌旗,也见过清军的马蹄,但它只像个老者,把所有的动荡都收纳进一圈圈的年轮里。

古子城的烟火褶皱

从侍王府出来,已是正午时分。阳光把古子城的青石板路晒得发亮,满街都是做饼的铺子,烤炉里的火光映着摊主忙碌的身影,刚出炉的肉饼香气漫过整条街巷。看一个铺子前排起了长队,我便问正坐在路旁板凳品尝的两位小姑娘味道如何?他俩都说不错。我与妻子相视一笑,也凑上前去,妻子嘴里念叨:“闻着就香,等会儿肯定好吃。”等了十来分钟,才买到两个烫手的肉饼。

我们在一棵枝繁叶茂大树下的桌子边坐下,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金黄酥脆的外皮簌簌掉渣,滚烫的肉馅混着葱香在口中炸开,烫得我直哈气。她吃得慢,但嘴角也沾了点油星,我示意她,她说“介油的”。两人就着暖阳,悠悠地聊着,慢慢啃着肉饼,看着古子城发呆:斜对面,复建的万佛塔金碧辉煌,每一层檐角都挂着铜铃,风过时声音碎成一片;右手边,侍王府的红墙在日光下沉默,墙内藏着另一个时代的理想与挫败;身后巷子里,明清建筑的白墙斑驳,墙头探出不知名的野草,文创店的招牌在阴影里闪烁。

这般光景里,我们就近拐进“婺州邮局”附近的茶馆,喝了杯药茶,又点了金华火腿煲、糖醋排骨等。火腿煲的汤色清亮,火腿咸香醇厚,萝卜吸饱了汤汁;糖醋排骨裹着琥珀色的酱汁,酸甜适口。不过瘾,我又加了一瓶本地啤酒。我们边吃边聊,还是沉醉于沈约的平仄、李清照的愁绪和李世贤的梦想里。妻子轻声说:“一边玩,一边了解点当地的历史人文,这样的日子真好。”历史的厚重与生活的鲜活,又一次在这一方茶馆里悄然相融。

午后的古子城,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温热。我们去逛金华博物馆,免费的展馆里,人山人海。我估摸着大家一定是慕名婺州三叠而来:地理与行政之叠,一个从“婺州”到“八婺”的千年层累;建筑艺术之叠,徽派建筑的马头墙韵律;戏曲声腔之叠,婺剧作为“声腔博物馆”的融合之美。于我而言,尤其是婺州层层叠叠的马头墙,温润如玉的瓷器,藏着古老匠心的火腿,让心底生出无限敬佩和浮想。

逛到酒坊巷,手工姜糖店的捶打声咚咚作响,老板笑着邀我们体验,我们也试着挽起袖子,跟着节奏捶打了几下,不一会便额冒汗星,最后品尝一下姜糖。那辣中带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让人心旷神怡。熙春巷的文创店里,我们挑了一对印着婺州窑纹样的钥匙扣,算作此行的纪念,妻子把其中一个挂在我的背包上,晃了晃:“这样就不会丢啦。”

傍晚,我们登上游船夜游婺江。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润,两岸的灯光次第亮起,万佛塔的金色轮廓在夜色里格外醒目。两人靠在船舷上,看光影流动,听水声潺潺,不必多言,便觉心安。这时,所有的宏大叙事——王朝的激荡、文明的劫难、地理的宿命——最终都沉潜、转化,成为一种可被日常感官直接触碰的“实在”,最后慢慢地,被这静静的江水,向东淘尽。

二、山腹的时空行囊

双龙洞:大地的畅想

次日清晨入金华山,起雾了,把山林浸成水墨的意境。两人裹紧外套,踉跄而行,她说这是误入了仙境。双龙洞前,我们与陌生游客六人一次仰卧进小船,岩顶几乎擦着鼻尖滑过——那一瞬间的压迫感,让人对山产生原始的敬畏。

进入内洞,钟乳石在灯光下幻化出各种形象。导游讲述着“仙人指路”“琼楼玉宇”的故事,但我更愿意关掉这些拟人化的想象,直接凝视这些碳酸钙的沉积:每一厘米的生长,都需要水滴亿万次的坠落与蒸发。这里的时间单位不是朝代更替,不是诗人唱和,而是地质纪年。站在这样的尺度前,人类的所有喧嚣都显得轻微。我们不停地拍照,认真摄下钟乳石千奇百怪的形态,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把这份纯美带走,存入永恒。叶圣陶先生当年游此洞时,惊叹于自然的鬼斧神工。而今天我更惊叹于另一种东西:人类总要用自己的故事去解读自然,仿佛不如此便无法安放自身的渺小。这或许是文明的宿命——我们总是在本无意义的自然面前,赋予其意义,杜撰出令人神往的幻境。

冰壶洞:倒流的永恒

行走丨在时光的皱褶里

瀑布的声音先于视觉抵达。那不是倾泻,是涌流——自山体深处不可遏制的涌流。站在三十米落差的洞瀑前,飞溅的水雾扑面而来,那一瞬间,所有的压力、烦恼、焦虑都被冲刷掉了,剩下的只有轰鸣声和纯粹的存在感。两人伸出手接水珠,冰凉的触感让我们相视大笑,她说这是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我却觉得,身边有心仪之人的陪伴,比这山水更动人。心有多宽畅、多豁达,这飞瀑便有多澎湃、多气势。

这水在地下走了多远?它可能曾是恐龙时代的雨滴,可能洗过新石器时代的石斧,可能映照过方士炼丹的火光,现在它打湿了我的镜片和衣衫。所有的历史最终都凝结在这样的接触中:亿万年的旅程,只为这一刻与一对偶然过客的相遇。

忽然想起在古子城吃饼的时刻。饼的温热是短暂的,而这里的水流是永恒的;饼香会在几小时内消散,而这瀑布已经轰鸣了千万年。文明就是在短暂与永恒之间,搭建起理解的桥梁——用一首诗,一座楼,一张饼,一次凝视。她挽着我的胳膊,仰头望那飞瀑,轻声说:“以后老了,我们还再来一次这样的地方”。

中午,我们在景区农家乐歇脚,点了笋干烧肉、石斛炖土鸡。笋干带着山野的清香,肉质酥烂不腻;石斛鸡汤清润甘甜,两人喝得酣畅淋漓。饭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老板娘讲山里的趣事,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她蜷在藤椅里,慢慢晃着脚,时光慢悠悠的,格外惬意。

双龙溪峡谷:山野的呼吸

中午的双龙溪峡谷徒步,是两人共同的提议。因为这个时候,回到酒店小憩也着实麻烦,不如一头扎进山林里,去赴一场与清风草木的约会。果然,峡谷里草木繁盛得近乎放肆,高大的乔木撑开浓密的树冠,阳光只能透过叶隙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清浅的溪水潺潺淌过,撞击着水底圆润的卵石,溅起一串串细碎的水花,有一股沁凉的水汽迎面而来,濯洗去晨间登山的些许劳顿。

这里的步道修得平缓,几乎没有陡坡,最适合我们这样贪恋沿途风光的游人。我们索性脱了鞋,踩着溪里微凉的石头慢慢走,脚心贴着滑腻的石面,触感清冽。聊着生活里的琐事与憧憬,她忽然指着溪边一丛幽幽的绿意笑起来:“你去摘朵戴上,屈原不是说纫秋兰以为佩吗?”那是几株兰草,叶片修长,隐在溪畔的杂草间,自有一番清雅风骨。

我们时不时停下来,蹲在路边观察不知名的野花野草。毛茸茸的狗尾草,淡紫色的野豌豆花,还有叶片上带着白色斑纹的蕨类,都藏着山野的小秘密。深呼吸时,鼻腔里全是草木的清香,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沿途的观景台能俯瞰峡谷全景,远山如黛,近树含翠,溪水像一条碧绿的绸带,在谷底蜿蜒舒展。我们靠着栏杆,让路人帮着拍下不少合照,每一张都浸着山林的清新与并肩的温馨。

鹿女湖:山巅的明镜

傍晚时分抵达鹿女湖,夕阳将湖面染成暖橘色。湖水如一面山巅明镜,把流云、苍松与飞鸟都清晰揽入怀中,连风拂过的痕迹也分毫毕现。

我们弃车沿湖岸栈道徒步,木质栈道随湖线起伏,脚下轻响似与山野私语。风裹着湖水清冽与草木芬芳,涤尽疲惫。我们走走停停,看游鱼、望青山,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悠长,满是怡然惬意。

行至半途,白墙黛瓦的鹿田书院隐于松柏间,雅致出尘。我们驻足失笑,暗忖是何等风雅之士,会在此山巅湖畔建书院。

走近时,虚掩的院门后可见青石小径与翠竹。望见门楣“鹿田书院”匾额,才恍然:南宋大儒朱熹曾在此讲学。这远离尘嚣的山顶一隅,竟曾聚鸿儒、集学子,传经论道。夕阳为匾额镀上金辉,站在廊下,听竹影簌簌、看波光流动,千年时光仿佛在此重叠——当年朱熹于山巅阐发义理,抬眼湖光山色,俯首圣贤典籍,满是诗意从容。而此刻的我们,正踏着他留下的足迹,与一段儒雅历史撞个满怀。

三、边缘的完整

芝堰古村:宗族的空间诗行

第三日驾车近两小时去兰溪芝堰,古樟树的根系抓紧了宋代的土层。刚进村,就被村口的半月塘吸引,池水清澈,倒映着粉墙黛瓦,爱人举起相机,拍下这一方静谧的江南。走进村子,就像走进一部立体的家谱。“衍德堂”“成志堂”“孝思堂”——每一个堂号都是一条祖训,每一进院落都是一代人的空间实践。

在一处老宅,我看到了完整的“四水归堂”:天井不大,却把天空裁成一方青蓝。雨水从四面屋檐汇向中央,象征家族的凝聚;阳光从天井倾泻而下,照亮堂屋的祖宗牌位。这种建筑智慧暗合着传统的宇宙观:家是微缩的天地,人是天地的枢纽;祖先在墙上注视,子孙在院中成长,所有的时光都在这方寸间循环。守村老者指着斑驳的壁画:“这是明代画的伯夷叔齐。”这两个不食周粟的古人,在江南山村的白墙上继续他们的气节。历史总是这样辗转流传——重大的事件沉淀为细小的图案,王朝更替缩略成工匠笔下的线条。文明的生命力不在于纪念碑的宏大,而在于这种渗透到毛细血管的传承。老者和我们聊起村里的旧事,我们听得入了迷,仿佛穿越了时光。我感叹:“想不到一个山野村子,都藏着这么多故事。”

中午,我们在村里的小餐馆吃诸葛馒头夹梅干菜。下单前,妻子掰了半块馒头递给我,眉眼带笑:“你尝尝,比城里的好吃。”松软的馒头夹着咸香的梅干菜,两人连吃两个还意犹未尽。

兰湖:无用的诗意

下午的兰湖,美得近乎奢侈。湖水不灌溉,不发电,不养殖,只是存在,只是反射天空,只是在秋天让芦苇变黄。在现代效率至上的逻辑里,这种“无用”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反抗,对抗着凡事都要计较功利的浮躁。

秋日的芦苇荡随风摇曳,成群的候鸟在湖面嬉戏,这个时候真奢望时光倒流,像两个孩子那样追着白鹭跑。游船划过水面时,我想起庄子的“无用之用”。我们太习惯于计算一切事物的“功能”,却忘记了有些价值无法量化:比如一片芦苇在风中的姿态,比如湖水容纳天空的胸怀,比如两个人在山水间发呆的权利。她轻声哼着歌,风拂过芦苇,沙沙作响,像是在和她的歌声应和。

忽然又想起古子城那张饼。它也没什么“大用”,不过果腹而已。但正是在吃饼的那片刻发呆里,在饼香与古建筑气息的混合中,我触摸到了历史最真实的温度——不是冰冷的史料,而是依然在延续的生活本身。

返程时,夕阳把诸永高速镀成金色。我驾车时,心中像浪涛似的翻涌着这三天的行程。群山沉入夜幕,我明白这趟旅途馈赠给我的,是一种看待“故乡”与“他乡”的新目光。它们不再遥远无关,而是在时光皱褶里的某个时刻,曾呼吸与共,痛楚相连。金华、台州那份共同承当的往事,都化作了婺江的沉静、北山的缄默,以及古子城上空,那一片供人发呆的、辽阔而包容的天空。

车过永康、东阳,灯火渐起。我想起余秋雨在《文化苦旅》中的感叹:“文明可能产生于野蛮,却绝不喜欢野蛮。我们能熬过苦难,却绝不赞美苦难。”诚哉斯言,金华这片土地,熬过了战乱、迁徙、动荡,却没有变得苦涩,反而在层叠的创伤中,生长出更为绚丽的山水长卷和人文图景,在婺江边永续铺展。

它会等待一个个在古子城树下吃饼发呆的旅人,等待下一次文明在个体生命中的苏醒,等待所有层叠的时光,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达成完美的共振。

作者系台州市公务员,中国散文学会、中华诗词学会等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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