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咖啡看云南,云南咖啡看普洱。

笔者刚结束了在普洱的咖啡产业考察行程。25-26年新产季的头三个月里,我们陆续走访了部分咖啡种植基地、咖旅庄园、初加工厂、工业和物流园区、精深加工厂和茶咖博览会,还进一步拜访了当地的龙头民企、国企单位。

总体感受就是“基础不足,相互内卷,放任自流,危机隐伏,80%的业内人还在吃老本。”

——本文是个人感受和分析,不构成投资和决策建议。

咖啡果树

正文如下:

时间和地点:2025年10-12月,云南省普洱市

作为全国最大的咖啡原料产区,普洱市的咖啡果,刚完成第一轮熟果采摘。价格很不错,平均在8元-10.2元/公斤。一级不带壳生豆的收购价也在60元/公斤上下,不过还未超过今年5月的最高价(65元/公斤)。但是当地的收购大户如雀巢和星巴克还未开始挂牌收购,以往当地人会以这两家的挂牌价作为参考,来确定售价。不过听说这两家应该会在月底开始挂牌收购。

一、喧嚣与热闹的背后:仍是基础不足

1、人潮如织的咖博会

25年12月6号,笔者在普洱中心参观了国际咖啡博览会。整个咖啡产业链都有商户参与,从种植庄园到深加工厂,从咖啡器具到包装耗材,从非洲埃塞俄比亚到东南亚越南的贸易商。参会人员也非常多,甚至激起了90年代过年赶集时那种摩肩擦踵的感觉(就是比较费膀胱,试饮太多喝得肚子撑)。

这说明普洱作为最大的国产咖啡原产地,在产业圈的号召力还是比较大的,当然这也和近年来咖啡产业的热度居高不下分不开。而且从现场情况来看,氛围确实很不错,各个展台几乎都有人在围观或沟通。大部分参观客(包括笔者自己)大包小包地买了不少咖啡和周边产品,然后直接找入驻展会的顺丰,用快递发走。

但原料集采方面,在展会上没有看到对应的接口,且参展商户偏向精深加工,鲜见初加工厂的身影。

25年普洱国际咖茶博览会

2、不断新开和倒闭的咖啡门店:消费不集中

据了解,不止是普洱当地,全国各地的新开和倒闭的咖啡门店都不在少数,以至于劝人开咖啡店成了像劝人买房一样的恶搞梗。看到的一个统计数据就是,25年10-12月,普洱当地新开的87家咖啡门店中,有31家已经挂出了门店转让。说明咖啡新店的试错成本确实太高,存活率面临严峻考验。

在亲自和几家传统咖啡门店的店主进行沟通后发现,他们开店初衷在于一是有商业体招商的优惠,二是基于自身的创业理想,但没有一家是靠卖咖啡饮品实现了盈利。

同时,当地咖啡门店总体数量已经从22年的几十家激增到431家(其中大多数是连锁门店、以及含咖啡饮品的新茶饮门店),而且“从种子到杯子”式的精品咖啡庄园已经建成30余家,并有5家在建。

可见,传统的咖啡门店正在逐步被市场淘汰也是事实。“左茶右咖”、“旅咖体验”、“新咖饮”等新业态正在大量涌入并占领市场。

咖啡饮品店

3、稳定的种植面积和精品率提升:单价上涨迅速

2020年,普洱当地咖啡的种植面积约77.68万亩。到2025年,可以查到的数字是70-80万亩之间。乍一看似乎变化不大,但实地了解到普洱咖啡种植面积相对稳定的原因一是政策红线限制,二是结构性调整,三是提质增效。

具体来说就是这些年当地一直在对低产和老的咖啡种植园进行改造,主要的方向是树种迭代和种植方式改进。成效比较显著,主要表现在普洱的咖啡生豆精品率从20年的10%左右提升到25年的46%,这意味着咖啡树可能少种了一些,但是咖啡果的质量却提升了4倍。

提质增效的效果主要体现在23年-24年,普洱咖啡的价格维持在一个较好的价格(一级不带壳咖啡生豆约30-40元/公斤左右),25年初更是实现一波翻倍增长(一级不带壳咖啡生豆最高65元/公斤)。普洱咖啡的整体产值也从20年的约24亿元提升到25年的约100亿元。

高海拔咖啡种植基地

二、种植端之间、加工端之间相互内卷

1、种植端之间的内卷

  • 品质不稳定:虽然近年来普洱咖啡的精品率已经提升到46%左右,但今年的精品率又掉到不到30%。当地客户反馈,一是由于今年雨水过多,二是由于种植采摘时没有做好品控,因为价格好,大家都抢着卖好价钱,导致不良率飙升。
  • 人工价格上涨:云南咖啡几乎都种在高海拔的山上,种植管理或许可以用无人机进行,但采摘目前只能靠人工。人工费目前已经从1元/公斤左右上涨到1.6元/公斤,个别地方已经到了1.9元/公斤(逼近咖啡鲜果价格的1/5)。而且采摘重量不重质,一旦放松对人工的监管,采摘的不良率则随之上升。
  • 种植户卷价格:当前处于卖方市场行情,种植户之间尚会因为5分或1毛的差价而抢先卖货,一旦行情转变为买方市场,则不敢想象种植户之间的的价格战会打到什么程度。

咖啡果肉和咖啡粒

2、加工端之间:为订单、为采货而相爱相杀

同行之间,向来是冤家。在下游订单量、本地供应量相对有限的情况下,自然竞争异常激烈。得益于近年来咖啡消费市场的快速增长,当地的咖啡加工厂之间,难得出现了竞争相对缓和的局面,甚至会出现为了拿下大订单,相互间配合组货的情况。但总体上仍是割据思维,闲则相轻、利则相帮,旧怨难消,台面下互相诋毁。

这种状况是严重不利于当前发展的,因为普洱咖啡的产业加工端需要的是把握窗口期,集中力量走出去,抱团去开拓全国统一大市场。

云南咖啡调研手记:80%的业内人都在吃老本

商业不带壳咖啡生豆

3、种植端与加工端之间:本地鲜果外流,外部进口补充

笔者了解到,来自临沧和保山的贸易商,直接将货车开到路口,敞开收购普洱的咖啡鲜果,然后拉到临沧或者保山进行加工。本地种植户愿意卖的原因,一是价格给的合适,二是可以不用拉到加工厂节省运费,三是外来贸易商不需提供开发票的手续比较省事。外地贸易商愿意来抢货的主要原因是临沧和保山当地的货少,价格更高,往来倒卖有价差。

这种状况引起的问题就是,对普洱本地的加工企业来说,一是可用的货源减少,二是采购价进一步增加,三是好货被掐尖、精品率进一步降低。为了完成下游客户订单,难免需要从外地甚至进口商那里调现货进行补充。这些问题无疑会严重影响普洱咖啡的口碑和后市价格走向。

种植基地在晾晒咖啡生豆

三、政府和协会对行业发展放任自流

1、税票难题:非专业和不接地气的监管

25-26年咖啡新产季伊始,当地就出现了咖啡采销开票困难的情况。这在农产品主销区是很难想象的,因为采购商开不出票,就会拖累整个产业链的结算节奏,进而恶化民营企业的现金流,甚至影响到农民咖啡的销售。

刚收获的咖啡果

2、没有统一标准:普洱有普洱的标准,保山有保山的标准,昆明有昆明的标准

要说普洱咖啡产业的最大问题,还不是精深加工不足的问题。最核心的问题是,没有行之有效的咖啡国标。

目前成型的,只有《地理标志产品普洱咖啡》(GB/T)-1,地标文件对特定地理标志产品的产地范围、等级划分、品质要求、加工工艺等做出了规定。文件自2025年9月1日起生效,但目前市场上并没有按照相应的标准落地执行。

真正要解决问题,还是要效法粮食行业,尽快确立中国咖啡国家标准。

案例:玉米国标

3、各自为战:政府要税收、协会无为、难觅国企的影子、民企独挑大梁

从与当地有关单位沟通的情况来看,政府认为种植端和初加工端已经饱和,亟需招商引入精深加工企业入驻。咖啡协会则主要由精深加工企业主在管理,并未在种植和初加工端口进行有效的引领和规范,23年以后,几乎销声匿迹。与当地咖协一样,过去的两年,也少看到普洱国企在咖啡行业的身影,今年似乎搞了个什么产业基金,听着很高大上。真正在支撑着普洱咖啡产业发展的,还是广大民营企业,但就沟通情况来看,他们普遍面临融资难融资贵、财务税务管理不规范、物流成本高、缺乏议价能力、易受国际价格冲击等实际问题。

作为产业核心的工业园区和物流园区,给人的印象就是个半拉子工程。规划水平和完成度都差强人意,给人的第一印象仿佛是进了初代工业化的村子,但是要想把产业核心搬迁到普洱新城,似乎各方面条件又都不太合适。两大园区在真正的产业化和正规化上,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待发酵的咖啡果

四、作为支柱的民营加工企业,危机隐伏

普洱民营咖啡加工企业,其实在这一轮价格上涨中,并未获得多大的利润提升。就算是长期投身种植端的大户们,也难说赚了多少钱,更多的是说回了多少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就是——当地80%的咖啡业内人,都在吃老本。

1、较高的物流与采购成本:

这是当地产业的直接困难。物流方面的问题,在云南基建被按下暂停键的大背景下,短期内已无法解决。在采购成本方面,由于民营咖啡加工企业普遍存在下游需求集中,上游采购零散的现象,下游集采压低了销售价,上游却无法以规模化的优惠价格来采购,这个问题直接侵蚀了本就有限的利润空间。

综合来看,云南咖啡的价格需要跌回到30-40元/公斤这个区间来对上游供应商进一步洗牌。现在的咖啡上游高企的原料价格和下游消费市场平价化的趋势已经严重背离,这也不符合客观经济规律。

2、脆弱的产业价值链地位:

普洱咖啡产业存在“高产低值”的矛盾。虽然产量占全国比重非常高,但总产量在全球市场来看不过是区区1%,而且绝大部分利润被国际品牌和下游渠道赚取,本地企业长期处于价值链底端。

笔者认为,这个问题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内都是无法解决的。巴西、非洲、越南等国家和地区的咖啡生产和初加工端,就处于并将长期处于价值链底端。政府想要提升咖啡产业的产值、溢价并增加税收的思路是好的,但是这很难实现,因为普洱甚至云南没有相对集中的咖啡消费市场(这个道理比较容易理解,就像农副产品主产区的消费端大多不在本地区)。

生产-消费两端的分离,注定普洱会成为咖啡初级原料基地。这并不是什么绝望的事,相反,普洱应该做好初级原料基地的分内事。聚焦精力在提升咖啡产能和精品率上来,在把原料基地的角色扮演好之后,再考虑做大精深加工的事。举个例子,作为玉米主产区的黑龙江,也是在把玉米产能做到极致,并在价格急跌的16-18年通过巨大的原料价格优势和诱人的招商引资政策,才把众多的玉米精深加工企业吸引过去建厂。

3、“有限资产”与持续融资的矛盾:

咖啡企业普遍缺乏厂房等传统抵押物,重型设备大多通过融资租赁而来,但发展又亟需资金。尽管金融机构已创新了多种担保方式(如应收账款、知识产权质押),但如何普及和匹配仍是挑战(比较可笑的是,某银行成功给咖企放贷200万都值得大书特书一番)。

真正应该解决的,是在供应链端口的持续融资问题。根据笔者的测算,咖啡加工企业的主要资产,除开固定投资就集中在存货上。而目前尚未看到有能解决咖啡存货融资问题的金融机构。这是一个潜在的业务增长点,缺的仅仅是存货估值、存货变现和存货保障的有效抓手。

这个时候,在当地建立一个有背书能力的咖啡生豆标准仓,就显得十分有必要了。


普洱咖啡的发展之路,任重道远——应当顺应“国产替代”和“建立全国统一大市场”的趋势,通过加强种植端的规范化管理来提升精品率,再整合前端供应链,以普洱/云南咖啡作为中国咖啡的代表落地国家标准,再以区域公共品牌进行品牌化运作,进而掌握从产地到消费端的供应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