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被光影短暂拥抱。”

第一次知道张孝祥,是读王跃文的小说《秋风庭院》。书中那位退休的地委书记陶凡,在宦海浮沉之余,总爱吟诵几句张孝祥的词。那并非随意的文学点缀,而是作者精心的叙事设计。王跃文对张孝祥那种不言而喻的欣赏,如一柄精巧的钥匙,轻轻旋开了我心底好奇的门。后来,他又以《今夕何夕》为名创作新作——这个充满时空恍惚感的书名,正取自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的结句“不知今夕何夕”。一位现代作家,竟如此一而再地将自己的文学世界与一个古人深深交织,让我确信,张孝祥绝非凡俗文人,他的灵魂里必定藏着能穿透八百年时光的秘密。

于是,我循着这缕书香的牵引,步入张孝祥的世界,不料竟邂逅了一场南宋最壮阔而又最寂寞的落日。

他二十三岁那年,被宋高宗赵构亲擢为进士第一。绍兴二十四年的春暮,临安琼林宴上,少年状元,风华绝代,该是何等意气飞扬。然而这顶人人艳羡的桂冠,于他几乎成了催命符咒。那一科的考官是权奸秦桧的姻党,秦桧之孙秦埙本被内定为第三,张孝祥的横空出世,硬生生压过一头。史载秦桧“疑孝祥与埙同年进士,能无意乎?”这无端猜忌,如一片巨大阴翳,自他踏入仕途第一天便沉沉压下。他旋即上书为岳飞鸣冤,更触怒秦桧。其党羽便构陷其父谋反,将他投入牢狱。幸而天日昭昭,秦桧不久身死,他才得以脱困。

这宦海初程,便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淬火。我常想,那幽暗的囹圄岁月,于一个满腔热血的青年意味着什么?或许正是在绝对的沉寂与孤独里,他过早地洞见了政治的幽深与人生的虚妄。这使他后来的词,纵有东坡的豪迈,却总在骨子里透着一股源自生命深处的苍凉。他后来的仕途,在主战与主和的夹缝中,在理想与现实的撕扯里,始终坎坷,最终将所有的热望都磨砺成了旷达与孤高。

于是,我们便要谈到他的词了。若论宋词中那份最为清刚明澈的壮怀,张孝祥怕是状元词人中最当之无愧的。他不是书斋里雕琢字句的文人,他的笔墨是从肝胆、际遇、山河之痛中生长出来的。后人多将他视为上承东坡、下启稼轩的桥梁,这固然不错,但他的词里另有一种独特气质,我称之为“清空的壮怀”。

东坡之旷达,是历经磨难后的通脱与幽默,如“一蓑烟雨任平生”;稼轩之豪雄,是英雄失路的悲愤与执拗,如“男儿到死心如铁”。而张孝祥的豪情,却常常消融在一片空明澄澈的宇宙意识里。他最好的词,仿佛不是用笔墨写成,而是用整个灵魂,在无边的夜色中与星月对话。

最能体现这“清空的壮怀”的,莫过于那首让王跃文为之神往、径直取作书名的《念奴娇·过洞庭》。那是他受政敌攻讦罢官北归,途经洞庭湖时所作:

张孝祥,宋词写得最好的状元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这真是一篇惊天地、泣鬼神的文字。上阕写景,湖面是“玉鉴琼田三万顷”,天空是“素月分辉,明河共影”,天地间是一片“表里俱澄澈”的琉璃世界。而在这宏阔无垠的宇宙中,唯有“我”的“扁舟一叶”。这强烈对比,非但不显人的渺小,反因“着我”二字,生出顶天立地的孤独与自许。下阕更是奇情壮采,奔迸而出。“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是品格的自誓,冰清玉洁,可对日月。“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这是何等的胸襟与气魄!他将整个西江之水作酒,以北斗七星为勺,邀天地万物同饮。这已非李白“举杯邀明月”式的诗意想象,而是一种近乎宗教体验的、与宇宙本体合一的狂喜与傲慢。最后的“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将极致的动(啸)归于极致的静(忘时),余韵无穷。

这首词里,有庄子的恣肆,有禅宗的顿悟,更有屈原《九歌》中“援北斗兮酌桂浆”的古老回响。他将个人的政治失意、品格的高洁,完全升华为美学与哲学上的永恒存在。愁苦被净化了,悲愤被超越了,只剩下一个光明磊落、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灵魂,在洞庭湖的秋月下完成了一次孤独而盛大的加冕。王跃文将小说命名为“今夕何夕”,想必正是捕捉到了这种身处洪流中心、与巨大时空对话的恍惚与决绝——这既是张孝祥的,也是他笔下那些现代人物的。

可惜,天不假年于这般人物。或许是早年牢狱的摧残,或许是宦途的奔波劳碌,消耗了他太多心神。在写下那些光风霁月的词章后不久,宋孝宗乾道六年(公元1170年),他于一叶扁舟之中病逝于芜湖,年仅三十八岁。

三十八岁,于凡人或许只是半生;于他却仿佛已过尽千秋。他像一颗燃烧得过于炽烈的星辰,在南宋那片沉闷而忧郁的天幕上,划出一道极其明亮、极其短促的光弧,旋即陨落。他留给后世的,是一个永远年轻的状元形象,和那些在时间河流里愈冲刷愈见光泽的词句。

重读王跃文笔下的“秋风庭院”,我忽然明白。张孝祥的一生,又何尝不是一座秋风中的庭院?门外,是国事蜩螗,宦海风波;院内,是他那颗“肝肺皆冰雪”的赤子之心,以及他用文字构建的、“万象为宾客”的永不陷落的精神家园。而“今夕何夕”的那一叶扁舟,至今仍在文学的无垠星河里稳稳泛着,载着一个不朽的词魂,与我们对饮。

张孝祥其人其词,对我们而言,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文学欣赏,成为一种深刻的精神慰藉与永恒的身份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