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了解你,这并不是因为我拥有窥探你灵魂的神奇能力,而是因为我具备提问的技巧,让你有机会告诉我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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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群都不乏贬低者(Diminishers)和照亮者(Illuminators)。贬低者过分沉湎于自我,让别人感到渺小和卑微,失去存在感。而照亮者对他人抱有持久的好奇心。
我相信你有过这样的经历:你遇到了一个似乎对你特别感兴趣的人,他了解你,发现了或许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闪光点,于是你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帮我跳出困境的三个问题
我的朋友戴维·布拉德利(大西洋传媒公司前老板)常使用索引卡来解答疑问。人们带着各种问题来找他,可能是纠结某个工作机会,考虑是否结婚或离婚。10 年前,我也曾找过他。当时我处于崩溃边缘,因为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应付别人的要求,无法集中精力处理我认为至关重要的事情。我向戴维讲述了我的困境,然后他开始提问。
针对我的情况,他围绕 3个主题向我提出了问题:
● 我的终极目标 (你想为世界做出什么贡献?)
● 我的技能(你做什么时感到最有活力?)
● 以及我的日程安排(你的每一天都是如何安排的?)
这些问题帮助我脱离了日常琐事的纷扰,促使我从更宏观的角度来思考。
提问之后,戴维递给我一张报纸,要我阅读。在此期间,他消化着我的回答。几分钟后,他开始在索引卡上写笔记。我不时瞥一眼报纸,但更想偷看他到底在卡片上写了什么。10-15 分钟后,他将卡片放在我面前。上面写的不是解决我困境的答案, 而是提供了一个分析框架,帮助我思考我的问题。其中一张卡片列出了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另一张卡片列出了我实际在做的事情。而在第三张卡片上,戴维写下了一个策略,告诉我如何让正在做的事情更符合我想做的事情。
虽然距离上一次接受戴维的索引卡治疗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我仍然保留着那天的卡片,把它们放在了办公室的书架上,以此提醒自己记住他提供的框架。戴维的提问帮助我摆脱了自己深陷其中而无法看清的困境。多年来,戴维用这种方式帮助了数百 人。有些人甚至把戴维的卡片放在镜框里,这样一来,他们每天早上照镜子时,都能看到卡片。接受索引卡治疗 20 年后,人们会再次来找戴维,告诉他这个体验如何改变了他们。我问戴维为什么这样做,他回答说:“人们往往需要一个可以向其讲述自身情况的对象。”
戴维通过招聘练就了这项技能。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创办了两家咨询公司,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接着又收购了《大西洋月刊》,并让其重获生机。他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他善于发现并选择合适的人才。
如何穿透简历,洞察他人
求职面试是出了名的不可靠,一部分原因是面试官不善于洞察他人,另一部分原因则是求职者在面试过程中常常夸大其词。戴维的招聘能力出众,因为他的目标明确。在招聘员工时,他首先考虑的是“非常卓越的才能”,而他对此定义非常严格。他不希望听到求职者泛泛而谈,说自己喜欢教学,而是希望听到求职者指出自己擅长的具体教学任务,比如,我喜欢编写教案,我喜欢带补习生,我喜欢一对一辅导。他说:“人们喜欢做他们天生就擅长的事情。”一个人拥有一技之长,就能够走得更远。
其次,戴维物色的人还必须具备“慷慨的精神”。这个人会善待他人吗?“带我回到过去”是戴维判断对方性格的方法之一。他发现,询问对方生活情况时,人们往往会从一生的中间段开始回答,也就是他们开启职业生涯时。所以戴维会说:“带我回到你出生的时候吧。”这样一来,人们不再谈论他们的职业生涯,而是开始谈论他们的个人生活。他便可以了解人们如何对待他人,他们爱谁,他们为创造更加美好的世界做了什么。
戴维说:“人们在叙述中回答得更好。置身于叙事的主线中时,他们会感到自在,也会说得更全面。”在面试中,他尤其关注应聘者的高中经历。应聘者在高中时是否受到排挤?他们是否同情穷人和不受欢迎的人?“你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每个人都逃不过高中生活。高中时恐惧的,无论是什么,你如今依旧会恐惧。” 戴维从一个人的弱点入手,试图看到这个人的全貌。
戴维是一个善于提问的人。无论是在会议上还是在饭桌上,这类人都能自如地询问他人的情况。每个人不都是这样吗?当然不是,尽管大多数人在儿童时期都很会提问。
一般孩子在 2-5 岁之间会问 4 万个问题,并且大多数孩子都非常擅长提问。小孩儿不怕提出直率的问题。但在后儿童期或青春期的某个阶段,许多人开始回避亲密关系的话题。我认为其中的原因在于社会传递出的信息:我们不应该展露情绪,也不应该触及个人隐私;或者说,我们如果向世界展示真实的自我,可能就无法得到他人的喜爱。提出好问题可能会暴露我们脆弱的一面,同时等于承认自己孤陋寡闻。一个缺乏安全感、开启自我保护机制的世界是一个提出更少问题的世界。
在这段探索之旅中,我开始密切关注哪些人是提问者,哪些人不是。据我估计,在与我交往的人中,大约有30% 是天生的提问者。无论是在吃午餐还是在参加线上会议时,他们总是会向你提出一连串的问题。另外70% 的人可能也各具魅力,但他们不是提问者。他们把交谈的时间都花在了展示自己上。有时当我离开派对时,我会意识到:“从头到尾没人问过我一个问题。”
我从康多莉扎·赖斯身上学到了另一个提出好问题的宝贵经验。她担任国务卿时,每隔一个月左右就会邀请我到她的办公室进行一次非正式谈话。我对外交政策了解甚少,也不了解她的日常工作,所以我的问题通常都很基础、很无知。最后,我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一直邀请我。她说,因为我的问题总是宽泛而笼统, 有助于她从琐碎的事务中抽身,着眼全局。有时候,一个宽泛而愚蠢的问题比一个聪明的问题更有价值,尤其是比那些只是想要展示自己见多识广的问题更有价值。
我开始将提问视为一种道德实践。当你提出一个好问题时, 实际上你展现了一种谦逊的姿态。你在承认自己有所不知,表达了想要学习的愿望。同时,你也在尊重对方。我们都可能有些自恋,认为自己聪明睿智,能够洞悉别人的内心想法。但事实证明,这种做法行不通,因为每个人都是复杂而独特的个体。
什么样的问题是好问题
正如心理学家尼古拉斯·埃普利所言,换位思考不那么可靠,倾听和接受他人的视角更为有效。如果我了解你,这并不是因为我拥有窥探你灵魂的神奇能力,而是因为我具备提问的技巧,让你有机会告诉我你是谁。
最糟糕的问题是那些带有评判色彩的问题,比如:你是哪所大学毕业的?你住在哪个社区?你从事什么工作?这些问题暗示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试图对对方进行评判。
封闭式问题同样不可取。这类问题的提问者没有放下权威,限制了问题的回答方式。比如,当你提到你的母亲时,如果我问“你们之间关系亲密吗?”,我就把你的回答局限在了亲密/疏远的范围内。最好的做法是问:“你的母亲怎么样?”这样会给回答者更多的自由度,回答者可以或深入或简单地给出答案。

另一种让对话无法有效展开的方式是提出模糊的问题,比如“最近怎么样?”或者“有什么事?”这些问题根本无法得到有意义的回答,实际上表达的是:“我在向你问好,但实际上我并不希望你真的回答。”谦逊的问题是开放式的。这些问题鼓励对方掌握主动权,将谈话引向他们希望的发展方向。这类问题通常以“你是如何……”,“……怎么样”,“告诉我……”和“在哪些方面……”等短语开头或结尾。
凯特·墨菲在《倾听的艺术》一书中描述了焦点小组主持人试图弄清楚人们为何深夜去杂货店的故事。主持人没有直接问“你为什么这么晚还去杂货店?”,因为这听起来像是在指责,而是说“跟我说说,你上一次晚上11点后去杂货店的故事。”一位害羞、谦和、之前很少发言的女士举手回答了问题。这样的开放式问题让这位不起眼的女士跳出了杂货店这个狭窄的话题范围,向我们分享了她更丰富的生活经历。
有一些时候,你会和一些很熟悉或想要更好地了解的人共进晚餐或参加活动。在这种情况下,照亮者会提出一些深刻的问题。如果餐桌上只有浅显的问题,你们当然可以很轻松地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但如果有人提出深刻的问题,这顿晚餐才真正令人难忘。最近,我与一位政治学家共进晚餐,席间他放下叉子,对我们四人说:“我已经80岁了。未来我应该做些什么?”这个问题问得很谦逊,却极具深度。实质上,他是在问:“老去的最佳方式是什么?”我们开始讨论他的价值观、他在未来想要探索的问题,以及人们应该如何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光。这样的讨论真是太美妙了!
深刻的问题让人们从日常琐事中抽离出来,退后一步,从远处审视自己的生活。以下是我最喜欢的一些问题。
● 你正处在哪个十字路口?(在任何时刻,我们大多数人都经历着某种转变。这个问题可以帮助人们专注于自身的转变过程。)
● 如果你无所畏惧,你会做什么?(大多数人都知道恐惧在生活中扮演着某种角色,却未必清晰地认识到恐惧如何阻碍他们前进。)
● 如果你今晚就将离世,你会后悔没有做过什么?
● 如果我们一年后再见面,我们会庆祝什么?
● 如果未来5年是你人生的一个篇章,这个篇章将是关于什么的?
● 在追求做自己的同时,你能够适应周遭环境吗?
彼得·布洛克是一位作家兼顾问,主要撰写有关社区发展和公民参与的文章。他很擅长提问,他的问题能让你跳出窠臼,重新审视自己。以下是他提出的一些问题:
● 你一直在拖延或拒绝面对的是什么?
● 有什么事情曾经让你深信不疑,但现在你却改变了看法?
● 你是否还在拒绝原谅某人或某些事情?
● 你是如何推动问题的解决的?
● 你是否有意识地浪费或忽视自己独特的才能?
在现代社会,我们通常避免提出我刚才列出的那些深刻问题。我认为我们可能担心侵犯别人的隐私,也担心话题变得过于沉重。这种担忧是合理的。但我发现,在几乎所有情况下,人们都不够主动,羞于提问。人们比我们想象的更渴望进行深入的交谈。
在为本书调研的过程中,我采访了许多人,包括研讨会组织者、对话促进者、心理学家、焦点小组主持人、传记作家和记者,他们的工作就是了解别人的生活。我问这些专家,有多少次有人回头看着他们说:“关你什么事。”他们的答案基本相同:“几乎没有。”
人们其实渴望被问到关于自己是谁的问题。心理学家伊桑·克罗斯指出:“人类对自我展示的需求非常强烈。”哈佛大学神经科学家在2012年进行的一项研究发现,与从金钱收入中获得的快乐相比,人们往往从分享自己的经历中获得了更多的快乐。比利时心理学家贝纳尔·里梅发现,人们特别愿意谈论负面经历。经历越负面,他们就越想谈论。
斯塔兹·特克尔(美国作家,普利策奖得主)曾说过:“倾听、倾听、倾听。如果你这样做了,人们自然会开口。”
每个人都是一个谜。俗话说,当你被谜团包围时,最好以提问的方式去生活。
作者:戴维·布鲁克斯
美国作家、评论家,《纽约时报》专栏作者
来源:《如何了解一个人》,中信出版集团,领教工坊(ClecChina)摘编发布
排编:潘欣怡
责编:林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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