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柏丞

二零二五年十二月十八日,是我自去年八月末手术后首次出游。此番宁国之行,缘于战友刘宏军得知我们十八日将在宣城宣讲,早早便盛情相邀。情谊殷殷,令人感怀。

晨光熹微,车自宣城驶向宁国。我与爱人坐于后排,前排副驾是老战友谢其斌。驾驶座上则是他的友人小李——一位曾在部队服役十二年的专业军士,驾车沉稳精湛,此行全程由他掌舵。我与老谢皆是一九八四至八五年首批轮战奔赴云南老山前线的老兵,曾共守八里河东山阵地,历经烽火,共渡艰危。在那血与火的岁月里,我们与所有战友一样,是战旗上的一丝经纬,是冲锋陷阵的勇士,是祖国沉默的儿郎。多少战友,十八九岁的芳华,永远定格在祖国的南疆边陲。若非当年血肉筑城,何来今日安宁繁荣?我们倍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和平,更铭记那些永不苍老的英烈容颜。昨日在宣城职业技术学院所作《万岁!自我牺牲精神》报告中讲述的七则英雄故事,此刻犹在心头萦回,与眼前徐徐铺展的山水默默叠印。

抵达宁国相约之处,宏军已等候多时。他在宁国融媒体中心负责党建工作,知我们来访,早已备妥行程。原本他自驾前来,但我们邀他同车。于是他利落上车,坐于后排右窗侧,自此成了我们途中最熟悉的“声音”——指引方向,解说风物,一路的风景、传说与往事,皆由他娓娓道来。

一、真也天境:云开如初

循宏军指引,车转入“皖南川藏线”东入口。山势陡变,褪去江南丘陵的温婉,显露峭拔风骨。路随山转,小李行车稳如舟行于青崖翠谷之间。晨雾未散,丝丝缕缕缠于山腰,车行其中,宛若穿行于层层薄绡。宏军的声音自右后方传来,为我们述说每一道弯后的风景与往事。

于“真也天境”观景台下车,清冽之气扑面而来。俯瞰峡谷,云海静涌,吞没万壑,唯远处数点黛峰如浮岛,悬于纯白静谧之上。天地霎时简净至极,只闻山风过松,似低语,似轻叹。爱人轻轻握住我的手。我们静立,不忍惊破这混沌初开般的安宁。

宏军指向云雾深处:“那方是吴越古道所在。”老谢颔首,目光掠过云海,仿佛望向更远的、深藏记忆中的南疆山峦。云海之上,时光无声流淌。

二、路之弦歌:不期而遇的旋律

车继续在画廊中行进。将至方塘,宏军忽提醒:“细听,前方这段路会’唱歌’。”正疑惑间,车轮碾过特殊路面,一串清脆旋律果然通过轮胎与地面的摩擦,清晰传入车厢——非车载音响,竟是公路在歌唱!那欢畅曲调正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经由路面与轮胎的摩擦清脆奏响,宛如一支充满力量的进行曲,带着一份纯粹而昂扬的喜乐。这奇妙邂逅令我们相视而笑。小李默契放缓车速,容这意外乐章完整流淌。路,不再沉默承载,顷刻化为跃动琴键;我们的行途,便成一场与群山合奏的即兴交响。这灵动的音符,与记忆中南疆阵地那紧张激烈的“战场交响”迥然不同,它轻盈而坚定,充盈着和平年代特有的、踏实奋进的希望。老谢聆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击节,眼角漾开细细笑纹。

三、落羽红杉林:三人一筏入画中

午后,抵落羽红杉林。老谢与小李曾到访,遂于岸畔歇息等候。此行唯一的水上游览,便是我与爱人,在宏军陪同下,登上一叶可容十人左右的竹筏。

那是一片伫立水中的静默火焰,绛红、锈红、金红……如夕阳余烬凝于枝头,又借碧波倒影成双,绚烂至极。竹筏缓行,驶入红色迷阵。天地间仿佛只余我们三人,与这位默然的船工。仰首,红冠交织为瑰丽穹顶;日光滤下,光斑在水面与我们身上温柔摇曳。竹筏过处,水波不兴,唯见红羽般的杉叶偶落水面,漾开极细涟漪,随即随流远逝,优雅如时光叹息。宏军轻声指点光影变幻之妙,爱人举起手机,不住捕捉这水陆相映的奇景。这片水中静燃的红,与记忆中南疆焦土上灼热的战火,是截然不同的温度,却同样以惊心动魄之美,刻入心底。

四、芦花似雪:苍穹之眼

王成松:山水故人慰风尘——皖南川藏行记

午后三时许,至一片芦花烂漫之地。此为今日最后一站,亦是我们驻足最久之处。时值冬日,芦花已泛银白与淡赭,成片在风中摇曳,如雪浪轻涌,又似柔缎铺展至远山脚下。斜阳映照,为芦穗镀上一层暖金色边,光影剔透。

宏军自随身包中取出小巧无人机,娴熟操作。机身轻升,嗡鸣渐远,如一只敏锐银鸟展翅高飞。我们仰首望去,见它掠过芦花梢头,飞向更开阔的河滩与远山。宏军专注凝视屏幕,不时与我们分享俯瞰之壮景:“看,从此处观之,这芦花荡似大地所披轻纱否?河道弯弯,宛如嵌入其中的银链。”我们聚观屏幕,其中展现的是一幅全然不同的、恢弘而静谧的长卷——我们身影微小,芦花海浩瀚无垠,远山如带,公路似弦。此视角之转换,令我们对这片土地的壮美有了更完整的感知。无人机盘旋、俯冲、攀升,记录下光影流变的刹那,亦记录下我们四人立于芦花丛中的点点身影。

五、九曲归途:峰回暮转

返程途中,体验著名的“九道弯”。山路回环,每一转皆呈新景,或绝壁迎面,或幽谷深藏,或田园豁然。宏军解说适时而起,老谢偶作补述,爱人惊叹不绝。而那“音乐公路”奏响的《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昂扬旋律,似乎仍隐隐回响耳畔,与此刻窗外呼啸山风、车内舒缓乐音交织成趣。暮色,便在这峰回路转与心潮起伏之间,悄然四合,温柔笼罩群山。

六、盛情之夜:灯火如亲,故人情深

晚间,宏军早已于宾馆对面土菜馆备好盛筵。我们步行前往,其爱人已在此等候多时。更令人动容的是,他另邀来四位在宁国的战友好友共聚。席间顿时热闹非凡,杯盏相碰,是久别重逢的欢欣;话语交织,是军旅岁月的回响。畅叙淋漓,笑语盈室。

另一隅,则是别样温馨景象。我爱人与宏军夫人并肩而坐,话题不离此日所摄美景。爱人素爱摄影,持手机与宏军夫人一一分享红杉、芦花、云海的定格瞬间,交流拍摄心得,笑声轻轻。她热忱相邀宏军夫人日后得暇定赴合肥,同游骆岗中央公园,称彼处为摄影绝佳之地。二位夫人因山水之美与共同爱好畅谈整晚,兴致盎然,面容始终洋溢着悦然光彩。

宴罢,宏军夫妇与众战友友人执意送我们至对面宾馆。短短一路,叮咛再三,依依难舍。至宾馆大堂,宏军夫妇又坐下与我们畅叙半个多小时,那份浓得化不开的同志谊、战友情,在灯火下愈显温润。他们再三言明次日将备当地特产相赠,被我们——尤其是我,几近用上昔日在部队的“命令”口吻——恳切婉拒,方始作罢。

七、晨光送别:情深无言

次日,十二月十九日清晨,我们下楼早餐时,宏军已从家中赶至宾馆,陪我们用完早餐,亲自送行。餐座之间,并无太多离别之语,那关切的眼神,早已道尽千言万语。战友的盛情,淳朴而厚重,如同这皖南的群山,无法以言辞丈量,只堪深深铭刻于心。

车终启动,缓缓驶离。小李稳握方向盘,载我们驶上归途。回望中,宏军的身影立于宾馆门前,久久未动。晨光洒落其身,亦洒落这片我们共同走过的山水之间。

此一行,我们穿越云海、邂逅路之歌、乘筏画境、凝望芦花飞雪,以苍穹之眼俯瞰山河,更沉浸于夜晚欢聚的滚烫情谊。这“皖南川藏线”,岂止是一条路?它是一首跌宕起伏、情致丰饶的长诗。而我们,是这诗行间几枚移动的注脚——昔日生死战友、此生相依爱人、热情周到的故友夫妇、沉稳可靠的“掌舵人”小李,以及众多淳朴温暖的宁国面容。

岁月所赐,非惟鬓边风霜,更有历经烽火与山河后,沉淀于心底的那片辽阔宁静,以及对这人间至深至暖情义的更深领悟。

——山水未老,故人情浓。此间光景,足慰风尘,亦慰英灵。

(注:照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王成松现名王柏丞,19547月出生,江苏盐城人,197212月入伍,中共党员。19847月至19857月赴云南老山前线参加对越自卫还击作战;198912月至19946月任团政委,19948月转业。先后担任安徽广播电视报社社长(兼总编辑)、书记,省委宣传部新闻阅评办公室主任,安徽省广播电视传输总台专职副书记。广播、电视、传输三台合并后主管安徽广播电视台机关党建工作。2014年退休后,连任两届安徽省广播电视联合会副秘书长至今。在部队先后立功受奖26次,其中荣立三等功6次;先后在全国、全军、省级报刋发表作品1830多篇,其中全国、全军级380多篇;先后获总政、大军区、军级新闻报道优秀奖、要闻奖100多篇,优秀论文奖38篇;先后主编或参与撰写专著8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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