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年关,牛犇来电话说,今年要回来过年。梨花非常高兴,早早地把孩子们住的房间打扫干净,拿出前几年就准备好的一床被褥铺好。又去街上买了一个大肚子火炉放在屋子中央,把劈好的一堆柴火抱到屋檐下。去柜子里找了一块红布,把准备给儿媳妇压岁的200块钱包好。
但天公不作美,年三十了,又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三十下午,小两口冒着雪回到了家。梨花赶紧点燃火炉,屋里顿时暖和了许多。晚上吃完饺子,梨花叮嘱说:“天气冷,早点休息,明天早上还得早点起床给长辈们拜年呢!”
凌晨五点钟左右,鞭炮声就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不到六点,梨花就喊牛犇他们起床吃饭。吃完饺子,梨花吩咐他们两口说:“你们先给本家长辈拜年,长辈有十二家。拜罢年中午到你大爷家吃饭,晚上到你叔叔家吃饭。吃罢晚饭早点回来休息。初二得到姥姥家给姥爷、姥姥和三个舅舅拜年;初三还得到大姨、二姨家拜年。”
山里的风凉格外生冷。宋钰回来时穿着比较单薄,中午在大爷家吃饭,就觉得有些感冒,但碍于情面,还是勉强坚持下来。晚上在叔叔家吃罢饭天就擦黑了,山村的路本来就不好走,加上下了一层薄薄的雪,宋钰一不小心摔了一跤,脚脖子崴得生疼,一只高跟鞋崴掉了鞋跟。牛犇一手拿着鞋跟,一手搀着宋钰,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家。
宋钰既感冒又崴了脚,非常恼火,对牛犇说:“这鬼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呆了,明天就回上海。”牛犇说:“咱妈明天还安排走亲戚呢。”宋钰说:“我不管,反正明天我要走,现在就定车票。”牛犇知道宋钰的犟脾气,只好用手机定好票,然后到隔壁告诉他妈。他妈一听,惊呆了:“什么,明天就走?我还给你们安排走亲戚呢!人家都做好了准备,等着你们去呢!”牛犇再三找理由解释。为了不让孩子为难,梨花只好认可了。初二早上,梨花送走了小两口,赶紧打电话给亲戚们一一解释。亲戚们听说两口刚来就走,都唏嘘不已。
很快正月又过完了,梨花嚼摸着自己的去向。前后借了60万元的债务,怎么还呢?这事她始终没给孩子提过。一方面,她觉得作为父母,拿钱买房给孩子娶媳妇,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另一方面,她特别心疼孩子,始终认为孩子是她生活的全部。孩子刚毕业,每月都得还房贷,她不想让孩子背上过多的负担。只要孩子能成家,能在大城市过上幸福生活,拼上我这副老骨头又算得了什么!还在卫生所恐怕是不行了,因为这些年随着社会的发展,年轻人都搬到县城住了。村里原先4000多口人,现在只剩下200多人,而且都是老弱病残,小病在家硬顶着,大病跑到县里治。靠在卫生所上班,一月顶多挣二三百块钱,何年何月才能还清外债啊!流转些土地种吧,一亩地收入几百块钱,况且一个女人家能种几亩地?听说在大城市当保姆一月能挣好几千,自己不如去大城市闯一闯,也许能早些还清外债。于是,她辞去了卫生所的工作。
过完二月二,梨花把自己的日常用品打包成一个小包裹,背着包裹来到了省城。她打听见一个中介机构,正好有个三口之家想找一个看孩子的保姆,管吃住,一月3500元钱。梨花觉得自己初来乍到,不能有什么条件可讲,当即就应承了。
次日,梨花便来到这户人家。两口子挺热情,男的在机关上班,女的在学校教书。孩子该上幼儿园了,梨花负责每天接送孩子,并帮助做些家务。幼儿园离家不到500米,梨花每天接送罢孩子,便拖拖地,去市场买些菜。致于做饭,开始两口不放心,谁先下班谁主动做饭,梨花只当助手。过了一段时间,梨花对城市的做饭规律熟悉了,就提前做好饭等主人回来。梨花生性活泼,喜欢逗孩子,孩子也非常喜欢她 。有时孩子生病了,梨花也能买药帮助治疗。整个家务做得干净利索,有条不紊,两口子很满意。后来孩子上小学了,每天都有一定作业,梨花就主动辅导孩子作业。
转眼五年过去了,孩子已升到三年级。三年级有了英语作业,梨花却不会辅导。原因是梨花上学时,村里没有英语老师,压根就没开过英语课。两口子和孩子虽然喜欢梨花,但由于英语原因,还是恋恋不舍地把她辞退了。
五年间,每年年底梨花都要拿出借帐薄,仔细斟酌一番:张三家孩子大了,需要办事;李四的父母老了,经常生病……先还这些急着用钱的人家。五年过去,急着用钱的已经还得差不多了。
梨花又去中介机构谋了一份工作,工作职责是看护一位老太太。老太太家有两个儿子,都在企业高层上班,每天工作很忙,顾不上照顾老太太。老太太年纪九十有二,并患有痴呆症,好受时生活能够自理,发病时出去找不到家,甚至往床上拉屎拉尿。有一天,梨花正在外间拖地,听到里屋有响声,进去一看,老太太把屎拉到了床上,屁股下坐的那都是屎。梨花赶紧端来温水给她擦净身子,换上干净衣服,然后把床单兜了出去。结果老太太刚下床,又拉了一裤子,梨花心里很生气,但一想到她是病人,又不是故意的,怎能跟她计较?只好又给她擦净身子,重新换上干净衣服。类似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但是梨花为了还清债务,为了孩子能过上幸福生活,再脏再累也咬牙坚持着。
一晃又是四年,有一天深夜,梨花突然肚子疼,上吐下泻,浑身发烧。老太太的两个儿子接到电话后急忙赶来,用救护车把梨花送到医院,经检查为急性肠胃炎。虽然住了两天院就好了,但老太太的儿子觉得这样下去不放心,因为梨花毕竟是六十多的人了,不如换个年纪轻的。就这样,梨花又被辞退了。

梨花的第三份工作,是照看一位老爷子。老爷子老伴前几年去逝,虽有一子一女,但都不在身边,儿子在上海,闺女在南京。子女们都想接他到身边,以方便照顾,但老爷子独立生活惯了,执意哪都不去。子女们只好顾个保姆来照看他。老爷子82岁了,前几年得过脑梗塞,左边的手脚行动无力,出门就得拄拐杖。梨花除了在家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外,闲了还得带他到外边转一转,晒晒太阳,也不算很累。但老爷子有三个特点:一是老爷子是四川人,曾在部队工作,后因工作需要才调到中原省城,所以吃饭得吃辣的,顿顿放辣椒,不辣不吃饭。而梨花从来不吃辣。这样做饭就费劲了,两个人得做两锅饭。为了减少做饭麻烦,梨花开始慢慢学着吃辣,经过半年多的适应,梨花终于学会了吃辣,两人做成了一锅饭。老爷子的第二个特点是能吸烟,每天两盒。到了夏天,屋里开着空调,他照样吸烟不误,吸得屋里乌烟瘴气,呛得梨花直咳嗽。为了改变老爷子的这个习惯,梨花经常给他讲吸烟的坏处,并劝导他到室外吸。后来老爷子的吸烟渐渐少了下来,由两盒减成一盒,由一盒减成几支。老爷子的第三个特点是脾气暴躁,说话带棒儿,一不如意就骂骂咧咧。开始有一次老爷子去厕所,完事后找卫生纸,结果没找到,张口就骂:“他妈的,没纸了也不知道放进来。”梨花赶紧把纸送到厕所,但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这么大年纪了,还挨别人骂。梨花随后想了个办法,在老爷子高兴时,就旁敲侧击地劝他:“咱们省城是文明城市,做事要文明,说话也要文明啊!”老爷子也领悟,后来逐渐改变了骂人的习惯。
随着梨花的尽职尽责,不断努力,和老爷子相处得越来越和谐,子女们非常满意。所以梨花在这里一干就是七年,直到新冠疫情暴发那年,老爷子不幸逝世,梨花才离开了那里。
这时,梨花已经69岁了。16年的保姆生涯,使她还清了债务,也使她受尽了磨难,头发苍白,满脸皱纹,比同龄人老了许多,再找工作已无人用了。她便打理好包裹,返程回家。
打开院门,院子里长满荒草,足有米把高;走进屋里,灰尘满屋,蛛网棋布。她找到镰刀,开始清除院里杂草。这时,邻居家的梁二看到梨花家的院门开了,赶紧走了进来。见梨花正在清除垃圾,便帮忙拾掇起来。不到半天功夫,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灯泡不亮,梁二找来换上;火炉不着,梁二帮助点燃;粮食蔬菜没有,梁二大袋小袋掂来一大堆。
梁二和牛犇同岁,小时侯和牛犇经常在一起玩耍。上学时,梁二不刻苦,职高毕业就回了家。因职高学的是养殖专业,便在家办起了养猪厂。“养猪厂现在怎么样?”梨花问。梁二说:“还可以,现在存栏猪有八百多头,忙不过来,用了三个帮工。为解决猪饲料问题,我又流转了60多亩土地,粮食蔬菜啥都有,缺啥来俺家拿就行。”梨花再三表示感谢。
送走梁二,梨花点燃蜡烛,拿出划满钩钩、翻得破烂的记帐本子,一页一页地撕下来,将它点燃。她看着烧成灰烬帐本,泪水顺着褶皱的脸颊,一滴一滴地流下来。这是辛酸的泪,又是高兴的泪!她顿时感到浑身轻松。
梁二的出现,使梨花想到了朝思暮念的儿子。儿子结婚后,第二年就去美国读博士了。读完博士在美国一家企业做高管,后来妻子和其父母陆续都迁到了美国。开头几年,牛犇时不时还有电话问侯,近几年电话越来越少。梨花是从来不主动给孩子打电话的,一是嫌长途话费贵,二是怕暴露自己做保姆的身份。在她看来,打不打电话都无所谓,只要孩子过得好就行。
她翻开日历,一看已经农历腊月初十,马上又要过年了。她禁不住拨通了儿子的电话,先问了儿子生活工作近况,接着便要求儿子带着媳妇和小孩儿回来过个年,儿子满口应承。梨花心里乐开了花,每天掰着指头数日子。她把儿子住的房间扫了又扫,玻璃擦了再擦,把只用了两天的那床被褥重新铺好。腊月二十六去市场买了一套新式火炉,二十七又去割了五斤儿子爱吃的五花肉,二十八用精面蒸了两笼馒头,二十九盘好了饺子馅,一切准备就序,专等儿子回来过年。三十早上,儿子突然打来电话,说单位有要事急需办,过年回不去了,寄去两万美金让母亲置办年货,过好春节。梨花拿着电话久久地愣在那里,一下子像泻了气的皮球。初夕之日,万家忙碌,但梨花却什么也不想做,整整躺了一天。她在想:小时候盼着孩子长大,长大后盼着孩子考上大学,考上大学后盼着孩子成家,成家后盼着孩子过上好日子,可现在……她悲伤,她失落,她的心在滴血。
傍晚时分,梨花家的门子“吱”的一声开了,梁二进来说:“二婶,我妈煮好了饺子,让你过去吃呢!”梨花本不想去,但是禁不住梁二的热情劲儿,只好去了。梁二家已今非昔比,靠养猪致富后,盖起了三层楼,院里彩灯明亮,屋内富丽堂皇。梁二的母亲穿着新衣,满面红光,虽然比梨花大两岁,但看上去却年轻了许多。“小妹子啊,多年不见,想死我了,尝尝我包的饺子吧。”梁二母亲说着便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梁二的儿子和女儿点燃摆在院子里的几大箱子烟花,瞬间礼炮声声,满院溢光流彩。
梨花坐在这和谐温馨的家庭,看着五彩缤纷的礼花,吃着香喷喷的饺子,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以前她曾听人说过:考上大学是孩子的福气,考不上大学是父母的福气。她从来不相信。现在看来,确实有一定道里。
这真是:人人心血熬儿大,寡妇熬儿没指望。换叠美元代亲情,喜鹊长大忘了娘。
【作者简介】: 元随江,教育工作者,多年从事教学研究工作。曾在《光明日报》、《河南日报》、《安阳日报》以及CN刊物上发表文章多篇。■敬请点击欣赏作者其他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