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辗转反侧睡不着,打开备忘录想写点什么时,脑中浮现桐坑外婆戴着那顶深蓝色的毛线编织帽,站在灶台上的身影,忍不住眼眶发热。她是哥哥姐姐最亲的外婆,与我却没有血缘关系。小时候,总有人好奇地问我:“你怎么有两个外公外婆哦?” 每次我都不知道如何回答——倒也不是说不清楚,而是怕不管怎么说,都容易让人误会……
每逢年初二,外婆的屋子里都非常热闹,外公早早就生好取暖的火,坐在门口迎接我们。外婆在灶台前炖鸡汤,妈妈系着围裙麻利切菜,落塘大娘添柴烧火,谌家二娘和大舅母掌勺炒菜,其他人就围坐在客厅的火堆旁烤火,跟外公说说笑笑唠着家常,别提多惬意了!
到了饭点,爸爸、大伯二伯还有大舅,拿着温好的米酒互相推劝。嘴里一个劲念叨“少喝点,够了够了”,手里的酒壶却攥得紧紧的,争着往对方杯里满上。哪回不是喝到脸红脖子粗,走路东倒西歪才罢休?不过这时候,我们小辈就特别懂事,盛了饭就乖乖下桌,凑到火堆旁趁热吃。可瓜果碟里的花生、瓜子、红薯片早就吃垫了肚子,哪还吃得下多少饭!唯独外婆炖的鸡汤,是每次必喝的重头戏——她总会放一把墨鱼干炖,隔着高压锅都闻着又鲜又香,就着白米饭,我能连喝两大碗!
外婆的手艺远不止墨鱼鸡汤,她炸的油果子,味道也是好极了。每年临近节日,她都会提前称面,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炸油果子。炸好的油果子,这家送点、那家尝点,刚出锅的油果子外脆里软,趁热吃,至今想起都觉得是难得的人间美味!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大家生活节奏快了起来,相聚的时间也变少了。以前年初二能在外婆家待整整一天,到后来是放下拜年礼就匆匆离开赶往下一个亲戚家。但外婆的那碗墨鱼鸡汤从未缺席,来了就盛上热乎的喝,不够再添,恰饱来再走。临走时,外婆就站在门口送别我们,望着我们的背影,渐行渐远。

小时候困扰我的那个问题,如今终于有了答案。我有两个外公外婆,也因此,拥有了两份毫无保留、沉甸甸的疼爱。
我以为那样的时光会一直延续下去,以为每次年初二都能喝到外婆那无法复刻的墨鱼鸡汤,吃到她炸好的热乎油果子。直到2023年,她永远离开了我们——这是我人生里,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永别”的重量。
收到外婆离世的消息,我一刻都不敢耽搁,赶忙向领导请了假踏上了回家的路程。可一千公里的归家路实在太长,终究还是很遗憾,没能见到外婆的最后一面。姐姐想必更难过吧,路上和她发信息,姐姐说她也没能赶得及,她去时,外婆就安详地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爸爸说,前天晚上还和外婆唠嗑到十点,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了,不要哭,是喜丧。
这一次,大家又围坐在火堆旁,只是再也看不到外婆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当时只觉寻常一碗汤,一口脆甜,如今才懂我们无法判断某个瞬间的价值,直到它成为永恒的回忆。那些与外婆有关的时光,便是如此。
外婆虽然离开了,但她留下的那份毫无保留的疼爱,会陪伴着我往后的每一段时光,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