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破“折枝为上”的创作观念。传统花鸟画多以折枝为表现对象,将一花一叶从自然环境中孤立出来,虽能凸显物象的精致,却失去了与大千世界的关联。冯今松则打破这种孤立性,将花鸟置于更广阔的空间语境中,使其与时代生活、自然景观形成有机整体。他笔下的《红莲赋》(入选“中国百年画展”)便是典范——画面中的红莲绿荷不再是案头清供,而是如浪潮般铺陈开来,仿佛置身于黄陂水乡的万亩荷塘之中,既保留了荷花“坚贞、高洁”的文化象征,又赋予其“蓬勃、壮阔”的时代气质。这种“将花鸟世界置于整个大千世界之中”的创作思路,让传统花鸟走出了书斋,与现实生活产生了深度共鸣。
第二,破“水墨为上”的传统技法观念。传统文人画强调“水墨为上,色彩为下”,认为色彩的运用会削弱水墨的韵味。冯今松则认为,色彩同样可以成为表达情感、强化形式感的重要手段。他的《双鸽图》彻底颠覆了这一传统——画面几乎被两大略有色差的红色板块铺满,两只鸽子在“红地毯”交汇处引颈顾盼,几叶翠竹点活留白。这种大胆的色彩运用,不仅没有破坏水墨的意境,反而通过强烈的视觉对比,营造出“最古老和最现代的统一”的艺术效果,展现了他对色彩与水墨关系的全新理解。
第三,破“自然结构为上”的造型观念。传统中国画虽讲“写意”,但仍未脱离自然物象的结构逻辑,而冯今松则主张从“自然结构”走向“心象结构”,以主观情感重构物象形态。他的《似耶非耶》便是这一观念的极致体现——画面既似梯田,又似云海,还似磁场效应图解,“似耶?非耶?说不清”。这种模糊性并非刻意为之,而是他吸取“彩陶文化、青铜文化的打散构成手法”后的创新尝试,彻底打破了自然结构的束缚,为观者留下了“辽阔的想象空间与再创作的机会”,也标志着他的艺术从“再现”走向了“表现”。
当理论的突破转化为笔墨的实践,便形成了独一无二的“冯记水墨”风格。香港著名美术评论家黄蒙田曾评价冯今松的作品:“不是令你接受客观自然形象的美,而是从古典提升到现代令人接受比自然形象更高的思想境界”,这番话精准地道出了“冯记水墨”的核心特质——它既扎根于传统水墨的土壤,又具备现代艺术的精神内核;既保留了中国画的“诗魂画骨”,又创造了全新的视觉语言。
“冯记水墨”的风格特质,首先体现在“不求写形但求会意”的笔墨语言上。冯今松的创作题材并未脱离传统,梅兰竹菊、红莲绿柳皆是他笔下常客,但他对这些题材的处理方式却与前人截然不同。他笔下的菊花叶子、荷叶,“乍看不知其为何物”,却能让观赏者“意会”到物象的神韵——这并非对传统“写意”的简单继承,而是将“写意”推向了更高层次的“心象”表达。以他的荷花为例,远观如绿波翻滚,近瞧似翠玉温润,观者感受到的不仅是荷花的形态之美,更是一种“清风拂面,荷香暗度”的意境之美,一种对生命、自然与自由的向往。画坛闯将周韶华赞叹其荷花“把它们同八大山人、潘天寿与张大千的荷花放在一起,自有其独到生命”,正是因为冯今松的荷花不仅有传统的“高洁”之魂,更有现代的“蓬勃”之气,是属于他那个时代的生命写照。
其次,“冯记水墨”的风格特质体现在“知性美、朦胧美与意象美”的统一上。冯今松的作品并非都“好读”,有些作品如《似耶非耶》《你怎么啦》,充满了模糊性与多义性——《你怎么啦》中,鸟儿望着慵猫发问,观者不仅对猫的状态“不可解”,对鸟儿的关心、画家的意图也“不可解”。但这种“不可解”并非故弄玄虚,而是他将哲学、历史与文化内涵融入创作后的必然结果。他认为,艺术的价值不仅在于“给答案”,更在于“提问题”,通过“不可解”的画面引发观者的思考,从而实现“形而下与形而上的有机统一”。这种将理性思考与感性表达相结合的创作方式,让他的作品超越了单纯的视觉审美,具备了深刻的人文内涵。
更重要的是,“冯记水墨”始终承载着冯今松对“真善美的期盼与追求”。在他的作品中,荷花不再是单纯的自然物象,而是升华为一种“心象”符号——千千万万的红莲绿荷,象征着坚贞不屈的品格;《双鸽图》中的红色板块与鸽子,暗含着对和平、友谊的向往;《高秋图》中的秋景,既透着萧瑟,又藏着生机,展现了他对生命循环的哲思。这些作品之所以能打动观者,不仅因为其独特的笔墨语言,更因为其中蕴含的人文关怀——冯今松用笔墨记录时代,用艺术传递温度,让传统水墨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从1957年华中师范大学美术系毕业留校任教,到历任湖北省美术院副院长、院长,再到成为一级美术师、享受国务院特殊贡献专家津贴,冯今松的艺术生涯与新中国美术事业的发展历程紧密相连。他的作品多次入选全国美术作品展览,被送往西德、美国、日本、港澳等地展出,《高秋图》获第六届全国美展优秀作品奖,其艺术成就被收入1987年英国伦敦出版的《世界名人录》——这些荣誉不仅是对他个人艺术成就的肯定,更是对“冯记水墨”在中国画现代化进程中重要地位的认可。
2010年6月10日,冯今松在武汉武昌逝世,享年76岁。他的离去,是中国美术界的重大损失,但他留下的“冯记水墨”风格与艺术理论,却如黄陂水乡的荷风一般,永远滋养着后世画家。当我们今天再看他的《红莲赋》《似耶非耶》,仍能感受到那种突破传统的勇气、拥抱时代的热情与坚守人文的情怀。冯今松用一生证明,传统中国画并非僵化的古董,而是可以不断创新、不断生长的生命体——只要守住“诗魂画骨”的文化根脉,便能在笔墨间开辟出无限可能。
墨破成规,荷铸新魂。冯今松的艺术,是传统与现代的对话,是地域与时代的融合,更是个人与民族的共鸣。在中国画走向世界、走向未来的今天,他的探索与实践,依然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唯有扎根传统而不固守传统,拥抱现代而不盲从现代,才能让水墨艺术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绚丽的光彩。
张占峰 2025年9月于京华云海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