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3-10 16:31·混沌婴孩

杨万里(1127年-1206年),字廷秀,号诚斋,南宋著名文学家、官员,江西吉水人。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进士及第,历任太常博士、太子侍读、秘书监等职,官至宝谟阁学士,晚年因不满权臣专权辞官归隐。他是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一,与陆游、范成大、尤袤齐名,诗作风格独树一帜,开创“诚斋体”,以自然灵动、清新诙谐著称。

其诗多取材日常生活与自然景物,语言浅显却意趣盎然,善用白描、拟人等手法捕捉瞬间动态,如“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等名句,展现对自然万物的细腻观察与盎然童趣。

杨万里主张诗歌创作应“活法”,反对堆砌典故与刻意雕琢,提倡从自然与生活中汲取灵感,故其诗作充满生活气息与幽默感,如《闲居初夏午睡起》中“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等句,皆体现其率真性情。

本文杨万里的五首诗作,《过松源晨炊漆公店》以山路比喻人生,揭示前进道路上挑战持续不断的哲理;《夏夜追凉》描绘夏夜的闷热与心静自然凉的体验,展现诗人对生活情趣的细腻捕捉;《秋凉晚步》反传统悲秋,展现秋日轻寒的可人与生机,传递乐观豁达的人生态度;《新柳》抓住早春新柳的浅黄嫩绿,描绘春日生机;《小雨》则将寻常雨景拟人化,展现小雨的俏皮与诗意,以及诗人对自然细微变化的敏锐观察。

《过松源晨炊漆公店》

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空喜欢。

正入万山围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

杨万里这首《过松源晨炊漆公店》表面上描写登山下岭间的寻常小事,实则以朴素之词道出人生旅途的深刻体悟。

开篇“莫言下岭便无难”,犹如与友闲聊时的直白语气,打破了“上山费力,下山易”的传统认知。诗人巧用“赚得”这一口语化词汇,将山岭比作狡黠的老友,逗得行人一时空欢喜,处处透出几分幽默。正如我们在生活中,常因表面现象而误判:以为跨过眼前的障碍便能一路顺畅,却不知新的挑战早已悄然降临。

第三句“正入万山围子里”中,那“围”字的运用更显精妙,既描绘了真实的山景,又暗喻人生境遇。皖南山区重重叠叠的山峦,在诗人笔下幻化为充满哲理的意象。就在我们以为越过眼前的山峰便能柳暗花明之时,“一山放出一山拦”的连环局面,正如生活中解决一个难题往往紧接着迎来新的挑战。此处的“放”与“拦”虽为常用动词,却在诗人手中赋予了山群以灵性,仿佛孩童嬉戏般此起彼伏。

这种笔法如国画中的“深远”构图——看似重复简单的山势,实则蕴藏着丰富的节奏和层次。诗中“万山”的“万”并非确切数字,而是一种夸张的手法,强调着循环往复的规律。正如农人春种秋收、学子寒窗苦读,每个阶段都有需要翻越的“山岭”。

创作此诗时,诗人已年届六十五,身为江东转运副使,跋山涉水的经历正是他宦海沉浮的缩影。南宋朝廷中主战与主和的拉锯,以及仕途的跌宕起伏,都凝结为诗中连绵不断的山势。然而,他没有采用沉重的笔调,而是以举重若轻的方式,将深刻的哲理融入日常观察之中。这种“诚斋体”的风格,也正是杨万里区别于陆游、范成大的独到之处——善于从寻常琐事中见真章。

诗的妙处还在于那巧妙的留白。诗中虽未直言“坚持”或“勇气”,却通过层叠的山势让人自然而然地体会到:正如茶需经过多次冲泡才能显露真味,人生亦需在接连不断的挑战中沉淀自我。这种不着痕迹的含蓄,正契合了传统“道法自然”的审美追求。即使在今日,当我们面对学业压力与工作难题时,诗中那不断在“放”与“拦”之间转换的山岭,依然能引发人们会心一笑的共鸣。

《夏夜追凉》

夜热依然午热同,开门小立月明中。

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

《夏夜追凉》是一首充满生活情趣的小诗,短短四句却把夏夜闷热中寻得清凉的微妙体验娓娓道来。诗中“夜热依然午热同”一句,用“热”字反复呈现,开门见山地描绘了仲夏夜的酷热。这种热并非烈日直晒的燥热,而是在月华笼罩下,如同蒸笼般令人难耐,仿佛连时间也被热气凝固。

第二句“开门小立月明中”看似平淡,实则暗藏玄机。月光原本带有清冷之意,但此夜却与暑气相融,构成一种独特的矛盾美感。这种张力如明代仇英《竹梧消夏图》中江南山水的氤氲——画中人物虽处于茂林修竹之间,衣袂却仍透着暑气蒸腾的湿润感。诗人静立的身影与画中消夏者遥相呼应,都是在自然中试图寻得片刻解脱。

后两句“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则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在那“竹”深处、树影婆娑的景致中,虫鸣细语交织出立体的夏夜图景。最妙在“微凉不是风”五字,打破常规——这份凉意并非来自夜风拂面,而是由心境沉静而生。诗人揭示了“静中生凉”的生活哲学:当我们从酷热的焦灼中抽离,专注聆听竹露清响、凝视月移影动时,心灵便自然生出凉意。

全诗语言虽朴实如话,却蕴含着宋诗独有的理趣。杨万里既未如孟浩然那般直写“荷风送香气”描绘凉风,也不效仿白居易“散热由心静”的直白说理,而是通过“虫鸣处”与“不是风”的矛盾设置,引导读者自行体会自然与心境间的辩证关系。这种“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手法,犹如南宋画院的留白艺术,在寥寥文字间拓展出无限遐想空间。

“一山放出一山拦”杨万里5首经典诗作,自然灵动,清新诙谐

值得一提的是,在众多夏夜题材中,诗人独辟蹊径。相比高骈“满架蔷薇一院香”的富丽,或元稹“萤火照空时”的凄凉,杨万里捕捉的是普通百姓皆曾体会却难以言说的微妙瞬间。正如他在另一首《暑热游荷花池上》所写:“荷花入暮犹愁热,低面深藏碧伞中”,总能在酷暑中觅得盎然生趣。

《秋凉晚步》

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

绿池落尽红蕖却,荷叶犹开最小钱。

《秋凉晚步》是一首别具匠心的秋日小诗,以清新明快的笔触,打破了传统“悲秋”的窠臼。诗人漫步初秋的傍晚,捕捉到凉风中的一丝惬意与生机,用浅白如话的语言,勾勒出一幅动静相宜的秋景图。

开篇“秋气堪悲未必然”如友人闲谈般直抒胸臆,巧妙反驳了宋玉《九辩》以来“悲哉秋之为气”的成见。这里的“未必然”三字举重若轻,仿佛对着历代悲秋诗句摇头微笑。接着“轻寒正是可人天”以生活化的比喻,将微凉天气比作善解人意的知己,这与白居易《雨后秋凉》中“秋气飒然新”的体悟遥相呼应,却又多了份悠然自得的意趣。这种对季节的独特感知,如他另一首《夏夜追凉》中“时有微凉不是风”的细腻观察,足见诗人对自然变化的敏锐。

后两句聚焦池塘小景,“绿池落尽红蕖却”中“红蕖(qú)”指凋谢的荷花,残红褪尽本是衰败之象,诗人却笔锋一转——“荷叶犹开最小钱”。新萌的荷叶如铜钱般娇小可爱,这“最小钱”的比喻既显稚趣,又暗含生生不息的哲理。正如刘禹锡在《秋词》中以“晴空一鹤”冲破寂寥,杨万里同样在枯荷败叶间发现了萌动的生机。这种“于残败处见新生”的视角,恰似他在《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中“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夏气象,只不过换作了秋日的微缩版本。

全诗最妙处在于尺幅千里之意境。诗人并未刻意描绘壮阔秋色,而是撷取池塘一隅:褪色的红蕖、新生的荷钱、泛绿的池水,这些细微物象经诗人点化,竟承载着对生命轮回的豁达领悟。正如苏轼“一年好景君须记”的秋日礼赞,杨万里也在荷钱大小的新叶中,读懂了季节更替的温柔注解。这种“小中见大”的手法,正是诚斋体“活法”诗风的精髓,将日常散步的闲情提升为对自然规律的静观。

若与李清照“梧桐应恨夜来霜”的秋怨相比,此诗更多了份通透;较之王维“心怯空房不忍归”的秋思,又添了几许从容。诗人像位高明的画师,以四句二十八字为秋日调出新色:不再是萧瑟的枯黄,而是残红与新绿交织的斑斓,寒意与暖意交融的温润。这种对秋天的重新诠释,不仅展现了个体生命的乐观态度,更在千年诗歌长河中投下一枚灵动的石子,激荡出超越时空的审美涟漪。

《新柳》

柳条百尺拂银塘,且莫深青只浅黄。

未必柳条能蘸水,水中柳影引他长。

《新柳》宛若一幅春日速写,以轻盈的笔触捕捉了初春柳树那灵动的姿态。首句“柳条百尺拂银塘”中,“百尺”虽显夸张,实则蕴藏巧思——古人常用虚数寄情,虽说柳枝三十多米长不合实际,却令读者瞬间感受到春风中柳条舒展的情态。“拂”(fú)字用得恰到好处,既描绘出柳枝轻擦水面的动感,也暗示着春风的温柔和煦;而“银塘”二字则犹如点睛之笔,把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池塘比作银盘,与那浅黄的柳色形成了鲜明的冷暖对比。

第二句“且莫深青只浅黄”紧扣“新”字主题。早春柳芽初绽,尚未染上盛夏的浓绿,诗人仿佛在低语,叮嘱春天:请慢些让柳叶转深,让这抹鹅黄长留。这样的色彩捕捉使人不禁联想到宋代画院的花鸟小品,既写实又饱含诗意。正如农谚所说“柳眼黄看麦苗青”,那浅黄柳色正是播种时节的重要物候,仿佛诗人在田间漫步时,将农耕智慧化作了诗行。

后两句的转折尤显机趣:“未必柳条能蘸水,水中柳影引他长。”这里蕴含着视觉的魔力——站在塘边远眺,水中倒影与真实的柳条浑然一体,仿佛柳枝真的伸入了水中。其中“引”(yǐn)字更是历代评家赞赏的焦点,使得静态的画面顿时生动起来:春风轻摇柳枝,倒影随之荡漾,犹如水下有个顽童拽着柳条嬉戏。

全诗处处彰显“诚斋体”的风骨。杨万里五十岁后自创风格,主张“万象皆可入诗”。这幅新柳图,并非依靠“万条垂下绿丝绦”那样的工细描摹,而是捕捉了瞬间的光影变幻:银塘的波光、柳条的弧度、倒影的延伸,经由诗人之眼,化为充满生活气息的画卷。南宋诗人多以柳寄托离愁,而杨万里却另辟蹊径,专注刻画早春柳树的生机,连水中倒影也仿佛成为延续春天的伴侣。

柳树在古诗中常被用作送别之物,但杨万里另辟蹊径,专注于描绘早春柳树的生机。这种对日常景物“小题大做”的写法,不仅影响了后来的袁枚等性灵派诗人,更让人读“水中柳影引他长”时,仿佛看见八百年前那株新柳,体会到诗人永远好奇而纯真的童心。正是这份对自然细微之处的痴迷,使得杨万里在宋代诗坛独树一帜。

《小雨》

雨来细细复疏疏,纵不能多不肯无。

似妒诗人山入眼,千峰故隔一帘珠。

《小雨》以清新诙谐的笔调,把寻常的雨景化作一幅充满诗意的画卷。首句“雨来细细复疏疏”用两组叠字,仿佛用细密的梳子理顺雨丝,如陆游《临安春雨初霁》中“小楼一夜听春雨”的绵密感,也透出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里“天街小雨润如酥”的柔润。这样的疏密相间,在第二句“纵不能多不肯无”中更显俏皮——雨量掌握得恰到好处,既非倾盆大雨那般夺目,也不至于完全退场。

诗人的妙笔在后两句中更显突破常规。“似妒诗人山入眼”将雨丝比作带着一丝嫉妒的精灵,这种大胆的想象与李清照《如梦令》中的“应是绿肥红瘦”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雨幕化作“一帘珠”,既呼应了白居易《琵琶行》中“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听觉美,又暗合了李商隐《春雨》里“珠箔飘灯独自归”的视觉韵味。雨帘之后,千峰若隐若现,正似郭熙《林泉高致》里“山欲高,尽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的造境智慧。

这种精巧构思源自诗人对生活细微之处的体察。杨万里曾捕捉过“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萌动(《小池》),也记下了“儿童急走追黄蝶”的童趣(《宿新市徐公店》)。在《小雨》中,他延续了“诚斋体”的鲜活风格:用“细细复疏疏”的雨步丈量诗意,用“千峰故隔”的留白拓宽了想象空间。正如苏轼《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中的“天欲雪,云满湖”,这种举重若轻的笔力令人印象深刻。

诗中“珠帘”的意象尤为绝妙。它不仅描绘出雨滴串连的晶莹质感,还隐含了“隔而不绝”的审美趣味——正如严羽《沧浪诗话》中所言“羚羊挂角,无迹可求”。这种若隐若现的朦胧美,在汤显祖《牡丹亭》中化作“雨丝风片,烟波画船”,在卞之琳的《断章》中则演绎为“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的哲思。

整首诗仅28字,却充分体现了杨万里“万象毕来,献予诗材”的创作主张。他将自然景物赋予了生动的人格,又使小雨呈现出狡黠的神情,而这些都没有任何说教的痕迹。正如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中所言“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当我们在江南雨季重读此诗,仿佛看见八百年前的诗人正立于廊下,与那调皮的雨丝进行着跨越时空的细语对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