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署名

作者:月亮

带母亲到窗口办证,需要出示身份证。

她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抽出身份证递给我。保护膜泛黄,边缘已磨出毛边。指尖相触的刹那,她粗粝的指腹,瞬间硌疼我的心。出生年份1949年10月,清晰如刀刻,直刺进我眼底。鼻头忽然发酸。

原来,母亲也是有身份有名字的。

母亲的童年梦想结束在小学五年级。她十一岁,1960年。两个哥哥要读书,弟弟妹妹还小。课本才翻开,墨香尚新,就被父母喊回家帮助做家务。灶台高过了她的肩膀,两块青砖垫在脚下,才勉强够得着。背后更小的弟弟妹妹还在襁褓里啼哭。她一边烧火做饭,一边念刚学的课文:“春天来了……” 她的目光仿佛穿过被烟熏黑的窗,望向空荡荡的田埂。那时的她不知道,她再也没有课本的春天了。

我见过母亲少女时代的照片。她站在一群朋友中。眼睛明亮如星星,张嘴笑时缺了一颗门牙。两个羊角辫高高举在头两边,活泼可爱。家贫这两字,重重地压住了本该奔跑跳跃的年纪。那个关于“读书”的梦,被压进生活最底尘埃里,再也没机会生长。

许多年后,她帮我们整理好书包,目送我们蹦跳着奔向学校。眼神会空茫一瞬,然后欣喜闪亮。仿佛在我们身上,交出了一件自己从未拥有的宝物。她曾经把我的名字改成思亮。现在想起来,那时她应该想把自己年少时梦想寄托在我身上。

第一次遇见父亲时,她十七岁。他正挽着裤腿拿着书走在田埂上。梳得整齐的中分发型,清瘦的脸庞,修长的身材,胸口前口袋里插着两只钢笔。洗白的黑色棉布衬衫被风掀起一角,书页翻动发出哗啦声。在她看来,这是世间最动人的万紫千红。她拒绝其他追求者,选择了父亲。母亲说她就看父亲读过一些书,跟别人不同。婚姻于她,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仰。她相信跟着这个读过一些书的老实人,日子能一步步走向光亮。两年后,父亲把她娶进门。

父母陪伴共读

婚后,母亲的身份慢慢沉入柴米油盐的底部。偶尔浮起,只在父亲晚归的推门声里,混着饭菜香轻轻漾开:“你吃饭了吗?孩子们都睡了。”

有了我们后,她成了生活的万能师。

棉布在她手里开出花来,碎布头拼成鲜艳的补丁,做成被面。只要有漂亮的裙子,袜子,鞋子,她都能想办法请人做或者买给我们穿上。我们永远是干净和体面的。像她精心培育的秧苗,迎着风长。

而她自己的衣衫,在无数次浆洗中褪成模糊的灰蓝。领口破了,翻个面,缝上密如蚁群的针脚;袖肘薄了,衬一层旧布,继续穿。那些针脚一层摞一层,无声记载着年华的厚度。

从牙缝里省下的,从指缝间漏出的,都变成了我们碗里的营养美食,身上脚上的新衣新鞋,书包里充足的纸笔和课外书。

她似乎没有自己的名字了。我们是她的全部署名。

【洞庭作家】月亮 || 母亲的署名

我们上学了。没上过几年学的她,督促我们学习却极为严厉。

作者与母亲的风采

无数个夜晚,她在灯下忙着做不完的家务。她的耳朵却始终警醒着,捕捉我们笔尖划过纸张时,每一秒的犹疑与停顿。她用手摸电视机背部,就能判断我们是否在偷看电视。她甚至在我上课时,在教室后门偷偷看我听课的情况。

高考失利的夏夜,我蜷缩在被窝里,不敢出声。凌晨三点,她的房门下,灯光依然泼出一地惨白。窗纸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她在踱步,缓慢地,从房间这头挪到那头。没有斥责和叹息,那沉默却比任何声音都震耳。她在用自己全部的茫然与无助,替我承担着失败的重量。那年夏末,送我到复读学校复读,她红着眼眶:“只怪家里没钱,不然我们送你去读自费的师大。”

再后来,我们像羽翼渐丰的鸟,一只只扑棱着翅膀离巢。她空旷的怀抱里,却又迎来新一轮的春天。我们的孩子,成了她的新的宝贝。她弯腰的弧度更深了,哄睡的摇篮曲听起来那么熟悉,讲童话故事的声音依旧柔软,时光仿佛倒流。只是这一次,她的白发那么显眼,像一片再也捂不热的雪。

周末回家时,满屋子的热闹涌进来,母亲的脚步更轻快了。她系着十几年前的蓝布围裙,从厨房到客厅来回穿梭,听着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喊“奶奶”“外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饭桌上,她总往我们碗里夹菜。

十多年前的父母漫步时光

如今,她是父亲最后的“驻地”。清晨的早餐小米粥熬到米粒开花,牛奶鸡蛋送到他手里。黄昏散步时相互扶持,慢得像一场舍不得醒的梦。父亲像个任性的老小孩,她却依旧有足够的耐心。她替他剃头,帮他搭配衣帽;给他夹他喜欢的菜;陪他下棋和唱歌;带他外出牵着他的手,生怕他走远丢失。那相携的背影,让我们都有些羡慕。

只有片刻,她才属于自己。母亲从未停下脚步,始终与时俱进地学习新事物:学用微信,把字一笔一画敲在屏幕;学弹电子琴,把《茉莉花》弹得断断续续却满心欢喜;在阳台养花,让方寸之地生机盎然。

我坐在母亲的阳台上,窗台的各色绿植正开得热闹。母亲指尖捏着小喷壶,给叶片洒水。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泛着柔和的银辉。她转头笑:“我养的花还可以吧?”

忽然觉得,她浇灌的不仅是花草,也是她自己那片曾荒芜的“春天”。那些绿意,是她用另一种方式,让童年课本上那句“春天来了”,终于在时光里落地生根。

水珠从叶片滑落,一滴,一滴……阳光透过窗,落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和照片里那个扎羊角辫的少女,渐渐重叠。

作者简介:

月亮,中学英语老师。

图片: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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