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前的一个清晨,手机屏幕倏地亮起,是久未谋面的朋友发来的微信:“来沪上武康路走走吧,梧桐叶正落得好看。”我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指尖飞快敲下“好”字。记忆里,早几年也曾踏足这条马路,却总是行色匆匆,像一阵掠过窗棂的风,来不及细嗅空气里的梧桐香,来不及打量老洋房墙上的藤蔓,便又奔赴下一场奔波。这一次,我想慢下来,与这条百年老街,好好赴一场冬日的约会。

吃过早饭,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坐上高铁一路向北,窗外是江南特有的冬季温润景致。抵达上海虹桥站时,已接近中午。阳光恰好,暖融融地披在肩头,我循着导航,乘地铁10号线在上海图书馆站下车,沿着湖南路拐进武康路的那一刻,忽然就懂了朋友口中的“好看”。

高大的法国梧桐枝桠遒劲,交错着伸向天空,金黄的叶片在风里簌簌作响,阳光穿过叶隙,漏下缕缕金光,落在青灰色的路面上,落在老洋房的墙垣上,晕开一片片斑驳的树影。常春油麻藤像是不知冬的信使,顺着斑驳的石墙,从墙内慢条斯理地垂吊下来,墨绿的藤蔓缀着细碎的白花,在风里轻轻摇曳,给凛冽的仲冬添了几分生机。我放轻脚步,沿着马路缓缓前行,信马由缰间,这条中国历史文化名街的百年变迁,仿佛正随着脚下的石块路,一寸寸向我娓娓道来。

武康路不长,全长不过1183米,却是上海历史文化风貌区里,最具风情的一笔。它呈南北走向,北起华山路,南至淮海中路,像一条温润的绸带,串联起沪上的百年风云。这条路辟筑于1907年,最初并不叫武康路,而是以美国传教士约翰·福开森的名字命名,唤作“福开森路”。福开森这一生,与中国颇有渊源,他曾参与创办南京汇文书院——那是金陵中学与南京大学的前身,也曾执掌上海南洋公学,也就是如今上海交通大学的源头。据《上海轶事大观》记载,当年福开森任南洋公学监院时,见学校附近交通闭塞,便自掏腰包捐银筑路,这条路落成后,便以他的名字命名,这一叫,就是三十余年。直到1943年,这条路才换了新名,取用浙江省旧县名“武康”——也就是如今的德清县,“武康路”这个名字,便这样沿用至今,一叫,又是八十年。

走在武康路上,总忍不住频频驻足。那些散落在路两旁的老建筑,每一幢都藏着说不尽的故事。1933年,爱尔兰剧作家萧伯纳曾到访上海,也曾踏上这条马路。彼时的武康路,梧桐更盛,洋房错落,他站在路边,望着眼前的景致,忍不住赞叹:“走进这里,不会写诗的人想写诗,不会画画的人想画画,不会唱歌的人想唱歌,感觉美妙极了。”将近百年过去,再读起这句话,竟依旧觉得贴切。

路旁的西班牙式花园洋房,是冬日里最亮眼的一抹色彩。明亮的水泥拉毛墙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红色陶瓦屋顶坡度舒缓,窗间的螺旋绞柱精巧别致,像匠人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处处透着清新明快的气息。转角处,一座英式乡村别墅隐秘在竹篱之后,竹影婆娑间,红瓦陡坡屋面若隐若现,清水红砖砌成的烟囱高高矗立,半露的粗犷木构架带着山野的质朴,仿佛将英伦乡间的田园风情,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里。不远处,法国文艺复兴式住宅静静伫立,规整对称的立面透着庄重典雅,连续的半圆拱古朴大气,出挑的檐口线条流畅,每一处细节,都写满了法式的优雅与从容。还有沿路错落的装饰艺术派公寓,简洁的外墙之上,点缀着精致的纹样与浮雕,与周围的花园洋房相映成趣,既不张扬,也不沉闷,自有一番独特的韵味。

武康路是幸运的,它是上海64条永不拓宽的马路之一,得以在时代的洪流里,守住最初的模样。作为历史文化风貌区的核心地带,这条路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润着浓厚的人文气息。黄兴旧居的红砖墙上,仿佛还残留着这位革命先驱的慷慨意气;巴金故居的窗棂下,似乎还回荡着《随想录》里的声声喟叹;还有那些散落在路旁的优秀历史建筑,或隐于浓荫,或立于街角,每一座都是一部厚重的史书,等着后人细细品读。

转过街角,武康路113号的巴金故居静谧安详。1955年,巴金先生带着对生活的热爱与思考,在这里度过了五十年时光。推开雕花木门,仿佛能看见老人伏案写作的身影,《随想录》的字字句句,都诞生于这方小小的书房。上一次,有幸进入参观,故居里的陈设几乎保持原样,褪色的藤椅、泛黄的手稿,连窗台上的仙人掌都像是从半个世纪前生长至今。一位白发老人驻足良久,轻声对同伴说:“小时候读《家》,总想象先生写作的模样,今天终于’见’到了。”

行走丨百年武康路,轻揽时代风华入怀

临近正午,我踱进武康路129号,循着木质楼梯拾级而上,便到了朋友家。刚推门而入,就见长条木桌上鲜果琳琅,一壶温茶早已沏好,袅袅茶香漫过鼻尖,瞬间熨帖了行路的风尘。闲谈间才知晓,这栋小楼的蝴蝶结阳台,原是建筑大师邬达克留给上海的一道浪漫谜题。西班牙风情的石砌小楼,转角阳台缀着精致的弧形铁艺,恰似一枚系在建筑颈间的白色蝴蝶结,俏皮又雅致。据说当年的屋主是意大利商人德利那齐,特意嘱托设计师添上这独一份的巧思,让房子在武康路的梧桐光影里,成了最亮眼的存在。如今常有身着复古旗袍的姑娘在此驻足拍照,老建筑的斑驳肌理与新时尚的明艳灵动相映成趣,时光的褶皱里,尽是鲜活的沪上韵味。

茶过三巡,暖意漫过喉间,腹中也添了几分妥帖的饱足,我与友人相偕出门,沿着梧桐树荫缓步而行。叶隙漏下的光斑在肩头轻轻跳跃,忽瞥见街边立着一位画者,他支起画架,正凝神描摹对面那幢红瓦坡顶的老洋房。笔锋起落间,墙上三道深浅交错的斑驳砖痕、檐角斜斜掠过的两枝梧桐疏影,便都簌簌落进了画纸里。凑近细瞧,才认出画中景致原是武康路393号的黄兴故居。这座装饰艺术派风格的四层建筑,曾是民主革命时期的一处秘密据点。1914年,黄兴曾在此与孙中山共商救国大计,窗外的梧桐树静静见证过他们紧锁的眉头、激昂的言辞,也记下了那段风雨飘摇的岁月。如今,故居的一隅化作了旅游咨询中心,工作人员指着墙上泛黄的老照片,笑着说道:“当年孙先生登门拜访,便是从这个门进来的。”

走得累了,便寻一家街边的咖啡馆坐下。落地窗外,梧桐叶簌簌飘落,路上行人步履悠然。有人举着相机,对着老洋房的一角频频按下快门;有人牵着宠物狗,慢悠悠地踱着步,阳光落在他们的肩头,温暖得像一幅画;还有年轻人捧着雪糕,边吃边笑,甜腻的气息混着咖啡的醇香,在空气里漫溢开来。这条百年老街,从来都不是死气沉沉的博物馆,它既有历史的厚重,又有现世的鲜活。时尚与复古在这里碰撞,青春与沧桑在这里交融,时光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让人忍不住想就这样,虚度一个下午的光阴。

一路慢行,一路品读,走到437号洁思园画廊,推门而入,墙上挂着一幅幅水彩画,色彩明丽,画的正是武康路的四季风光。再往前,便是淮海中路、余庆路、天平路、兴国路与武康路的交会处。喧嚣声里,一座状如巨轮的砖红色建筑,赫然出现在眼前。那便是武康大楼,上海最负盛名的优秀历史建筑之一。8层楼高的建筑,线条流畅,造型独特,像一艘乘风破浪的巨轮,停泊在五条马路的交汇处。阳光落在砖红色的墙面上,给这座百年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边,来往的行人纷纷驻足,举起手机与它合影,快门声此起彼伏,却丝毫不显嘈杂,仿佛连时光,都甘愿在这里温柔驻足。

暮色渐渐四合,夕阳的余晖将梧桐叶染成了金红色。我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脚下的石板路被夕阳晒得温热,老洋房的窗棂里,渐渐亮起了暖黄的灯光。常春油麻藤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摆动,像是在与我挥手作别。

缕缕阳光早已隐入云层,可那条路上的梧桐香,老洋房的斑驳墙,武康大楼的红砖影,却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深深印在了心底。原来,有些风景,真的需要慢下来,才能读懂。

且让我行行复行行,在岁月的长河里,轻揽这时代风华入怀,将这百年武康路的故事,妥帖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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