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的大连,寒意已经能穿透羽绒服直抵骨髓。我站在旅顺博物馆的石阶上,抬头望着那座俄式建筑的绿色穹顶。今年冬天来得格外凶猛,仿佛要冻结一切流动的事物——包括时间。
我刚结束这学期的《电工学》课程,突然得到了大块的闲暇时光,有些不知所措。于是便决定来这个一直想来的地方。作为一名理工科教师,我的日常被电路、数电、模电填满,但内心深处,总有一小块地方留给那些与电路无关的东西——历史、文字、时间深处的故事。
走进博物馆,暖气瞬间包裹全身。我跟随指示牌,径直走向甲骨文展区。作为文学爱好者却对历史知之甚少的矛盾体,我对这些古老文字既敬畏又陌生。站在玻璃展柜前,那些刻在龟甲兽骨上的符号仿佛有了生命。
我俯身细看一片龟甲上的刻痕,解说牌写着:“商王武丁为妻子妇好占卜的记录”。想象穿越三千年的迷雾——那位强大的商王,在出征前为心爱的妻子祈求平安;那位女将军,身披甲骨,手握青铜钺,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甲骨上的裂纹不仅是占卜的痕迹,更像是时间本身的纹路。
“癸未卜,争贞:妇好其延有疾?”
我轻声读出解说文字,眼前仿佛看见妇好卧病,武丁忧心如焚的场景。那些刻痕不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情感的载体——帝王之爱、将军之勇、生老病死的焦虑,全部凝固在这些线条中。
继续向前走,一块特别的甲骨吸引了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比周围的都要多。我凑近玻璃,尽力辨认旁边的译文:“……妇好娩嘉?王占曰:其惟丁娩嘉,其惟庚娩弘吉……三旬又一日甲寅娩,不嘉,惟女。”
这是妇好分娩的记录。武丁急切地想知道孩子是否平安、性别如何。透过这些文字,三千年的距离瞬间缩短——那不过是一个丈夫对妻儿的关切,与今人无异。
我的目光游离在甲骨之间,意识也随着飘远。恍惚间,玻璃展柜后似乎多了一个身影——一位身穿灰色长衫的老人,背对着我,微微佝偻着腰,正专注地端详着什么。我眨眨眼,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那身影并未消失。
是工作人员吗?我不确定。环顾四周,展厅里只有寥寥数人。再看那身影,他伸出手指,似乎在隔空描摹甲骨上的刻痕,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我好奇地向前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老人突然转过身来——清癯的面容,一副圆眼镜后的眼睛锐利而温和,花白的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这不是博物馆工作人员,他的穿着、气质,都像是从另一个时代走来的人。
“抱歉,打扰您了。”我下意识地道歉,尽管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打扰了他。
老人微笑着摇摇头:“不妨事。我看你在这里站了很久,对这些甲骨很感兴趣?”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我难以辨认的口音。
“算是吧,”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教电工学的,对历史其实不太懂,但觉得这些文字很……动人。”
“动人?”老人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很少有人用这个词形容甲骨。大多数学者关注的是它们的学术价值——历史、文字、社会制度。你说它们动人,倒是新鲜。”
我被他的话鼓励了:“我只是觉得,这些不仅是考古材料,更是活生生的情感记录。就像这片,”我指向刚才看到的妇好分娩甲骨,“这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生育的关心,无论古今,人心相通。”
老人走近几步,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不错。王国维先生曾说,甲骨文字中,最令人动容的,正是这些人情之常。”他停顿了一下,“你看到的是武丁对妇好的关怀,我看到的则是中国文字之源。同一个对象,不同的视角,都值得尊重。”
我们就这样站在展柜前交谈起来。他告诉我甲骨发现的历程,从“龙骨”到王懿荣的发现,再到刘鹗的《铁云藏龟》。我虽然对这些人名一知半解,但被他话语中深沉的热爱感染。
“您对甲骨文研究很深。”我由衷地说。
老人谦逊地摆摆手:“略知皮毛。真正的研究需要皓首穷经,我只是做了一点整理工作。”
交谈中,我发现他对甲骨文的了解深入骨髓,每片甲骨的历史、出处、研究争议,都如数家珍。更令我惊讶的是,他对这些文字有一种近乎亲情的感情,仿佛它们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有温度的生命。
“您看这片,”他引导我看向另一展柜,“这是关于祭祀的记载。古人认为,祖先的灵魂需要安抚,世界的秩序需要维持。这些祭祀记录,表面上是与神对话,实则是人与自己内心的对话。”
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听说罗振玉先生对甲骨文研究贡献很大,这里好像有他的……”
话没说完,我自己停住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冒出来——眼前这位老人的形象,会不会是……
老人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停顿,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选择不回应。他转而问起我的工作。
“电工学?那是关于电的学问吧。我年轻时,中国刚刚开始用电灯,北京第一条有轨电车通车时,我还去看了。”他眼神悠远,“时代变化真快。你们现在研究的电,和我那时见到的,怕是天壤之别。”
“基本原理是一样的,”我说,“麦克斯韦方程组在您那个时代已经建立了。只是应用和技术发展了许多。”
“就像甲骨文,”他微笑道,“文字的基本结构三千年未变,但我们解读它们的方法、理解的角度,已经大不相同。”
这时,展厅的灯光忽然闪烁了几下。我作为电工学教师的职业本能立刻启动:“可能是电压不稳,或者是某个接触点有问题。”

老人却似乎被闪烁的灯光触动,神情忽然变得恍惚。他伸手扶住展柜边缘,手指微微颤抖。
“您没事吧?”我关切地问。
“无妨,只是想起一些往事。”他稳住身形,“光绪二十五年——按你们现在的说法是1899年,王懿荣发现甲骨的那一年,北京也常常停电。那时我正在研究金石文字,晚上常靠油灯工作。”
我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时间对不上——1899年,如果他是罗振玉,现在应该已经……但我看着眼前真实的老人,又无法相信那荒谬的猜想。
“您贵姓?”我试探着问。
老人看着我,眼神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姓罗。”
尽管有所准备,我还是倒吸一口气。这不可能。罗振玉1940年就去世了,距今已经八十多年。
“这不可能……”我喃喃道。
“时间是个奇妙的东西,”他说,不否认也不确认自己的身份,“有时候,我们对某些事物的专注,会把我们锚定在特定的时刻。就像这些甲骨,它们穿越三千年,不也站在我们面前吗?”
“但您是活生生的人,”我坚持道,“我能看到您,和您交谈……”
“你看这些甲骨时,不也在和三千年前的商代人交谈吗?”他温和地反问,“文字是桥梁,研究是通道,情感是纽带。有些连接超越了时间的线性束缚。”
我还想说什么,他却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今天和你交谈很愉快,你让我看到了普通人眼中甲骨的模样——不是古董,不是学术材料,而是人心的记录。这对研究者很重要,提醒我们不要迷失在考据中,忘记了文字背后活生生的人。”
他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电工学老师。”
我握住他的手。那是一只老人的手,干燥、温暖,有着长期握笔留下的茧。握手的感觉如此真实,让我几乎要相信这只是一个同姓的长者。
“我也是,罗先生。”我最终选择接受这个超现实的相遇。
他点点头,转身向展厅深处走去。我注视着他的背影,灰色长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走到转角处,停顿了一下,似乎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消失在阴影中。
我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是幻觉吗?还是我真的遇到了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时空的人?
在展厅里又徘徊了半小时,我才慢慢平复心情。准备离开时,我注意到另一个展柜,里面陈列着几本旧书。其中一本格外显眼——《殷墟书契考释》,作者罗振玉。
我凑近细看。这是一本影印版,展示着泛黄的书页和工整的毛笔字。突然,我发现展柜上有一张小小的纸片——那是一张现代风格的便签,浅黄色,与古旧的书页格格不入。
好奇心驱使我更仔细地观察。便签上似乎有字。我不敢拿起来,只是深深低头,把眼睛凑近,终于辨认出上面的一行小字:“给那位看到情感而非文字的老师:甲骨之魂,在于连接古今人心。谢谢你让我记起这一点。——罗”
字迹工整而有力,墨色新鲜,不像是放置了很久的样子。
我猛地回头,展厅的游客除了我再无别人。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我怀疑刚才的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
走出博物馆时,天色已暗。寒风凛冽,我却感觉不到冷。手中紧握着手机,里面拍下了那张便签的照片。我想着要不要告诉别人今天的经历,打开朋友圈,选择图片时,却再也没找到那张照片。
回程的轻轨上,我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灯火璀璨如星河倒泻。现代城市与三千年前的殷墟,电流与甲骨刻痕,似乎在这个冬夜产生了奇妙的交集。
我打开手机,搜索“罗振玉”。百科词条显示他的生卒年:1866-1940。一张黑白照片上,正是我刚才见到的那张脸,同样的圆眼镜,同样的山羊胡,同样的深邃眼神。
下面有一段评价:“罗振玉在甲骨文研究上的贡献,不仅在于考释文字,更在于他建立了一套系统的研究方法,为后世学者开辟了道路。他将散乱的甲骨碎片整理归类,使其从’古董’转变为’史料’。”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一句话,据说是他说的:“治古文字者,当以心会心,不以目视目。”
以心会心。我忽然明白了今天经历的意义。那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不是关于历史事实的传递,而是两种看待世界方式的交流——他将甲骨视为学问,我将甲骨视为情感;他研究文字的形与义,我感受文字背后的情与人。两种视角,同样珍贵。
轻轨到站,我随着人流走出车厢。我知道,下学期的《电工学》课上,当讲到电流的传导时,我会告诉学生:最强大的连接不是金属导线中的电子流动,而是人类试图理解彼此、跨越时空的情感传递——就像三千年前商王刻在甲骨上的关切,就像罗振玉在故纸堆中寻找的文明脉络,就像今天一个电工学老师在一场不可能相遇中感受到的温度。
寒风依旧,但我握紧了手,仿佛还能感觉到那只干燥温暖的手的触感。在时间的长河中,有些握手,不需要肌肤相亲,也能传递温度;有些对话,不需要共享时空,也能产生回响。
旅顺博物馆的灯光在身后渐行渐远,而我心中,一片甲骨正缓缓浮现上面的裂纹,既像是远古的占卜,又像是时间的掌纹。在那纹路中,我看到了武丁与妇好,看到了罗振玉与他的时代,也看到了我自己——一个站在历史与科学交汇处的普通人,通过一次握手,理解了连接的真正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