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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朵云轩刚刚结束了一场冯大中的画展，其作品汇集了九十年代以来的各阶段作品，其中不乏佳作。
我研究画虎多年，却也才第一次看到冯大中工笔虎的原作，哪怕早个五年，这也会是一趟朝圣之旅。
如今对画虎祛魅，再看冯大中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偶像，他的作品优缺点都很明显。本文结合现场观原作的感受，与大家分享我对冯大中各个时期作品的看法。既然展览已经结束，我就直言不讳了。
这是冯大中出道前的临摹画，十分罕见。虽然绘画风格尚不成熟，但用笔造像已具老辣气质
在和策展人的交流中得知，这幅也是冯大中的得意之作，其本人也承认，这幅画的水平是他现在画不出来的，因此这幅画一直是冯大中自藏，从未出售。
冯大中的创作巅峰，就是九〇年到九五年，这个时期佳作不断，尤其是九〇到九三年，创作冲劲十足，研究出很多新颖构图、山水布景和老虎的经典动态。丝毛放松而柔和，层次丰富，结构清晰。
当然，这幅画也并不意味着造型上就做到精准了。老虎背部结构尚不够准确，解剖是冯大中的弱项，尤其是他事无巨细的风格，很容易暴露造型弱点，所以造型上反而不如刘继卣，以及日本的一些画虎大家取巧。
不过正是因为这份拙，加上一丝不苟的真诚，使他的虎憨厚得像一个农民，独特的气质彻底打破了大部分人对虎的刻板印象，也让他的作品脱颖而出。
上面这两幅画，稍微了解冯大中作品的人都不会陌生。这两幅画相同构图的创作最早都出现在九五年以前，进入两千年代，随着冯大中老虎的走红，作品供不应求，冯大中开始自我重复了很多之前的创作。两千年以后全新的构图和老虎动态逐渐少了。
尽管构图和老虎动态上不新鲜，但是冯大中作品的意境越发清晰。上面这幅是我认为展厅里意境最高、最赋有人文情怀的一张。
冯大中的情怀，是文人般寄情于山水，其笔下的虎，是从文人山水世界中走出来的虎，温润、谦和、含蓄、静谧，是文人的化身。
中国文人画的一大特点：意在画外。冯大中虽精研画虎，但精神不在虎，在别处。
是文人气质的山水成就了他的虎，脱离了文人山水，虎就只剩一张皮，美则美矣，但是单薄得风一吹就倒，极易滑向民俗画和装饰画，这也是后来者均不及他的原因。
从图片上看，细节多了几分生硬，在原作面前，多的那几分柔和让瀑布有流淌感，云烟轻盈升腾，老虎的身体有温度，软乎乎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站在原画面前，不同的距离，看到的也是不一样的内容。离得越远，越看到文气，虎越感觉像一个文人，侧卧小憩、怡然自得；离得越近，虎越明亮，越立体，越是一头猛兽；再贴近画面，虎又消失了，只有笔划波澜，如波浪，如草地，虚实起伏。
俗人看画，只见虎，不见人，一层虎皮就让人趋之若鹜，当然这也是他的虎受市场欢迎的原因。然而冯大中不只画虎，也画山水，也画兰竹花卉，但是多少受市场裹挟，被市场推着走，画了太多的虎，两千年后的作品甚至已经看不到多少全新的虎的动态了，多为旧作重复，以至于技法越发油滑，造型越发退化，不复巅峰之貌。
市场追捧的点，有时候和画家的追求是错位的。当然冯大中艺术上的成就也全靠这张虎皮，给老套的文人画叙事带来了一个全新的视觉意象。 
一零年代以后，随着摄影器材的普及、网络图片的泛滥，老虎的图像参考已经越来越容易。大量的画家也偷懒大规模临摹照片，抄袭侵权先不论，光说画面也是死气沉沉、水墨画魅力尽失、格调低俗。
这幅《七九河开》里的老虎，就是照搬刘丹的摄影照片。造型上虽然更准确，但平淡无奇，毫无性格情绪，和早年靠写生、想象打磨设计出来的动态神情毫无可比性，那些注入作者情思的鲜活形象，哪怕造型有瑕疵，也是真诚且富有个性的。
这张大画的山水是全场最佳，但是老虎已经经不起推敲了。首先五只虎动态均为过往重复，且五虎中三只前半身与前腿方向一致、四只虎头部朝向与角度一致，更是五只虎的耳朵全部一致，均为一正一侧，重复至此，章法全无。
老虎的身体松散得如同一团毛球，已经完全看不到骨架了
不是看落款，已经跟八十年代出道前水平差不多了，越画越回去。
如果只是看图片，我甚至以为这是一幅拙劣的伪作。想不到以突破程式化套路而闻名的冯大中，晚年也画起下山虎这种年画俗套了，真是虎王下山，颓势尽显。
【四】
近期山水
挂历审美，俗不可耐
这是今年的新作，加个红太阳就是八十年代老干部家的挂历图。
只要是青绿山水，就是苔藓爬满，均匀抹平，有一种围棋活眼全部堵死的窒息感。
大家都知道以前冯大中和宋雨桂有一批合作的山水，那时候的作品会给人一种两个人旗鼓相当的错觉。后来两人把合作的画分了，并且都对自己分到的作品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修改。
有意思的是，宋雨桂粗修改，改后效果有提升；冯大中细修改，虚的地方也填实了，改后更死板。
【五】
写意花鸟
苦难新生
除了九十年代的工笔虎，冯大中的其它作品看起来匠气过重，似乎乏善可陈。但是一场家庭变故，给冯大中带来了沉重的艺术转折。
2006年，冯大中的女儿因为一场意外去世，整整一年，冯大中靠临摹八大山人的大写意自我疗愈。
八大的写意逐渐融入冯大中的艺术生命中，他的写意花鸟开始形成独特的面貌，成为继工笔虎之后的又一不俗成就。
最后再来说说策展。这次展览，并不是冯大中个人展，而是和诗人郭兴文的双人展。诗人所题之诗都是围绕冯大中的画来完成，实现一对一的捆绑营销，再加上老干部体的书法，这便是所谓“诗书画”三位一体了。
再看这些诗，仅仅是对画面内容的概括发挥，与冯大中本人心境及创作无关，画个熊猫就提食铁兽，画两只老虎就是“两黄斑”。说实话，把画面发给AI，它都能写出更好的。
这次展览，乃东北好友助力促成，然而过于浮躁，专业度不足。灯光糟糕、展签信息缺乏。画展周边无论画册、复制品印制粗糙，急功近利。
展览现场，有自称十年未见之好友，上来就要请客吃饭，老冯没请到，那就请策展人。所谓好友，多是见有利可图或者附庸风雅。
当然，能促成展览让我等一饱眼福，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所谓限量“版画”印刷质量还不如我九十年代买的画册清晰
冯大中老了，他的时代也将落幕。如今经济下行，艺术市场遇冷，冯大中的作品价格也遭遇缩水，曾经拍出千万的藏家如今成了冤大头，身边圈子的利益相关者难免坐立不安，便有了这次展览，或试图翻红，或者干脆榨干老艺术家的最后一点价值。
可是在上海这座大都市，这场名不见经传的展览激不起一点点浪花，人们不再对“虎王”趋之若鹜，除了个别人慕名而来，更多的是同乡关系网的自娱自乐。
冯大中这一代老艺术家，吃到了改革开放的时代红利，一度占据了不可撼动的江湖地位，作品炒出天价，一个个封王封圣，“大师”辈出。然而随着经济泡沫的破裂，无数曾经的簇拥者作鸟兽散，多少老艺术家来不及体面地谢幕，就被狼狈地赶下神坛。世界就是这么现实，房价跌了，立马无人问津，你老艺术家价格跌了，作品也就遭人轻贱。当潮水退去，艺术，还能有几分成色？一个时代，就这样潦草落幕。
一代艺术家的观众，往往只属于同一代人，这一代观众老了，不在了，这一批艺术家也就过气了，凉了。天价也好，大师也罢，都化作历史中的尘埃齑粉。青史留名？利益圈子的一厢情愿而已。
更重要的是，不管老一辈人如何语重心长、痛心疾首，老干部式的审美，年轻人不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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