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罗奔尼撒的五项世界遗产中,仅米斯特拉斯一项与拜占庭相关。虽然没那么“希腊”,却是个人最爱。本以为相当小众,xhs上反响倒是不错:
这赞藏量,不知道的还以为啥知名po主呢…
至于封闭的公众号,虽不能指望阅读量,但作为【拜占庭】系列——未来几年主打方向——的开篇,却是相当合适。
什么时候才能刷完这些地方….
1249年才建城的米斯特拉斯是千年拜占庭的一座“年轻”城市,却也是帝国晚期最重要的都会之一。其欣欣向荣的生命力,与弥漫着末日气息、凋敝萧索的君士坦丁堡形成鲜明对比。一座座教堂拔地而起,拉丁的钟楼拱卫着希腊的穹顶;教堂二层增设华美的楼座,供巴列奥略与坎塔库泽努斯的公侯显贵们观礼。每座都满布色彩浓郁的湿壁画:基督、圣母、天使与圣徒们线条更加流畅、比例更加协调,神情更加“人性”——与同期一水之隔,乔托们的文艺复兴遥相呼应。
圣德米特里堂,《王座预备》局部
然而壁画却常带着末世的悲悯;人们隐约感到帝国的末路,以及救亡古典的紧迫。1453年君堡陷落,米斯特拉斯却残喘到了1460年;宛如绿色巨幕合拢前,最后一缕摇曳的、希腊文明的残烛微光。幸而火种仍在:以米斯为主场的卜列东(Pleton)让柏拉图的学说重见天日,其学生、信徒与拥趸们,则将火种带往意大利,在美第奇们的资助下发扬光大。
米斯特拉斯在东地中海位置
罗马向左、君堡向右;确适合做东西方的桥梁
本文分两部分:
编年史,穿插各教堂的时间线;
壁画集,尝试以米斯诸堂为基础总结拜占庭壁画的分布规律。
显然,第二部分显然更有趣,篇幅也更短;对历史不感兴趣的同学可以直接快进⏩⏩。
以及,本篇主要是以时间线与壁画分布的共性“串联”起各个教堂;单个建筑维度的介绍,还请参阅本人xhs笔记:那个更适合做“现场导览”。
编年史
1204年,远征异教徒的第四次十字军调转枪头攻陷君士坦丁堡,大肆掳掠;拜占庭帝国之科穆宁王朝,终。
图源:wikipedia
1205年,两名十字军小头领香普利的威廉(William of Champlitte)与维尔阿杜安的若弗鲁瓦(Geoffrey I of Villehardouin)率区区数百人,在康多罗斯橄榄树林战役中大败拜占庭领主米海尔·科穆宁·杜卡斯(Michael I Komnenos Doukas)纠集的五千部众。两人随后基本占领伯罗奔尼撒半岛全境,是为亚该亚侯国(Principality of Achaea)之始——败逃的米海尔亦非泛泛,很快建立了伊庇鲁斯专制国(Despotate of Epirus),成为拜占庭在希腊旧土的旗帜。
第四次十字军后,东地中海的新生政权们
1208-09年,香普利的威廉返回法国企图争夺继承权,却病死归途。维尔阿杜安家族从此独掌亚该亚侯国,并于1210-12年攻拔几个顽强抵抗的希腊要塞:科林斯、纳夫普利翁与阿尔戈斯。孤悬海上的莫奈姆瓦夏仍在坚持,直至1248年才被若弗鲁瓦的次子威廉二世( William II Villehardouin )攻克。至此,以“希腊人”自居的拜占庭势力已经被全面驱逐出了伯罗奔尼撒半岛——希腊文明的主要发源地之一。
1249年,“海内清平”的亚该亚侯国在拉科尼亚谷地兴建的城堡完工,震慑当地的斯拉夫部落。城堡背倚塔吉图斯山脉主峰,俯瞰着孕育过伟大斯巴达的欧罗塔斯河平原。城堡所在的圆锥形的山丘神似希腊当地的甜点Myzithra,因此得名——
米斯特拉斯。
米斯特拉斯与塔吉图斯山
(图源:wikicommon)
圆锥顶端的拉丁城堡
1259年,亚该亚侯国与曾经的敌人伊庇鲁斯联合,企图遏制复兴势头正盛的尼西亚帝国——位于小亚细亚的拜占庭“正朔”。貌合神离的盟军于佩拉戈尼亚战役(Battle of Pelagonia)惨败:伊庇鲁斯军战前溜之大吉,千里驰援的亚该亚军却全军尽墨,自主君威廉二世以下的大量贵族被俘;是为君堡沦陷后,拜占庭人对拉丁人最酣畅的胜利之一。
米斯特拉斯:诶?刚修好咱就“无主”了?
1261年,尼西亚光复君堡,拜占庭帝国以巴列奥略王朝(Palaiologan dynasty)之名重生。威廉等俘虏们被带到君堡见证入城典礼,以及他们短命的宗主拉丁帝国(Latin Empire)的寿终正寝。随后,志得意满的皇帝米海尔八世——八脚蜘蛛的八——释放了俘虏们,条件是伯罗奔尼撒的三座城堡:难攻不落的莫奈姆瓦夏、民风彪悍的马伊纳(马尼半岛),与——
米斯特拉斯。
1278年,威廉二世去世;亚该亚自此陷入漫长的继承危机,再也没有过强力主君。拜占庭人则以三城为起点,缓慢扩大在时称摩里亚(Morea)的伯罗奔尼撒半岛势力范围。
摩里亚诸城地图,三城红底框出
三城之中,莫奈、马尼孤悬海角,而米斯特拉斯靠近半岛中心,更适合做前进基地。至迟于1289年,拜占庭的摩里亚总督已从(防守位)的莫奈迁到了(进攻位)的米斯;而充实的人口也足以设立一个新的都主教区(Metropolis):前两任都主教Eugien与Theodorius任职期间,米斯特拉斯第一座大型教堂——巴西利卡式的1-圣德米特里教堂(Church of Hagios Demetrios)落成;Theodorius还在后殿的圣母壁画旁留下了自己虔诚祷告的形象。
米斯教堂之一,圣德米特里堂(都主教堂)
都主教并非唯一地位崇高的教会人员:拥有相当独立权的修道院长也是。1290-95年,布隆托希翁(Brontochion)修道院两任院长丹尼尔与帕科缪(Pachomios)任职期间,主持兴建了2-圣西奥多堂(Church of Hagioi Theodoroi),巨大的、马其顿王朝时流行的八角穹顶(Octagonal)似在昭示帝国的再次中兴。
米斯教堂之二,圣西奥多堂
1308年,皇帝安德洛尼卡二世(下文简称安二)将总督任期从一年改为八年,出身半岛世家大族的米海尔·坎塔库泽努斯受任返乡,为米斯的崛起奠定了坚实基础。其继任者、前保加利亚皇子安德罗尼卡.阿森则率军进击,在圣乔治堡战役中大败亚该亚侯国,大大拓展了拜占庭在半岛的领地。
帝国的胜利也给了教会底气。新任都主教尼基福鲁斯(Nikephoros)于是更有理由坚定的反对东西教会合并,并硬气的铲掉了(支持合并的)前任的脸。而修道院的帕科缪院长,更是从君堡请来四份皇帝颁布的金玺诏书(chrysobulls),以壁画的形式张贴在修院新建的主教堂(katholikon):3-指路圣母堂(Church of the Hodegetria)中,“以为永恒的记忆”。
圣德米特里,除忆诅咒
米斯教堂之三,指路圣母堂
指路圣母堂在都主教堂三廊身巴西利卡基础上,加盖了拜占庭式的十字方厅(cross-in-square)与穹顶群,是为所谓“米斯特拉斯式”结构之滥觞——增加的二层楼座(gallery),正是供(越来越多的)皇亲贵胄们观礼的平台。
二层之“米斯特拉斯式”
指路圣母堂剖面图,注意二层的楼座
壁画版“金玺诏书”
但这些赐予修道院田产与特权的金玺诏书(1314-1322年),恰恰颁布于帝国由盛转衰的阶段。1321年,因继承权之争,帝国进入第一次大规模内战:“两安德罗尼卡之战”。1328年,不孝孙安德洛尼卡三世(“安三”)胜出;但内战期间的1326年,小亚重镇布尔萨(Bursa)也落入了新生对手奥斯曼土耳其手中——该城作为世界遗产,其副标题正是“奥斯曼帝国的诞生”。安三执政13年,小亚局势愈加糜烂;1331年,帝国龙兴之地尼西亚亦沦入敌手。1341年安三去世,留下幼子约翰五世(“约五”),由好基友、摩里亚出身的约翰·坎塔库泽努斯摄政。并不意外的,内战再次爆发;这次“两约翰之战”(1341-1347)以摄政大人胜出告终,加冕为约翰六世(“约六”)——比约五年长40岁。
混乱了?此时需要巴列奥略王朝前期世系图
1349年,约六将次子曼努埃尔分封回坎塔家族本据、受内战影响有限的伯罗奔尼撒,建立了摩里亚专制国(Despot of Morea);都城正是——
米斯特拉斯。
曼努埃尔是守成之君,任内与仍占据半个摩里亚的拉丁人基本和睦。他的妻子也是拉丁公主:吕西尼昂的伊莎贝拉(Isabelle de Lusignan),其家族自第三次十字军后便统治着塞浦路斯。夫妇二人琴瑟和鸣:王宫扩建的部分镶着拉丁的尖券,岩石圣所基础上扩建的4-众望圣母修道院(Monastery of Peribleptos)则有外观西化的食堂(Refectory)与狮子家徽。唯一缺少的是孩子:焦虑的王后在原为宫廷礼拜堂的5-圣索菲亚教堂(Church of Hagia Sophia)内专辟小堂,绘制了满堂圣母生平壁画,虔诚求子——可惜终未如愿。
米斯教堂之四,众望圣母修道院
不起眼的岩石小教堂,壁画却保存最好
米斯教堂之五,圣索菲亚堂
圣索菲亚堂,求子主题壁画
1352年,内战再起。约五引塞尔维亚人为援,却输给了约六请来的奥斯曼援军——后者趁机登陆加利波利半岛,自此获得了进攻欧洲的跳板,也彻底激怒了威尼斯等西方势力。1354年,约六被迫退位,此后成了一名著作颇丰的修士;其长子、曾为共治皇帝的马修几年后也复刻了父亲的路径。
约翰六世:坏皇帝,好修士
次子曼努埃尔却依旧掌控着摩里亚:1380年,曼努埃尔去世;1383年,其父、兄同月而卒。三人均葬于米斯特拉斯,也算善终于故土。 接管摩里亚的,是约翰五世的三子狄奥多西一世。与前任曼努埃尔相比,此君颇为好战,一度从拉丁人手中攻占科林斯等地;但当更强大的敌人奥斯曼杀来时却惊慌失措,病急乱投医的将包括米斯特拉斯在内的大量领土出售给了——几乎与摩里亚毫无关系的——医院骑士团。好在1402年,帖木儿如从天降,于安卡拉战役大败奥斯曼并俘获苏丹巴耶济德;拜占庭帝国——彼时君堡已被围八年之久——几乎是一瞬间得救了。两年后,拜占庭赎回米斯特拉斯等地;再三年,狄奥多西一世卒,与近百年前去世的修道院长帕科缪同葬于圣母指路教堂的西北小礼堂内。
院长与国君:指路圣母堂壁画
米斯教堂之六,福音教堂
最不重要、也不开放的一座,应兴建于狄奥多西一世时期
狄奥多西一世的二哥曼努埃尔二世(Manuel II)却是巴列奥略王朝最伟大的皇帝之一,在极度困难的情况下仍纵横捭阖,同时赢得了奥斯曼与西方君主们的尊敬。弟弟去世后,曼二派三子狄奥多西二世接管摩里亚;自己也在1408、1415年两度亲临,主持修复了科林斯的六里长墙(Hexamilion),加强半岛防御。或许就是在第二次亲临时,米斯特拉斯王宫做了最壮观的扩建。
曼努埃尔二世与圣西奥多堂内疑似其形象壁画
(本人不太信)
米斯特拉斯王宫,下图为最晚也最壮观的扩建部分
然而力量对比仍太悬殊:曼二去世前夕,从安卡拉战役阴影中回过神来的奥斯曼再度兵临君堡,并以偏师将刚修好的六里长墙拆了稀烂。 继任皇帝的,是曼二的长子约翰八世(John VIII);而四子、后来的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Constantine XI)则是哥哥最主要的臂助。1427年,君XI来到摩里亚,在五弟托马斯帮助下,通过攻战与联姻,两三年内基本统一了半岛;成为帝国晚期,回光返照的辉煌时刻。
1450年东地中海形势图
摩里亚已成拜占庭除君堡外的最核心领土
君十一的赫赫战功,显然也鼓舞了米斯特拉斯:正如君堡当年被称为“新罗马”,米斯特拉斯则被寄予厚望的称为——“新斯巴达”。1428年,君十一的得力助手John Phrangopoulos,主持兴建了7-潘塔纳萨修道院(Monastery of Pantanassa),是摩里亚乃至整个拜占庭最后一座大型公共建筑。Phrangopoulos意即“法兰克人的后裔”,于是在拜占庭式的穹顶群外,加上了修长秀丽的拉丁钟楼,一起拱卫着美轮美奂的湿壁画。潘塔纳萨至今仍处在遗址C位,光彩夺目;而资历最老的都主座教堂圣德米特里也不甘被抢了风头,大约也在这一时期,改造为二层的“米斯特拉斯式”结构。
米斯教堂之七,潘塔纳萨修道院
米斯特拉斯遗址正面全景,潘塔正宗C位
圣德米特里,15世纪加建的华美楼座高坛
1438年,面对愈加险峻的局势,约翰八世如父兄故例,前往西欧求援。庞大的使团中有常驻米斯特拉斯讲学的哲学家卜列东:其自起的“艺名”Plethon,正来自他着力复兴的偶像柏拉图。卜列东在佛罗伦萨的讲演大受欢迎,为其倾倒的粉丝里,便有大名鼎鼎的美第奇们。
哲学家卜列东(约1360-1452)
1443年,君十一正式成为摩里亚国君。次年,为呼应兄长辛苦求来的匈牙利十字军,君十一修复了六里长墙,并出兵攻击时为奥斯曼附庸的雅典公国。虽然十字军惨败于瓦尔纳,君十一却成功光复了雅典与底比斯:一时间,帝国、乃至古典希腊的复兴似乎近在眼前。然而1446年土军反击,六里长墙化为齑粉,君十一辛苦积攒的家底瞬间化作黄粱一梦。
君XI出击:希腊光复的美好幻觉
1448年底,约翰八世薨。君十一赴君堡继任前,于1449年1月6日在米斯特拉斯圣德米特里都主座教堂内加冕。加冕之时,巴列奥略双头鹰的旗下只有残破的河山、空荡的国库,以及为教会合并吵得不可开交的民怨沸腾。两年前刚遭遇彻骨惨败的君十一,当年一统摩里亚、光复雅典时雄心壮志,想来也所剩无几了吧。
圣德米特里教堂,拜占庭双头鹰
仅四年后的1453年,奥斯曼攻陷君堡,新皇战死。这座世界十字路口的“新罗马”,因君士坦丁大帝而名,却在另一个君士坦丁的时代陷落;正如罗慕路斯的罗马,断送于另一个罗慕路斯。但无人缅怀西罗马的末代皇帝罗慕路斯;君十一却因其悲情英雄的底色而备受推崇:希腊境内,并无查士丁尼大帝、巴西尔二世等拜占庭强力君主的雕像,君十一却有多处;最早一尊,便位于其取得辉煌武功、也见证加冕礼的——
米斯特拉斯。
君XI像,位于今米斯特拉斯镇 1978年铸
君XI像,雅典大都会广场
1989年立,以米斯像为蓝本
君堡陷落后,君XI的两个弟弟托马斯与德米特里依然统治着摩里亚。与兄长的悲壮不同,他们依然奉奥斯曼为宗主——甚至借土军之力平定领内叛乱。1460年,奥斯曼终于决定吞并摩里亚;两位亲王一逃一降,双头鹰旗帜终于从曾被寄予厚望的“新斯巴达”——米斯特拉斯城堡上降下。
人又太多了?巴列奥略后期谱系图
摩里亚的陷落给对岸的意大利人造成了巨大精神冲击。1462年,卜列东的信徒、美第奇家族资助的佛罗伦萨学院创立,“新柏拉图主义”打破了亚里士多德哲学的垄断地位,成为文艺复兴中期的主流思潮。1466年,更为狂热的粉丝、里米尼领主西吉斯蒙德·马拉泰斯塔率军突入摩里亚,在米斯特拉斯抢回了哲学家卜列东的遗体,重新安葬于里米尼。
卜列东墓,里米尼马拉泰斯塔神庙
接下来的三百年是奥斯曼的时代;间有威尼斯的短暂统治(摩里亚王国,1688-1715)。米斯的居民仍以希腊人为主,并作为丝绸贸易重镇持续繁荣。东正教徒甚至被允许新建教堂:17世纪,8-圣尼古拉斯教堂(Church of Saint Nicholas)建成,虽然形制简单、壁画粗糙,但终是希腊传统的延续。
米斯教堂群之八,圣尼古拉斯堂
18世纪后期,奥斯曼帝国逐渐腐朽,同为东正教、以拜占庭后继者自居的俄国却强大起来。1770年,一支俄国舰队登陆伯罗奔尼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特别军事行动”占领了米斯特拉斯;然而兵力不足的俄军很快退走,米斯被土耳其军队报复性的破坏劫掠。都主教阿纳尼亚斯(Ananias)被处死——虽然正是他阻止了俄军对土耳其人的屠杀。
都主座教堂入口,阿纳尼亚斯遇害壁画
接下来的半个世纪,米斯本来稍复元气;却在1824年遭到致命一击:希腊独立战争期间,奥斯曼苏丹请来的埃及援军,在冷酷无情的易卜拉欣帕夏指挥下,将全城付之一炬。
废墟态的米斯特拉斯:祸起1770,寿终1824
独立的希腊想要复兴古典时代的荣光:比起修复“新斯巴达”米斯特拉斯的断壁残垣,以谷地的“真斯巴达”为基础扩建新城,显然成本更低、且更能彰显民族复兴的伟大意义。于是圆锥形山丘之上、城墙环绕的米斯特拉斯的旧址被放弃了;如今的米斯特拉斯,只是山脚下一座年轻、人口稀少的同名小镇而已。
今日米斯“新镇”
画面中央的粉色酒店,就叫“拜占庭”
好在20世纪后,米斯特拉斯教堂的建筑价值被重新重视。原本露天的穹顶们被复原,遮蔽起幸存的壁画们——那就是下一章的主题了。
圣西奥多,修复前的穹顶
壁画集
因国力与技术限制,拜占庭教堂的规模通常远逊西欧同类(除帝国早期圣索菲亚等个例外);材料也以砖与灰泥为主,外观仅以穹顶群与砖砌图案为亮点。内饰却相当华丽:金碧辉煌的马赛克(mosaic)耀眼夺目,色彩浓郁的湿壁画(fresco)也不遑多让。帝国晚期,马赛克已过于奢侈,仅用于乔拉(君堡)、圣使徒(塞萨)等少数个案;大部分新建/翻修教堂装饰以湿壁画为主。
这一时期的壁画,已经突破了传统的平面描绘,人物更加立体、生动、写实,是所谓“巴列奥略文艺复兴”的重要代表。与西方同期的文艺复兴相比,拜占庭显然并没有里程碑式的技术进步;但这种仍略带朴拙的探索,某种程度上比西方过于“匠气”的表达更能凸显神性的崇高——
人太行了,还要神干嘛?
穹 顶
– Dome –
潘塔纳萨,花团锦簇的穹顶们
穹顶是拜占庭教堂最醒目的部分。巴列奥略王朝的教堂中,主穹顶壁画主题固定为《全能基督》(Pentocrator),基督位于画面中央,由天使、先知或圣徒环绕;四角的帆拱(pendentive)则绘四福音书作者。米斯特拉斯诸堂中,以14世纪中后期兴建的众望圣母修道院穹顶最佳,惜四角帆拱壁画不存;圣德米特里的穹顶壁画则绘制于15世纪早期,即改造为米斯特拉斯式双层结构时,水准明显略逊一筹——但相比其他诸堂“无言的空荡”(毕竟多为20世纪修复),已属相当幸运。
圣德米特里,八位天使环绕的基督
众望圣母,人物更多、神态更生动
唯一遗憾是四帆拱均不存
众望圣母穹顶局部,注意圣母顶部的六翼天使
圣西奥多,雄壮的“空穹顶”
圣 坛
– Sancturary –

东侧的圣坛(Sanctuary)是教堂最神圣的部分,由中部的后殿(Apse)与南北两侧的执事室(Diaconicon,存放祭服经书等)、预备室(Prothesis,准备弥撒/圣餐等)三个后部呈半圆形的龛室组成。后殿规模大于两侧,也是信众目光的聚焦点,与穹顶同属重点装饰区域。
典型拜占庭教堂的圣坛构成
(以指路圣母堂平面图为例,下同)
后殿一般呈筒状半圆形,最重要的壁画分布在拱顶与半圆壁两部分。需要抬头仰望的拱顶,一般绘制《基督升天》(Ascension),完美切合后殿“聚焦、升华”的主题:
指路圣母,14世纪早期
潘塔纳萨,15世纪早期
圣德米特里,13世纪后期
注意左侧被“除忆诅咒”的原都主教
潘塔纳萨,15世纪早期
圣索菲亚:米斯独一份的基督坐像
(拱顶同样为基督升天)
后殿半圆壁下方的墙壁垂直部分,由于离地面较近,要么破坏严重,要么为圣障(Iconostasis)遮蔽难见真容。米斯教堂中仅指路圣母堂的圣徒群像相对完整;当然原有的彩色大理石镶边早已不复踪影。
指路圣母堂:后殿圣徒群像
注意“相框”凸出墙面
后殿南北两侧的执事室与预备室,壁画内容相对穹顶、后殿更灵活;可惜同样常常为圣障遮蔽,难睹全貌。米斯诸堂中,以圣德米特里、众望圣母两处保存最完好、质地最佳。
圣德米特里,执事室
《王座预备》(Preparation of th Throne)
壮观的大天使翅膀
圣德米特里,预备室,主保圣人生平
众望圣母,预备室
主体壁画模糊,侧壁《圣餐礼仪》(网图)才是题材罕见的佳作
众望圣母,圣器室,基督生平故事组画
中 厅
– Naos –
拜占庭教堂十字方厅(Cross in Square)结构中,以穹顶为中心延伸出的四道半圆形拱臂(即“十”字之四臂)也是装饰重点之一。由于面积较大,可以绘制篇幅较长的基督/圣母生平故事,尤其是东正教的“十二大节”(Dodekaorton)。其中,东拱臂直接延伸至后殿,与后殿半圆壁相接;教堂尺寸较小时,东拱臂则直接充当后殿之拱顶,绘基督升天(如众望圣母堂)。米斯诸堂中,拱臂部分以众望圣母、潘塔纳萨壁画最佳——可惜后者最经典的《拉撒路复活》又没能拍特写。
十字方厅,穹顶与四臂示意(网图)
众望圣母,南拱臂,《基督降生》与《洗礼》
北拱臂,《圣灵降临》 与《托马的怀疑》
西拱臂,《最后的晚餐》
东拱臂直接充当后殿拱顶
(视频截图,后殿居然忘了拍照)
潘塔纳萨,南拱臂,《基督诞生》与《圣主进殿》
东拱臂,《基督复活》与《主进圣城》
北拱臂,《拉撒路复活》(网图)
注意左上角因尸臭而捂鼻的侍者,相当生动
潘塔纳萨,东拱臂与后殿相接部分全貌
“十二大节”—基督升天—圣母抱子
东正教“十二大节”,并非所有都是壁画常用题材
注意红字部分:两座教堂的南臂都是耶稣生平早期的故事,而王会计参观过的塞萨圣使徒教堂也是诞生 洗礼组合。于是合理怀疑巴列奥略时期,“十二大节”在四臂的陈列顺序应有固定的范式——可惜目前样本量还不够,无法定论。
侧 廊
– Aisles –
“十字方厅”的两侧部分称为侧廊(Aisle)。侧廊底部墙壁垂直部分,往往绘制圣徒群像——以“败仗庭”著称的帝国,却尤其偏爱军事圣徒(Military Saints): 虽然这些圣徒们的“武功”,常常是不畏罗马皇帝们的指令而英勇殉道,比如都主教堂、同时也是塞萨洛尼基主保圣人的圣德米特里——
圣德米特里堂,圣徒群像
众望圣母,军事圣徒像
潘塔纳萨,圣徒群像
这部分为18世纪重绘,艺术价值略差;但…至少很上镜
圣西奥多,军事圣徒像残片
圣尼古拉,后拜占庭时代(17世纪)教堂中的军事圣徒
注意盔甲上的“眼睛”
三座“米斯特拉斯式”教堂底层为长方形的三廊身巴西利卡,纵深较长。圣德米特里的侧廊顶端采用筒拱(barrel vault),有大片面积可以绘制壁画,以十二大节外的圣经故事或圣徒故事为主题。指路圣母、潘塔纳萨则采用低矮的碟型扁穹顶(saucer dome),上绘圣徒像。
圣德米特里,侧廊拱顶壁画
基督治愈水肿病人、瘫痪病人
圣德米特里殉道:被长矛刺穿的场面颇为血腥
指路圣母,裸露砖块的扁穹顶与圣徒像
潘塔纳萨,圣徒像,应与侧廊墙壁一样绘于18世纪
“米斯特拉斯式”二层为贵族观礼的楼座,壁画保存较好,尤其是四角的小穹顶部分——然而全都不开,只能远观。
圣德米特里,小穹顶一瞥
指路圣母,小穹顶壁画保存远胜底层
潘塔纳萨小穹顶,注意第二张箭头处的“绿人”图案
据说源自狄俄尼索斯庆典,在拉丁绘画中较常见
米斯特拉斯式三堂外,其他诸堂均为单层。依山岩而建的众望圣母堂是例外:北部入口贴合岩体设置了二层楼座,目前主要为管理员专用。一二层间的墙壁上绘有《圣母安眠》(Dormination of Mary),是米斯罕见幸存的圣母生平壁画。
众望圣母北壁,管理员与《圣母安眠》
前 厅
– Narthex –
作为教堂的正式入口,前厅是世俗世界与神圣空间的过渡区域。壁画主题一方面是恫吓:《最后的审判》最为常见;一方面是安慰:以圣母生平题材为主,为信徒提供和蔼可亲的代祷对象。米斯诸堂中,前厅壁画普遍破坏严重,《最后的审判》中各种地狱场景基本不存。但仍有佳作幸存:
圣德米特里堂,又见《王座预备》
属于《最后的审判》主题
王座旁的天使们
指路圣母堂的入口半月楣(tympanum)上的圣母抱子像,很可能是君堡彼时时兴的“生命之泉”(Zoodochos Pege)范式:圣子底部缺失的一块,正是泉水旁的“澡盆”:
指路圣母堂,半月楣圣母与圣子像
注意圣子底部的缺失
对比:“生命之泉”圣像完整范式(网图)
指路圣母堂,前厅其他疗愈主题壁画
(但似乎与圣母/生命之泉不直接相关?)
潘塔纳萨的前厅保存相对完整,一副反映耶稣“族谱”的《耶西之树》(Tree of Jesse)是米斯仅有的同题材壁画——可惜笔者水平有限,难以判断是原装还是18世纪补绘。
潘塔纳萨,《耶西之树》
上方交叉拱顶为天使环绕的基督
前厅的另一衍生功能,也与其入口功能息息相关:装逼纪念。君堡圣索菲亚大教堂中,君士坦丁与查士丁尼的献礼是最经典的代表。在米斯,唯一类似的案例在众望圣母堂:首任专制君主曼努埃尔夫妇向圣母与基督奉献教堂模型。但该堂在旧岩洞圣所(卡特琳娜教堂)基础上改建,西侧并没有真正的前厅;这处壁画显得相当低调。
众望圣母堂,西壁,曼努埃尔夫妇进献教堂模型
前厅同时也是特权阶级墓葬的可选项:1445年去世、葬于潘塔纳萨的曼努埃尔·拉斯卡里斯(Manuel Laskaris Chatzikes),生平已难考据,却因“墓志画”成为米斯特拉斯、乃至整个巴列奥略王朝最著名的拜占庭贵族形象之一。
潘塔纳萨,曼努埃尔·拉斯卡里斯像
头戴别致的尖锥帽Skiadion
小礼堂
– Chapels –
前厅并非墓葬的唯一选择:在米斯特拉斯,教堂附属的各式小礼堂(Chapels)才是。主体结构空间足够时,小礼堂直接设于“十字方厅”的四个角间,如圣西奥多堂;空间不足时,则干脆加建,附着于主体结构之上,如指路圣母堂、圣索菲亚堂。当然,无论前厅、角间还是附属小礼堂,都是显贵们的特权;普通人葬在教堂门口已有荣焉——
圣西奥多堂前,修士墓
有资料指为皇帝曼努埃尔二世像,深疑之
圣西奥多,东南小礼堂,敦煌壁画既视感
圣西奥多,东北小礼堂,壁画残片
上图的墓葬壁画很有代表性。右侧是显然是圣母与基督,向左侧伸出手。这类似“亡者接引”,但左侧人物并非墓主:世俗人物无法直接向圣母圣子提出要求,而需要神父或修士“代祷”——这里充当代祷人的,据信便是兴建本堂的修道院长帕科缪(Pachomios)。院长本人,则葬在后来兴建、更为华丽的指路圣母堂西北小礼堂内——1322年去世的院长,独葬近百年后又迎来了“室友”:1407年去世的第二任摩里亚专制君主狄奥多西一世(Theodore I Palaiologos)。
指路圣母堂,西北小礼堂,院长与国君
死亡并非小礼堂的唯一主题;“求生”也是:长期无嗣的曼努埃尔君后伊莎贝拉,在圣索菲亚东南小礼堂中布满了圣母生平主题壁画,其中《圣母诞生》(Nativity of the Theotokos)是相当鲜见的题材——虽然祈愿in vain,壁画却有幸存世。
圣索菲亚,东南小礼堂
《圣母诞生》与拱顶的《神圣礼仪》
更为独特的题材是指路圣母堂的西南小礼堂:由皇帝安德洛尼卡二世与其子、共治皇帝米海尔九世颁布的四份金玺诏书(Chrysobulls,1314-1322年),被修道院长帕科缪得意洋洋的绘成壁画,昭示修道院的田产与特权——“君权神授,我权君授”。相比之下,都主教堂尼基弗鲁斯主教将诅咒刻在柱子上的操作真是,多少有点幼稚了。
指路圣母,西南小礼堂,金玺诏书壁画
(网图,显然也是进不去的)
都主教堂立柱(同样网图)
“侵犯教产者,318位神父一起诅咒你!”
金玺诏书颁布时期,巴列奥略王朝正由盛转衰。丧师失地、国土日蹙、内战频仍;本就局促的资源还被修道院等大量占据,焉有兴盛之理。但换个角度想,这些资源即使集中于军政,也很难阻止奥斯曼的兴起;而集中于教会,却促成了古典的复兴,保留了神性的光辉与信仰的火种。帝国虽亡——
遗产仍在。
附件1: 米斯特拉斯大事记
附件2: 米斯特拉斯壁画清单
参考资料
1. 《拜占庭的失落之城:米斯特拉斯与伯罗奔尼撒的历史》,斯蒂文·朗西曼(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 《拜占庭遗产》网站,https://www.;
3. https://churchesingreece.;
4. http://www.;
5. http://;
等等。以及感谢豆包的海量翻译,与ChatGpt的归纳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