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土炕,由于很多年没有人住,已经塌了一半,是被烟火气熏透了的黝黑。青砖砌的炕沿磨得发亮,炕席上的篾条换过几茬,却总带着股太阳晒过的干草香。如今老屋锁着,钥匙挂在父亲的裤腰带上,可每次想起那铺炕,手心还能泛起暖烘烘的热。
小时候,土炕是家里的“中心”。冬天到了的时候,父亲就把火炕修理一番,天一天比一天冷,太阳刚刚落山 ,母亲就会把炕烧得热乎乎的,我们放学回家,书包一扔就往炕上扑,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从砖缝里钻出来的暖。炕头永远留给爷爷,他抽着旱烟袋,烟杆在炕沿上磕出“笃笃”的响,我们挤在炕梢,听他讲年轻时闯关东的事,讲着讲着,烟袋锅子的火星就在昏暗中明灭,像坠在半空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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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土炕最是金贵。母亲总在炕尾摆个木盆,泡着要洗的衣裳,借着炕的热气,衣裳一夜就能焐干。我们的棉鞋也会放在炕沿边,第二天早上穿时,鞋里暖烘烘的,连鞋垫都带着温度。有次我生了病,夜里发烧,母亲就把我搂在炕头,她的手贴着我的额头,另一只手往灶膛里添柴,土炕的暖混着她掌心的热,像层厚厚的棉被,把病气一点点捂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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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炕也藏着节气的味道。清明前后,母亲会把刚摘的香椿芽铺在炕席上,借着余温慢慢烘,炕梢便飘着清冽的香;麦收时,新麦磨的面发了酵,面团放在炕头的瓦盆里,半天就膨得鼓鼓的,蒸出的馒头带着土炕特有的甜;到了腊八,陶罐里的腊八粥在炕头焐着,红豆、绿豆、花生在软糯的米里打滚,揭开盖子时,热气裹着香,能把整间屋都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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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热闹是年三十的晚上。一家人挤在土炕上,爷爷给我们分糖块,父亲在炕桌上摆开花生瓜子,母亲纳着鞋底,听着窗外的鞭炮声。炕烧得格外热,连空气都暖融融的,我们姐弟几个趴在炕上,看父亲用毛笔写春联,墨汁滴在炕席上,母亲就用湿布擦,说“没事,来年换张新篾条就好”。那时总觉得,土炕像块巨大的磁石,把一家人牢牢吸在一起,再冷的天,再远的路,只要回到这铺炕上,心就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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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盖了新房,安了暖气,父亲却总说“不如土炕得劲”。有次他回老屋,特意生了把火,坐在炕沿上抽了袋烟,说“这炕还热乎着呢,砖缝里都透着气”。我摸了摸炕席,果然带着点温,像位老朋友在悄悄应和。
去年老屋要修缮,有人说把土炕拆了吧,“占地方,也没人睡了”。父亲没应,自己扛着铁锹把炕洞掏了掏,又换了层新的炕席。“留着,”他说,“说不定哪天回来,还能焐焐脚。”
其实我们都知道,土炕早就不只是睡觉的地方了。它焐热过寒夜,收留过疲惫,藏着爷爷的烟袋味,母亲的针线香,还有我们趴在炕头数星星的童年。那些被土炕暖过的日子,像砖缝里的热气,早就钻进了骨头缝,无论走多远,一想起,心里就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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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老屋的门依旧锁着,可我总觉得,那铺土炕还在等。等谁回去生把火,等谁再趴在炕梢听段旧事,等那股混着烟火和干草的暖,再一次把日子焐得软软的、热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