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夜雪千里,天地无私玉万家

大雪是冬季的留白,让纷乱的世界归于洁白。宋词中的大雪,是凝固的月光,是飘洒的平仄,是宋人用灵魂焐热的玉魄冰魂。在这20阕大雪构建的世界中,我们将踏过杨花柳絮般的雪喻,走向生命与家国交织的深寒之境,于冰花雪影间窥见宋代文人的美学追求。

玉宇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

1.苏轼《念奴娇・中秋》

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

玉宇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

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历。

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

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

明月的清辉倾泻而下,寒光浸透了整个碧蓝的秋空。

月宫的美玉楼宇澄澈明净,仙子乘着鸾鸟翩跹往来,恍惚间,我仿佛置身于清幽凉爽的仙境。

大好河山宛如壮丽画卷,极目远眺,烟雾缭绕的树木清晰分明。

我酣醉之中拍手纵情高歌,举杯邀请明月共饮,与自己的影子相伴,凑成了三位酒客。

在清风白露之下起身起舞,流连徘徊,沉醉不知今夜是何夜。

此词虽以中秋为题,却将雪的终极美学与哲学境界推至巅峰。“玉宇琼楼”“清凉国”并非实写雪景,却精准捕捉了冰雪世界的清寒、洁净与超尘,是雪月交光的精神具象。东坡以宇宙为盏、冰雪为魂,在“冷浸一天秋碧”的绝对清凉中,打破时空桎梏,与月、影共舞,将个人荣辱得失消解于天地大美之间。这种“以冰雪洗濯尘心”的超越性,让雪从自然景致升华为精神图腾,代表着宋词雪意书写“天人合一”的最高哲学境界——在寒冷中觅得自由,在限制中实现超脱。

风紧离亭,冰结泪珠圆

2.苏轼《江神子・冬景》

相逢不觉又初寒。

对尊前,惜流年。

风紧离亭,冰结泪珠圆。

雪意留君君不住,从此去,少清欢。

转头山下转头看。

路漫漫,玉花翻。

银海光宽,何处是超然。

知道故人相念否,携翠袖,倚朱阑。

相见之时,竟未察觉初冬的寒意已然降临。

面对着酒樽,满心都是对逝水流年的惋惜。

离别亭前寒风呼啸,连泪水都凝结成了圆润的冰珠。

漫天雪意似有挽留之意,你却终究要远行,此一别后,人间怕是再难有这般清雅的欢愉。

行至山下转头回望,前路漫漫无尽头。

雪花如白玉纷飞,天地间一片银辉浩瀚,何处才能寻得那份超然物外的心境。

可知道远方的故人是否在将我惦念?

此刻的你,是否正挽着佳人的衣袖,倚靠着朱红的栏杆。

这是“以雪写离别”的千古绝唱,艺术水准与情感深度堪称典范。词中“风紧”“冰结”“雪意”“玉花翻”层层递进,精准勾勒出小雪将至的清寒氛围,景与情浑然一体,无半点雕琢痕迹。“冰结泪珠圆”以物喻情,将离别之痛与雪天严寒完美融合,泪水未坠先凝,悲痛刺骨却含蓄深沉;下阕“银海光宽”以漫天飞雪的雄浑景致反衬内心孤寂,将个人离别之愁升华为对人生境遇的叩问。东坡以浅白语言写深邃情感,“雪意留君”的拟人化笔触更添温柔,让清寒雪境中藏着暖意,实现了“以乐景写哀情”的极致表达,情景交融的功力无人能及。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

3.李清照《清平乐・年年雪里》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

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

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每一年落雪之时,我总会折下梅花插在鬓边,沉醉于这雪梅相映的景致。

后来将梅花揉捻殆尽,却再无往日的兴致,只落得满身清冷的泪水。

如今我漂泊在天涯海角,两鬓早已斑白如雪。

看那傍晚的风雪来势汹汹,想来是难以再见到雪中的梅花了。

易安以雪为时间线索,串联起人生三境,将个人命运与雪境深度绑定。早年“插梅醉雪”的欢悦,中年“挼梅泣雪”的怅惘,晚年“天涯望雪”的苍凉,在雪的清寒底色中层层铺展。雪既是欢乐的背景,也是悲戚的载体,“年年雪里”的重复句式,更显时光流转、人事变迁的沧桑。全词无一字雕琢,却于质朴中见深情,将女性的细腻敏感与乱世漂泊的家国之思熔铸于雪梅意象中,雪的洁净与人生的坎坷形成强烈对照,让“难看梅花”的慨叹成为时代悲剧的缩影,风骨傲立,感人至深。

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

4.姜夔《暗香・旧时月色》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

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

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

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

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

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

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

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往昔的明月,不知多少次照着我,在梅花树旁悠然吹笛。

笛声唤起心上人,不顾夜风寒凉,与我一同攀折梅花。

如今我如同何逊般渐渐老去,那些如春风般清丽的词句,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却只觉那竹林外稀疏的梅花,清冷的幽香悄然飘入华美的宴席。

江南水乡,正一片寂静。

可叹想寄一枝梅花与你,奈何路途遥远,夜晚的大雪又刚刚堆积。

翠绿的酒杯映着愁绪,惹人垂泪,红梅默默无言,勾起我心中深切的思念。

总记得曾经携手同游的地方,千树梅花压满枝头,映衬着西湖清冷的碧波。

如今梅花又一片片被风吹落,不知何时才能再与你相见。

白石以“清寒”为底色,将雪、月、梅、笛、忆糅合成记忆的琥珀,开创冷艳词风的巅峰。“夜雪初积”四字虽简,却为全词奠定了清冷孤寂的基调,雪的静谧与寒冷成为记忆的滤镜,让往昔“梅边吹笛”的温馨与当下“寄与路遥”的怅惘形成鲜明对比。雪的“冷”与梅花的“香”、瑶席的“暖”形成感官张力,“千树压、西湖寒碧”的雪梅盛景,既是眼前之境,也是心中之念。姜夔将雪融入情感肌理,让寒雪成为思念的见证,清而不冷,艳而不妖,意境空灵幽远,耐人寻味,尽显“清空雅正”的词学追求。

带湖吾甚爱,千丈翠奁开

5.辛弃疾《水调歌头・盟鸥》

带湖吾甚爱,千丈翠奁开。

先生杖屦无事,一日走千回。

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

白鹤在何处,尝试与偕来。

破青萍,排翠藻,立苍苔。

窥鱼笑汝痴计,不解举吾杯。

废沼荒丘畴昔,明月清风此夜,人世几欢哀。

东岸绿阴少,杨柳更须栽。

我格外喜爱带湖这片景致,它如同一面千丈宽的翠绿色镜匣,豁然展开。

我拄着拐杖、穿着麻鞋,闲来无事,一天便在湖边徘徊上千回。

所有与我缔结盟约的鸥鸟鹭鸶,今日盟誓之后,彼此往来切勿再心存猜忌。

那白鹤如今在何处?不妨试着将它一同引来。

鸥鹭划破青萍,拨开翠绿的水藻,伫立在苍绿的苔藓之上。

笑你们这般窥伺游鱼的痴心算计,却不懂与我举杯同饮的乐趣。

昔日这里是荒废的沼泽与荒芜的山丘,今夜却有明月清风相伴,人世间的欢乐与哀愁,不过是几番轮回。

湖的东岸绿荫尚显稀少,还需再多栽种些杨柳。

雪后带湖如“千丈翠奁”初开,明净澄澈的背景为辛弃疾的精神独白提供了舞台。词中虽未明写雪,却处处透着雪后的清寒与洁净——“翠奁”喻湖,暗含冰雪消融后的透亮;“明月清风此夜”的清寂,正是雪后天地的典型特质。辛弃疾以鸥鹭为盟,看似闲适超脱,实则在“废沼荒丘畴昔”与“明月清风此夜”的对比中,暗藏英雄失路的悲凉。雪后的宁静与词人内心的波澜形成强烈反差,他于冰雪洗濯后的天地间寻求慰藉,却难掩报国无门的孤愤,这种“于闲适处藏孤勇”的张力,让雪境既有自然之美,更有人格之重。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6.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晨雾弥漫,将楼台掩藏得无影无踪;月色朦胧,让渡口也变得模糊难辨,我望穿秋水,也寻不到那世外桃源的踪迹。

怎能忍受独居在孤寂的旅舍,被料峭的春寒紧紧封锁,听着杜鹃声声啼叫,望着夕阳缓缓沉入暮色。

驿站送来友人寄赠的梅花,鱼腹捎来远方的书信,这些信物层层堆砌,化作我无穷无尽的离愁别恨。

郴江本应悠然地环绕着郴山流淌,究竟是为了谁,要奔流向潇湘而去。

词中“春寒”实为雪后余威,虽未直言雪,却将雪后的清寒、迷茫与绝望写得入木三分。“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的朦胧之景,正是雪后初晴、雾气未散的真实写照,这种视觉上的阻隔,恰如其分地映射出词人迁谪途中的存在困境——前途迷茫,归乡无门。雪后的“孤馆春寒”不仅是物理感受,更是心理煎熬,杜鹃啼血与斜阳西下的意象,在雪后的清寒底色中更显凄恻。秦观将地理阻隔转化为精神困境,雪的“寒”与“恨”的“重”相互交织,让全词意境凄婉深沉,“为谁流下潇湘去”的诘问,将个人之悲与雪境之寒融为一体,词心入化境,堪称婉约词的巅峰之作。

东风临夜冷于秋

7.吴文英《浣溪沙・门隔花深梦旧游》

门隔花深梦旧游,夕阳无语燕归愁。

玉纤香动小帘钩。

落絮无声春堕泪,行云有影月含羞。

东风临夜冷于秋。

梦中我重游旧时的庭院,院门被茂密的花枝阻隔,夕阳默默无言,归来的燕子也似带着愁绪。

依稀见她纤细的玉手拨动帘钩,指尖的馨香悄然浮动。

柳絮无声飘落,仿佛是春天在暗暗垂泪;浮云飘过,留下淡淡的影子,明月也似娇羞地躲入云后。

夜晚的东风吹来,竟比秋日的寒风还要凛冽。

梦窗将雪霁后的清寒与夕阳揉成梦境滤镜,在时空错位中演绎极致情思。“东风临夜冷于秋”一句,暗合雪后夜风的凛冽,虽无雪字,却尽得雪之清寒神韵。雪后的“落絮无声”“行云有影”,让景物都带上了朦胧的感伤,与“梦旧游”的怀旧主题完美契合。吴文英以“七宝楼台”式的笔法,将雪的冷、夕阳的暖、燕的愁、人的思交织在一起,雪霁后的清冷成为情感的催化剂,让旧游之梦更显珍贵与怅惘。这种“以雪境衬情丝”的写法,时空交错,虚实相生,尽显梦窗词的精巧与深致,将雪的美学特质融入情感的细微褶皱中。

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

8.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

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

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

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

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洞庭湖与青草湖相连,临近中秋时节,湖面风平浪静,毫无一丝波澜。

湖面如美玉雕琢的明镜,似琼瑶铺就的田野,浩瀚无垠,我的一叶扁舟悠然浮于其上。

皎洁的明月洒下清辉,银河倒映在水中,天地间里外都澄澈通明。

这份悠然的意境,只能用心去领会,其中的妙处难以向你言说。

想必你会感念我在岭南度过的那些岁月,唯有明月的孤光映照我心,我的肝胆如同冰雪般纯洁无瑕。

头发稀疏凌乱,衣襟衣袖透着寒意,我却安稳地泛舟在这辽阔苍茫的洞庭湖面。

我要舀尽西江的江水当作美酒,以北斗七星作为酒勺细细斟饮,邀天地万物作为宾客同欢。

敲击船舷独自长啸,沉醉其中,竟不知今夜是何夜。

张孝祥以“肝胆皆冰雪”构建起宋代文人的精神图腾。词中“玉鉴琼田”“素月分辉”的洞庭盛景,虽为秋景,却与雪的澄澈、洁净一脉相承,是冰雪精神的另一种呈现。“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将自然之清寒内化为人格之高洁,在岭海迁谪的坎坷遭遇中,词人以冰雪般的纯粹坚守本心,不为世俗所染。“尽挹西江,细斟北斗”的豪迈,在“表里俱澄澈”的冰雪意境中更显洒脱,将宇宙级的孤寂转化为精神上的璀璨升华,展现出宋代士大夫“处逆境而守清节”的生命意识。

风雪中宵,忍听羌管,吹彻梅花

9.刘辰翁《永遇乐・余自乙亥上元诵李易安词为之涕下》

璧月初晴,黛云远淡,春事谁主。

禁苑娇寒,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许。

香尘暗陌,华灯明昼,长是懒携手去。

谁知道,断烟禁夜,满城似愁风雨。

宣和旧日,临安南渡,芳景犹自如故。

缃帙流离,风鬟三五,能赋词最苦。

江南无路,鄜州今夜,此苦又谁知否。

空相对,残釭无寐,满村社鼓。

风雪中宵,忍听羌管,吹彻梅花。

明月如璧,方才放晴,青黑色的云彩向远方飘去,淡薄如烟,这大好春光,究竟由谁主宰?

宫苑中残留着娇柔的寒意,湖堤上的暖意让人倦怠,往昔的繁华竟转瞬变成这般模样。

昔日街道上尘土飞扬,弥漫着脂粉香,华美的灯笼亮如白昼,我却总是懒得与他人携手同游。

谁能料到,如今炊烟断绝,宵禁森严,整座城市都笼罩在凄风苦雨般的愁绪之中。

回想宣和年间的旧日时光,以及南渡临安后的岁月,美好的景致仿佛依旧如故。

可我的书卷早已流离失散,每逢元宵佳节,我只能顶着散乱的发髻,这般境遇下,能填词抒怀的人最是凄苦。

想要回到江南故土,却已无路可走,今夜的我如同杜甫身陷长安,思念鄜州的亲人,这份苦楚又有谁能知晓?

空自对着残灯,彻夜难眠,耳畔传来满村的社鼓之声,更添愁闷。

夜半时分,风雪交加,怎忍心听那羌笛声声,将《梅花落》的曲子吹到尽头。

刘辰翁借风雪绾合两宋兴衰,将个人悲戚与家国命运深度绑定。“风雪中宵”四字,既是冬夜实景,更是时代寒凉的象征——宣和繁华已成过往,临安偏安亦遭倾覆,风雪如铁,裹挟着遗民的血泪。“忍听羌管吹彻梅花”,羌笛的悲音与风雪的寒冽相互交织,将个人的“萧萧白发”与家国的“漫天风雪”同构,形成穿云裂石的遗民悲音。雪在此处不再是单纯的景致,而是历史的见证者,记录着王朝的更迭与百姓的苦难,让词的情感从个人离别之愁升华为家国沦丧之痛,内涵厚重,感染力极强。

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

10.周邦彦《解连环・怨别》

怨怀无托。

嗟情人断绝,信音辽邈。

纵妙手、能解连环,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

燕子楼空,暗尘锁、一床弦索。

想移根换叶,尽是旧时,手种红药。

汀洲渐生杜若。

料舟依岸曲,人在天角。

漫记得、当日音书,把闲语闲言,待总烧却。

水驿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

拚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满腔的怨愁无处寄托。

可叹与心上人早已断绝音信,彼此相隔遥远,书信也渺无踪迹。

纵然有聪慧灵巧的双手,能解开那难解的连环玉,我们的情意也如风雨过后般消散,如云雾般轻薄易散。

昔日的燕子楼如今已是人去楼空,尘封的蛛网锁住了满床的弦乐器。

大雪是冬季的留白——宋词20阙:浮生只合尊前老,大雪铺满长安道

想来楼前的芍药花,历经岁月变迁,已是新的根叶生长,可它们都是我当年亲手栽种的。

水边的沙洲渐渐长满了杜若香草。

猜想你乘着小船,停靠在弯曲的河岸,而人却远在天涯海角。

徒然记得当初你寄来的书信,那些闲言碎语,我真想将它们全部烧毁。

春天又回到了水边的驿站,多希望你能寄来一枝江南的梅花。

此生甘愿,对着花、饮着酒,为你默默垂泪。

清真词以铺叙见长,此词虽未明写雪,却以“风散雨收”“雾轻云薄”暗合大雪时节的清寒之境,与离别后的孤寂之情高度契合。雪的“冷”与怨别之“苦”相互渗透,“燕子楼空”的凄凉景象在清寒氛围中更显落寞,旧时手种的红药与如今的音信辽邈形成对比,思念之情在雪意般的清冷中层层递进。“望寄我、江南梅萼”以梅萼为信物,而梅花恰是雪的最佳伴侣,暗喻着雪天寄远的期盼,让清寒雪境中藏着一丝温暖的希望。全词情感脉络清晰,从怨怀无托到思念成疾,再到期盼重逢,雪意贯穿始终,成为情感的隐性载体,尽显婉约词“情景交融”的典范。

独自风流独自香,明月来寻我

11.朱敦儒《卜算子・雪》

古涧一枝梅,免被园林锁。

路远山深不怕寒,似共春相趓。

幽思有谁知,托契都难可。

独自风流独自香,明月来寻我。

古老的山涧旁,生长着一枝梅花,幸免于被禁锢在繁华的园林之中。

它生长在路远幽深的深山里,毫不畏惧严寒,仿佛是在与春天相互躲避。

它那深藏的情思,又有谁能知晓?

想要寻得意气相投的知己,实在是困难。

它独自绽放,尽显风流韵致,独自散发着幽幽清香,唯有明月前来与它相伴。

朱敦儒将雪中寒梅塑造成宋代文人的隐逸符号,在“园林锁”与“山深寒”的对峙中,展现出鲜明的精神抉择。雪的“寒”成为检验品格的试金石,古涧寒梅远离尘嚣,不畏风雪,恰是词人乱世中避世自守的人格写照。“独自风流独自香”的孤傲,与雪的洁净、清冷相得益彰,明月寻梅的意象,更添超然物外的雅趣。雪在此处不仅是梅花的生长环境,更是隐逸精神的象征——在寒冷与孤寂中坚守本心,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体现了宋代士大夫“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生命智慧。

年少从我追游,晚凉幽径,绕张园森木

12.晏几道《清平乐・纤云扫迹》

纤云扫迹,万顷玻璃碧。

孤光为谁今夕?

玉斧修成八百。

年少从我追游,晚凉幽径,绕张园森木。

共折香英,此欢难觅。

纤细的云彩被一扫而空,天空澄澈如洗,万顷碧空宛如琉璃般碧蓝通透。

今夜这孤高的明月清辉,究竟是为谁而洒落?

仿佛是被玉斧修磨过千百遍,才这般皎洁无瑕。

忆往昔,年少的友人跟随着我一同游乐,傍晚时分,我们在清凉幽静的小径上漫步,环绕着张园里茂密的树林。

我们一同攀折芬芳的花枝,这般欢乐的时光,如今再也难以寻觅。

小山将雪后晴空喻为“玉斧修成”的琉璃世界,梦幻笔触中藏着深沉的孤独与怀旧之情。“纤云扫迹,万顷玻璃碧”精准捕捉了雪后初晴的澄澈之美,天空如洗,万里无云,这种极致的洁净与词人内心的孤寂形成强烈反差。雪后的“晚凉幽径”“张园森木”,都是往昔欢乐的见证,“共折香英”的美好回忆与当下的“此欢难觅”形成对比,雪的清冷更添怀旧的怅惘。全词以雪后美景起笔,以怀旧之痛收尾,景越澄澈,情越深沉,将雪的物理洁净转化为情感的纯粹与遗憾,尽显晏几道“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的词风。

好风碎竹声如雪,昭华三弄临风咽

13.范成大《醉落魄・栖乌飞绝》

栖乌飞绝,绛河绿雾星明灭。

烧香曳簟眠清樾。

花影吹笙,满地淡黄月。

好风碎竹声如雪,昭华三弄临风咽。

鬓丝撩乱纶巾折。

凉满北窗,休共软红说。

归巢的乌鸦早已飞尽,天际的银河被淡绿色的云雾笼罩,星星忽明忽暗,闪烁不定。

我燃起沉香,拖过竹席,在清凉的树荫下安然入眠。

月光淡黄,洒满大地,花影摇曳,我在这般景致中吹起笙箫。

宜人的清风穿过竹林,竹叶簌簌作响,那声音竟如雪落般清冽。《昭华》曲吹奏三遍,乐声在风中呜咽回荡。

鬓发被风吹得散乱,纶巾也被吹折。

清凉的寒意布满北窗,这份清幽之趣,不必与那俗世红尘中的人言说。

石湖词以“热色写冷境”,匠心独运。“好风碎竹声如雪”一句,以听觉写视觉,将风声比作雪声,既写出风的清冽,又暗合雪的寒寂,通感手法的运用极为精妙。“烧香”“淡黄月”的暖意象与“风碎竹声如雪”的冷意境形成强烈反差,暖者更暖,冷者更冷,让雪夜的清寒与词人的孤寂更显突出。“凉满北窗,休共软红说”的结句,将雪夜的清冷与尘世的喧嚣对立,展现出词人厌弃尘俗、向往隐逸的心境。雪在此处是情感的调节剂,通过冷暖对比,让词人的心境更显澄澈与坚定。

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

14.毛滂《清平乐・雪》

云烟漠漠,身在清寒处。

十二阑干明月午,醉倚玉楼琼树。

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

故人早晚上高台,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云雾弥漫,一片迷蒙,我身处在这清冷寒凉的境地。

明月高悬中天,我醉意朦胧地倚靠在玉石楼台旁的玉树边,凭栏远眺。

漂泊不定的人生,只应在酒杯前渐渐老去,大雪铺满了长安的街道。

想必远方的故人,早晚都会登上高台眺望,盼着能赠我一枝江南的梅花,带来春日的气息。

毛滂以通感手法将视觉之雪转化为触觉的“清寒”,建构出迷离的醉雪意境。“雪满长安道”的壮阔雪景与“醉倚玉楼琼树”的孤寂身影形成对比,长安的繁华与雪的清寒交织,既写出都市雪景的壮美,又暗喻仕途的坎坷与人生的漂泊。“浮生只合尊前老”的慨叹,在雪的清寒中更显苍凉,而“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的期盼,又为全词增添了一丝暖意。雪在此处既是眼前之景,也是人生境遇的象征——既有“清寒”的苦涩,又有“琼树”的美好,将文人的怀才不遇与对友情的期盼融入雪境,意境迷离,余味悠长。

风拍小帘灯晕舞,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

15.蒋捷《梅花引・荆溪阻雪》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

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风拍小帘灯晕舞,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

旧游旧游今在否?

花外楼,柳下舟。

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

漠漠黄云,湿透木棉裘。

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白鸥飞来询问我,为何将孤舟停泊在此,是被迫滞留,还是心甘情愿留下?

若是心甘情愿留下,那为何眉头紧锁,满怀愁绪?

寒风拍打着帘幕,灯影摇曳不定,我对着自己孤寂的影子,满心冷清,不禁回忆起往昔的游乐时光。

昔日的游伴啊,你们如今是否还在?

忆起那时,我们在花丛外的楼台相聚,在柳树下的小舟同游。

我一次次入梦,却始终无法梦回旧地,唯有寒冷的江水,空自流淌。

漫天黄云密布,大雪纷飞,冰冷的雪水浸透了我的木棉外衣。

都说没有人的忧愁能比得上我,可今夜大雪纷飞,那雪中的梅花,忧愁恰似我一般。

竹山以雪为愁绪的具象化载体,在荆溪阻雪的孤舟之上,写尽乱世漂泊的极致孤寂。“白鸥问我”的拟人开篇,将雪夜孤泊的迷茫与挣扎托出,“是身留,是心留”的诘问,恰如风雪裹舟的两难处境。“风拍小帘灯晕舞”的寒景与“冷清清,忆旧游”的温情形成强烈反差,雪的“冷”与回忆的“暖”相互拉扯,更显当下境遇的凄凉。结句“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堪称神来之笔,将雪、梅、人三者融为一体,雪的清寒、梅的孤峭与词人的愁绪同频共振,让自然之景成为情感的镜像,尽显宋末文人“以物喻心”的精妙笔法,将雪境中的个人悲戚写得入木三分。

雪似故人人似雪,虽可爱,有人嫌

16.苏轼《江神子・黄昏犹是雨纤纤》

黄昏犹是雨纤纤。

晓开帘,欲平檐。

江阔天低、无处认青帘。

孤坐冻吟谁伴我?

揩病目,捻衰髯。

使君留客醉厌厌。

水晶盐,为谁甜?

手把梅花、东望忆陶潜。

雪似故人人似雪,虽可爱,有人嫌。

黄昏时分,细雨依旧如丝般飘落。

清晨掀开帘幕,积雪几乎要与屋檐齐平。

江面宽阔,天空低垂,放眼望去,竟找不到一处酒家的青旗。

我独自枯坐,冒着严寒吟诗,又有谁能与我相伴?

擦拭着昏花的病眼,捻着斑白的胡须,满心孤寂。

太守殷勤留客,宴席上众人都沉醉其中。

那晶莹的水晶盐,又能为谁增添甘甜的滋味?

我手持一枝梅花,向东眺望,不由得想起了隐居的陶潜。

雪花如同我的故人,而我也如同雪花般清冷高洁,虽然品格可爱,却总有人嫌弃。

东坡以雪为友情的纽带,在黄州雪夜的孤寂中,写出推心置腹的牵挂。上片“晓开帘,欲平檐”的大雪盛景,与“孤坐冻吟”的衰病身影形成对照,雪的严寒既写实景,更衬心境;下片“手把梅花”的暖意象,暗合雪梅相伴的雅趣,将对友人的思念寄托于冰雪清景之中。“雪似故人人似雪”的妙喻,既赞友人品格如冰雪般洁净,又暗抒“有人嫌”的仕途顾虑,在温情中藏着无奈,在清寒中见真情。雪在此处成为情感的缓冲带,让贬谪生涯中的友情更显珍贵,尽显东坡“于困境中觅温情”的生命智慧。

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

17.辛弃疾《清平乐・村居》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

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

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

茅草盖的屋檐低矮而小巧,小溪边长满了青翠的野草。

醉意朦胧中,传来吴地方言的温柔对话,那满头白发的老翁老妇,是谁家的双亲?

大儿子在小溪东边的豆田里锄草,二儿子正忙着编织鸡笼。

最惹人喜爱的是那顽皮的小儿子,他正趴在溪边的草丛里,剥着莲蓬。

稼轩以雪后初晴的田园春光为背景,在寻常村居生活中,藏着雪境的清润与生机。词中虽未明写雪,却处处透着雪后的澄澈——“溪上青青草”是冰雪消融后的新绿,“茅檐低小”的静谧是雪后天地的特质,翁媪的闲逸、小儿的顽劣,都在雪洗后的清新空气中更显鲜活。与稼轩其他雪词的孤愤不同,此词以雪的“清”衬田园的“暖”,将冰雪消融后的生机与人间烟火气相融,让雪境从家国悲戚、个人孤愤中走出,成为安放心灵的田园净土。这种“以雪后清景写太平之乐”的笔法,展现了词人对安宁生活的向往,让雪的美学境界多了一份人间温情。

腊雪初销梅蕊绽

18.欧阳修《蝶恋花・腊雪初销梅蕊绽》

腊雪初销梅蕊绽。

梅雪相和,喜鹊穿花转。

睡起夕阳迷醉眼。

新愁长向东风乱。

觉玉肌罗带缓。

红杏梢头,二月春犹浅。

望极不来芳信断。

音书纵有争如见。

腊月的残雪刚刚消融,梅花的蓓蕾便已然绽放。

梅花与残雪相互映衬,喜鹊在花丛间穿梭飞舞,鸣声啾啾。

午睡醒来,夕阳的余晖晃得人双眼迷蒙,带着几分醉意。

新添的愁绪,如同那东风一般,纷乱无绪。

只觉得身体日渐消瘦,罗裙的衣带也变得宽松。

红杏的枝头刚冒出花苞,二月的春光还尚显浅淡。

极目远眺,却等不到远方的音信,心中的期盼已然断绝。

纵然有书信寄来,又怎能比得上亲眼相见的欢欣。

永叔以“腊雪初销”为春信,在梅雪相和的景致中,写尽闺中盼归的细腻情思。“腊雪初销梅蕊绽”的开篇,将雪的消融与梅的绽放绑定,雪的清寒尚未散尽,春的暖意已然萌发,恰如闺中女子半喜半忧的心境。“喜鹊穿花转”的乐景与“新愁长向东风乱”的愁情形成对比,雪后的明媚春光反而更添思念之苦。雪在此处是时间的节点,既象征着寒冬的结束,也暗喻着等待的漫长,梅雪相和的清景与“芳信断”的遗憾交织,让婉约词的柔媚中多了一份雪的清冽,尽显欧词“语浅情深”的特质。

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

19.晁补之《盐角儿・亳社观梅》

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

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

占溪风,留溪月,堪羞损、山桃如血。

直饶更、疏疏淡淡,终有一般情别。

梅花绽放时,洁白如雪,凋零时,也如雪般飘落,在百花之中,堪称奇绝。

它的清香,并非藏在花蕊之中,也并非含在花萼之上,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芬芳彻骨。

它占据着溪边的清风,挽留着溪上的明月,那份清雅之姿,足以让那艳红如血的山桃花感到羞愧。

纵然它的花朵稀疏淡雅,却终究有着与众不同的情韵和风致。

无咎以雪喻梅,又以梅衬雪,在“花中奇绝”的赞叹中,彰显雪与梅的精神共鸣。“开时似雪,谢时似雪”的重复表述,将梅花的洁白与雪的纯净融为一体,模糊了花与雪的界限,尽显雪梅同韵的美学特质。“骨中香彻”的赞誉,既写梅的品格,也暗合雪的清刚,雪的“洁”与梅的“香”相互成就,共同构筑出“奇绝”的审美境界。雪在此处不再是单纯的背景,而是与梅共生的精神符号,词人通过雪与梅的映衬,歌颂了“洁而不妖、香彻骨中”的人格理想,让雪境的美学内涵更添一份风骨。

雪来比色

20.吴潜《暗香・雪来比色》

雪来比色。

对澹然一笑,休喧笙笛。

莫怪广平,铁石心肠为伊折。

偏是三花两蕊,消万古、才人骚笔。

尚记得,醉卧东园,天幕地为席。

回首,往事寂。

正雨暗雾昏,万种愁积。

锦江路悄,媒聘音沈两空忆。

终是茅檐竹户,难指望、凌烟金碧。

憔悴了、羌管里,怨谁始得。

雪花飘来,与梅花比试着洁白的颜色。

梅花对此淡然一笑,奉劝人们不必奏响笙笛,来惊扰这份宁静。

别责怪那如铁石心肠般的广平公宋璟,他也会为了梅花而折服倾倒。

偏偏是这稀疏的两三朵梅花,引得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挥毫泼墨,写下无数动人篇章。

我还记得,曾经在东园醉酒而卧,以天空为帐幕,以大地为睡席,与梅花相伴。

回首往事,一切都已沉寂无声。

此刻风雨交加,云雾昏暗,心中积满了万千愁绪。

通往锦江的道路寂静无人,当年的聘礼与书信都杳无音信,只留下空自的回忆。

终究是身处茅檐竹户的清贫境地,难以奢望能在凌烟阁上留名,享受荣华富贵。

在羌笛的悲声中,日渐憔悴,这份愁怨,究竟该归咎于谁呢?

履斋以雪比梅色,在万古雪梅的意象中,写尽怀才不遇的孤愤与坚守。“雪来比色”的开篇,将雪的洁白作为梅花的参照,“澹然一笑”的从容,恰如词人面对世事沉浮的心境。“铁石心肠为伊折”化用广平公爱梅的典故,将雪梅的清刚与士人的风骨绑定,雪的严寒成为检验品格的试金石。下阕“雨暗雾昏,万种愁积”的悲景,与雪的澄澈形成对比,暗喻仕途的坎坷与理想的渺茫。雪在此处是精神的寄托,词人于雪梅的清景中寻求慰藉,即便“茅檐竹户”,也不改“骨中香彻”的坚守,让雪境成为士人品格的写照。

对澹然一笑,休喧笙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