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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老舍文学创新奖全国文学作品大赛

桂香里品韩愈教子诗的

千年余韵

——重读《符读书城南》》

 (散文)


文 /范相儒(陕西) 

秋日,西安城南,桂香漫过城墙根的梧桐叶,也裹着中唐的文气。提及韩愈,世人多念其“破骈为散”的古文之功、《师说》中“传道授业解惑”之理,或是“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苍凉,还有他为汉语贡献的300条成语。这些精美的文字,早将他“文以载道”刻进国人记忆。

然而,唐元和十年(815年)韩愈迁中书舍人,于次年(816年)在长安城南宅邸灯烛下,为儿子韩昶(小名“符”)写下《符读书城南》。此诗收于《韩昌黎诗系年集释》卷九,是其“以文为诗”的典型:56句五言,无宏论,满是父教的教诲。这首诗藏着穿越千年的教育智慧,恰为今日家庭教育的焦虑,递来一枚钥匙。

“木之就规矩,在梓匠轮舆。人之能为人,由腹有诗书。诗书勤乃有,不勤腹空虚。欲知学之力,贤愚同一初。……”唐时长安,科举为寒门通路,诗礼传家是士族文脉根基。这份教育初心,在韩昶身上得见实效。

杜陵文物展中,《韩昶墓志铭》复刻拓片上“韩昶二十五岁登进士第。”清晰可见,而韩愈曾四试方及第,唐代“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其才学实属同辈翘楚。入仕后,他历任弘文馆校书郎、高陵尉、左拾遗等,虽未达高位,却守着不与俗乖的本心,践行父亲“行道利世”的初心;其子辈五人皆进士及第,次子韩衮更是状元。韩氏文脉的延续,既显韩愈“灯火稍可亲,简编可卷舒”所倡导的“业精于勤”的学道,更印证“学问藏之身”的力量。而诗中“飞黄腾踏去,不能顾蟾蜍”句,却惹来千年“诱子追富贵”的争议。

桂香中,我寻究典故渊源,原来:“飞黄”是《淮南子》中一日万里的神马,“腾踏”乃少年奋进之态,无关功利;“蟾蜍”是《相马经》中肉多骨软的劣马,暗劝莫耽安逸,是父辈警醒;被诟病的“公与相”亦非高官厚禄,而是周公制礼、管仲济天下的担当,与韩愈“行道利世”初心一脉相承。

韩愈想教十二、三岁韩昶的,并非追名逐利,而是“学问藏之身,身在则有余”的踏实——如长安城南白杨,根深才能耐风雨;是“君子与小人,不系父母且”的清醒:你的路需自走,我的声名护佑不了你一生。

正是通过对“飞黄”“公与相”等意象的正本清源,我们方能更纯粹地审视这首诗的文本价值——它实为一首文风质朴的诗,本质是一篇押韵、有格律的训诫散文,其价值不在于常规审美愉悦,而在于雄辩的逻辑与骇俗的比喻。苏轼在《东坡志林》称其“诱子以富贵”,也许是北宋士人忧“读书谋官”的焦虑投射;明代黄震在《黄氏日钞》辩其为“诱儿读书常情”,却矮化了“以学问济天下”的内核;清代纪昀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既夸它“语直如父训”,又嫌“少了文人雅趣”,陷入“道德教化”和“实用主义”的矛盾。

翻阅钱穆《中国教育制度与教育思想》,书中点透:“韩愈言’公与相’,非为求富贵,乃为’造福人群、展其抱负’,此乃古代士大夫的教育理想。”韩愈用“公与相”激励儿子,本是唐代士大夫的寻常事。如今学界更认可这首诗的价值,既要看到不同时代的教育焦虑投射,更要懂它“以学问济天下”的初心,还有“行道利世”的教育理想。

如今面对“双减”,家长们纠结“要不要补学科课”、“素质教育怎么落地”,恰似千年前古人教子的困惑。当下AI能熟背诗文、演算习题,机械记忆早已不是教育核心,韩愈的教育智慧愈发珍贵。

心理学中的“自我决定理论”提出,激发学习动力需“自主、胜任、归属”,这与韩愈教韩昶“自己的路自己走”、“学问藏身才踏实”的理念不谋而合。韩愈并未让韩昶死记典故,而是引导他明辨“飞黄”“蟾蜍”的深意,领悟“行道利世”的内核。就像今天的孩子,学古诗既要背“床前明月光”,更要悟李白的乡愁;学数学既算“1+1=2”,更练解决问题的逻辑。这正是学科教育与素质教育的融合,韩愈的教育理念,在某种程度上,暗合了今日我们所追求的学科素养与综合素养相融合的精神。他并未让韩昶死记典故,而是引导其明辨深意、领悟内核,这种方法论上的前瞻性,值得深思。

韩愈诗中“勤怠如龙猪”之喻,并非将孩子划分为“龙”与“猪”的等级,而是借勤怠不同比喻成长差异。诗里说“少长聚嬉戏,不殊同队鱼。年至十二三,头角稍相疏”,儿时同嬉的孩童渐显差异,借这一现象道出:恰如长安庄稼春种秋收,治学亦需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怠惰则难成器,这才是“龙猪”之喻的真正用意,绝非简单的优劣评判。

如今AI能熟背《符读书城南》,却读不懂“飞黄腾踏”的奋进意涵。教育的关键不在于传授机械的知识,而在于传递勤能补拙的信念,培育独立思考与辩证思维。韩愈知子,方将期望暗蕴诗中。这份通透,点中了当代家长痛点。韩愈留下的从不是功利焦虑,而是长久的平衡智慧。西安家长或许别纠结报班数量,可赴城南杜陵赏桂时陪读《符读书城南》,探讨“飞黄腾踏”的奋进意蕴;放下焦虑分数高低,更关注孩子自学习惯与“吾日三省”的复盘。家长若以他人标尺量自家孩子,忽视其个性成长,便违背因材施教的本质。

桂香漫长安,梧桐落叶如翻旧的诗笺。那首长安秋夜的古诗,载着桂香走过千年,启迪依旧:它非粗暴的说教,而是化在诗句里的父爱,更是诗书传家“行道利世”的理想。

品读它,让千年教育初心化作清风,吹散焦虑,留住一份从容。教育本是立德树人,读书既要成就自己,更要利益社会。点亮孩子内心的明灯,让每个孩子找到自己的路、成为最好的自己——这正是终身教育“知行合一”的真谛。

附:韩愈《符读书城南》全诗

韩愈《符读书城南》

木之就规矩,在梓匠轮舆。

人之能为人,由腹有诗书。

诗书勤乃有,不勤腹空虚。

欲知学之力,贤愚同一初。

由其不能学,所入遂异闾。

两家各生子,提孩巧相如。

少长聚嬉戏,不殊同队鱼。

年至十二三,头角稍相疏。

二十渐乖张,清沟映污渠。

桂香里品韩愈教子诗的千年余韵 || 范相儒 【12月刊稿】

三十骨骼成,乃一龙一猪。

飞黄腾踏去,不能顾蟾蜍。

一为马前卒,鞭背生虫蛆。

一为公与相,潭潭府中居。

问之何因尔,学与不学欤。

金璧虽重宝,费用难贮储。

学问藏之身,身在则有余。

君子与小人,不系父母且。

不见公与相,起身自犁鉏。

不见三公后,寒饥出无驴。

文章岂不贵,经训乃菑畲。

潢潦无根源,朝满夕已除。

人不通古今,马牛而襟裾。

行身陷不义,况望多名誉

时秋积雨霁,新凉入郊墟。

灯火稍可亲,简编可卷舒。

岂不旦夕念,为尔惜居诸。

恩义有相夺,作诗劝踌躇。

【编后荐评】

本文从西安秋日桂香起笔,巧妙勾连韩愈《符读书城南》的千年诗教与当代教育焦虑。作者不仅梳理了韩昶的人生轨迹,印证韩愈诗教的实际成效,更以扎实的考据功夫,为诗中“飞黄”“蟾蜍”“公与相”等历来被误解的意象正名,还原其勉励奋进、担当济世的本来精神。文章进而将古典训诫与当代“双减”背景、心理学“自我决定理论”乃至AI时代的教育本质进行对话,展现出深邃的贯通视野。全文既有学术的严谨,又不失散文的隽永与温度,在古今映照中阐发“学问藏身”“行道利世”的永恒价值,为当代父母提供了一份穿越时空的从容智慧。这不仅是一次诗文的品读,更是一场关于教育本质的清醒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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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作者风采
作者简介:范相儒,陕西省西安市人,生于六十年代,退休员工,文学爱好者,专注历史、人文、旅游题材写作,曾在《西安晚报》《新潮电子》《作家联盟》《石榴花文艺》《丝路文学都市汇》《遇见诗人》《华文文艺》等发表文章。

清涟一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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