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百龄先生

明代万历年间,文人沈德符在《敝帚轩剩语》中写下一句被后世反复援引的品评:“本朝窑器,用白地青花间装五色,为古今之冠。如宣窑品最贵,近日又贵成窑,出宣窑之上。”
 短短数十字,不仅定格了晚明瓷器收藏市场的风向剧变,更藏着一条贯穿古今的规律 ——器物的价值,从来都是审美与时代相互塑造的产物。而在这场审美博弈中,成化斗彩无疑是最具代表性的主角。
明成化 斗彩花鸟纹高足杯|2024年,香港佳士得「区百龄珍藏特展」亮相(非拍卖品)
晚明的朝堂,早已不复明初的恢弘气象。万历之后,党争愈演愈烈,边患接连不断,曾经睥睨天下的大明王朝,陷入了内忧外患的困局。
乱世之下,文人士大夫的心态也悄然转变:从明初开拓进取的外放张扬,转向了内敛避世的精致追求。
翟健民形容区百龄堪称「瓷圣」

他们不再偏爱宣德青花那般雄浑霸气的发色、规整厚重的器型 —— 那种盛年王朝的威仪,在风雨飘摇的晚明,反而显得有些刺眼。
而成化斗彩,恰好踩中了时代的审美脉搏。它以釉下青花勾勒轮廓,釉上填染红、黄、绿、紫等柔和色彩,二次焙烧而成,色彩淡雅不浮躁;器型多是鸡缸杯、三秋杯这样的小巧之物,握于掌心,满是精巧雅致;纹饰偏爱花鸟、婴戏、云龙等清新题材,线条纤细流畅,宛若文人笔下的写意小品。

一九八零年區百齡先生以港元462萬競得仇炎之舊藏 成化窯鬥彩花鳥高足盃

这份婉约与典雅,成了乱世中文人安放精神的慰藉。沈德符的记载绝非孤例,文震亨在《长物志》中同样对成窑器物推崇备至,足见 “成窑贵过宣窑” 是晚明收藏市场的共识。
稀缺的存世量,再加上与时代审美的高度契合,让成化斗彩在晚明的收藏圈中身价倍增。
香港蘇富比一九八零年 仇炎之抗希齋專場 第一期
审美与市场,从来都是一场双向奔赴。晚明文人的偏爱,让成化斗彩的地位水涨船高;而市场的追捧,又反过来强化了 “成化婉约之美” 的审美共识。
从沈德符的晚明笔记,看懂成化斗彩的审美与市场浮沉
这种互动,并非晚明独有。到了清代,康雍乾三代帝王对成化斗彩的仿制与推崇,将这份审美延续并升华 —— 宫廷造办处奉旨仿制的成化斗彩鸡缸杯,工艺极尽考究,既是对前朝顶尖工艺的致敬,也暗藏着盛世王朝对精致审美与文化传承的追求。

一九八零年 仇炎之藏 成化窯鬥彩花鳥高足盃

而光绪朝的审美转向,更像是一面反向的镜子。同样是王朝末路,光绪朝却偏爱复刻康熙瓷器的雄浑霸气。

究其根本,是风雨飘摇的晚清,试图从康熙盛世的器物中,寻找一丝王朝复兴的底气。晚明的 “向内求安” 与晚清的 “向外借势”,看似截然相反的选择,实则殊途同归 ——审美取向,永远是时代精神的镜像
明成化 斗彩花鸟纹高足杯 区百龄先生珍藏
站在当代回望,成化斗彩的收藏热度依旧不减。从拍卖场上屡屡拍出的天价,到文博机构里络绎不绝的观展人群,足以证明它的魅力穿越了数百年时光。
但当代藏家对成化斗彩的追捧,早已不止于市场潮流的裹挟。越来越多人开始读懂,那些柔和的色彩、精巧的器型背后,藏着成化一朝的工艺水准,藏着晚明文人的精神诉求,藏着数百年审美演变的脉络。
明成化 斗彩花鸟纹高足杯 区百龄先生珍藏

这正是收藏的本质 ——不盲从市场的潮起潮落,而是透过器物,读懂它背后的时代审美与人文精神
宣德青花的雄浑也好,成化斗彩的婉约也罢,它们都是特定历史语境下的艺术结晶。无论市场风向如何变幻,这些器物所承载的工艺价值与历史价值,永远是穿越周期的底气。
明成化 斗彩花鸟纹高足杯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就像沈德符笔下的那场审美变迁,从宣窑到成窑,看似是收藏市场的一次转向,实则是时代精神的一次迭代。而那些历经岁月沉淀的古陶瓷,始终在静静诉说:真正的美,从来不会被时代辜负。

区百龄先生

一九六零年 日本繭山龍泉堂 仇炎之藏 成化窯鬥彩花鳥高足盃  (此杯即1980年区百龄先生从香港苏富比仇炎之抗希斋专场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