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玉常
桑林野合图（汉画像石二幅）1977 年四川省新都县
这两块汉画砖很辣眼睛。
据说，这两块砖为镇馆之宝，但是，发掘出来后的几十年都秘而不发。
这到底是表现的什么？众说纷纭。
《周礼·地官》明确规定：“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
这个规定是说：仲春之时，官方命全国的男女参加高禖之祀后的交流活动，在活动中，任何方式的野合行为都不受禁止，如果无故不参加这项活动，将受到惩罚。
由此来看，这不是简单的民间行为，或个人行为，而是社会行为，官方行为。
野合之地为什么在桑林？
为什么野合时多人集体参与？
官方又为什么倡导这样的行为？
《楚辞·夭问》:“焉得彼涂山女,而通于台桑？”大禹与涂山女通于台桑而生启。通就是交合的意思。
《列子·天瑞》：“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后稷生乎巨迹，伊尹生乎空桑。”伊尹也是在空桑出生的。
海昏侯墓出土孔子衣镜，上载：“（叔梁）纥与颜氏女野居而生孔子，祷于丘。”
《史记·孔子世家》:“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史记索引》引干宝《三日记》：“徵在生孔子空桑之地。”孔子是其父与颜氏在空桑野合所生。
看来，至少在春秋战国之前，野合是一种常态。
并且，野合总发生在桑林中。
什么是台桑？什么是空桑？为什么野合发生在桑林中？
提到桑，就不能不提到蚕。
河南双槐树遗址野猪牙雕刻的蚕，距今5300年。
河南荥阳青台遗址发现了包儿童尸体的炭化丝织物残片，距今 5500年。
再远一些，山西夏县西阴村遗址发掘出半枚蚕茧，距今6000年左右。
这说明，在华夏境内，5000年前就已经开始养蚕。
《嫘祖圣地》碑文称：“嫘祖首创种桑养蚕之法，抽丝编绢之术，谏诤黄帝，旨定农桑，法制衣裳，兴嫁娶，尚礼仪，架宫室，奠国基，统一中原，弼政之功，殁世不忘。是以尊为先蚕。”
后人设庙祭祀，那么，可想而知，在嫘祖庙的周边，如果要种树的话，会种什么树？那应该是非桑树莫属。
嫘祖为女性，女性通常会成为婚姻生殖之神，即“兴嫁娶”。自然会成为求婚求子的拜祀对象。
再一个，是与蚕的特性有关。
春天开始，桑树长叶，蚕卵便孵化为蚕。蚕吃桑叶，每隔五六天便蜕皮一次。蜕皮期间不食不动，称为“眠”。经过四眠之后，蚕体内的丝腺发育成熟，蚕便停止取食，开始吐丝结茧。茧作完后，茧内的蚕便化为蛹。蛹在茧内再过十余天又羽化成蛾。蛾破茧而出，雌雄蛾不取食即进行交配。交配后，雌蛾产卵而S，雄蛾飞腾不久亦S。蚕卵再孵化成蚕，吃桑叶，吐丝作茧，变蛹成蛾。从春到夏到秋，长江流域蚕吃桑吐丝可以有五次循环，黄河流域四次循环。
不难发现，蚕有雌雄交配的特点，并且产子很多。
人们想多生子，自然会崇拜蚕，就象后世以石榴为吉祥物一样，也是因为石榴多子的缘故，人们也崇拜青蛙，也是因为青蛙一下子会生很多的蝌蚪。
《墨子·明鬼》:“燕之有祖,当齐之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有云梦也,此男女之所属而观也。”即是说燕国之有祖,犹如齐国的社稷、宋国的桑林、楚国的云梦一样,这都是男女聚会的大场所。
男女都在桑林聚会，是因为，那里供的有嫘祖，嫘祖“兴嫁娶”，自然也兴子嗣。同时，蚕本身就具有雌雄交配、多子的特性，这就更接近人们的诉求。
不但如此，桑林即社稷，即祖。如上图所示，祖字从示从且，且字正是对男根的象形描摹。所谓的祖，其本义就是对生殖的祭祀。由生殖而延伸到世代的繁衍，由世代繁衍延伸到祖先。
而社呢？从示从土，土地生养了万物。对土地的祭祀即是社。
稷字从禾，对五谷的祭祀即是稷。
祖、社稷、桑林，分别对应于繁衍、衣、食。
所以，祖、社稷、桑林虽然有别，实则本质上都是祭祀的场所。
后世分的很细，有社稷坛，天坛地坛，太庙，娘娘庙，但古时候，可能都在同一个地方。
《吕氏春秋》：“昔者汤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汤乃以身祷于桑林……雨乃大至。”
商汤求雨也是在桑林。
之所以在桑林，一是因为如上所述，桑林很可能是那时候祭祀的一个综合场所。另一个，云雨本身与桑林也有关系。
云雨的产生，乃阴阳之气相合，所以，云雨也暗指阴阳交合，而阴阳的交合正喻指男女之事。云梦一名正是由此而来。所以，求雨与求子并没有本质的矛盾。
桑林，就是祭祀的场所种了很多桑树。
空桑，空是空旷的意思，形容大，空桑就是大桑林的意思。
桑台，这里的台是亭台楼阁的意思，也就是桑林中所建的祭祀的台或庙。
生子的事情是国之大事。当然了，不同时代情况会有所不同。早些年，国人猛生，上面不让生，现如今，人们都不愿生了，上面又着急了，想着法的让人生。古之时候，生育问题就更重要，算得上是头等大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这样的话，就可以理解古时为什么要倡导野合了。
《礼记·月令·仲春纪》云：“仲春之月……是月也，玄鸟至，至之日，以大牢祠于高禖。天子亲往，后妃帅九嫔御 ；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韣，授以弓矢，于高禖之前。”
仲春之时，天子帅嫔妃共同去祭祀高禖。高禖就是婚姻生殖之神。注意，带着弓矢，弓矢是交配的象征，弓象雌，矢象雄。御，就是骑到上面，就是交配的意思。
明白了这些，再来看桑林野合，可能就是另一种感觉。
古之野合，与今天理解的瞎搞不同。古人野合是为求子，后世所谓野合是为偷情。
野有两义，一是郊外为野。古代祭祀的场所都在郊外——时至今日也是如此。另一个，就是陌生人之间为野。在郊外与陌生人之间进行交合称为野合。
为什么要野合呢？也是两个原因，一个是，在桑林，有借高禖之力，蚕的繁衍之力，以求多子。再一个，生不出孩子，会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男的不行，一种是女的不行。而通过野合，可以有效解决这种问题。
比如孔子之父，“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要知道，叔梁纥为鲁国大夫，其爵位只能传男，他有九个女儿，有一个男孩脚残，不能继承爵位。71岁的叔梁纥不能说不着急。他71岁，他老婆已经生了9个女儿，可想至少也得五十以上，不可能再生了。那他只能找其他女子了。既便找其他女子也不一定能生，因为他已经71了，所以，只能求之于天了。所以，他春天的时候，到桑林，参加野合的活动。可能高禖神真的给力，居然真的令14岁的徵在怀上了孔子。注意“祷于尼丘”这个祷，就说明他这个野合不是乱搞，而是符合当时习俗的祈子行为。
再来看上面这张图，有一棵高大的桑树，图中有四个人。这要按今天来讲的话叫乱L伦，可是，如前所述，这是为了能更大可能生出孩子的一种方式。可以想见，图中女子可能不只与一个人交合，而是与图中的三个男人交合。
由此想到，71岁的叔梁纥居然还能令人怀孕，会不会不是他的功劳，而是多人交流的结果？
图中右下角有一个竹篮，表明这是采桑用的。
树上有二雀二猴，射鸟射猴图是传统常见的图式，猴通侯，雀通爵（《说文》：“爵形卽雀形也。”）猴雀代表的是封侯封爵的意思。
上图好象连环画，与前面的图相续。上图中，仍是四个人，一人坐在地上休息，一人骑在树上休息，应该是他俩完事了。躺在地上的女的略显疲惫，因为，之前高抬的双足，现在已经低垂了下来。
树上挂下来的东西，应该是蚕茧。代表种子已经种下。
看这个桑林野合图，不能以当下人的视角去看，而应该置身于当时的环境下去看。时过境迁，这样的行为放今天是不合时宜的，但在当时，却是必要的。如果能理解当时人对生子的迫切需要，一切就理所当然了。
【参考】
1、海麟《诸神的真相》
2、江昌林《“桑林”意象的源起及其在《诗经》中的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