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作家,从文学到美学【No.1210】
引言:超越时代的“全能型”典范
在北宋群星璀璨的士大夫群体中,范仲淹(989年-1052年)以其卓越的功业、深邃的思想与多领域的杰出成就,树立了一座难以逾越的精神丰碑。他不仅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思想巨擘,更是在政治、军事、文学、教育、民生等领域皆有卓越建树的实践者。若以现代视角观之,范仲淹堪称中国古代“全能型人才”的巅峰代表,其跌宕起伏的人生历程与卓然不群的处世智慧,穿越千年风雨,依然能为身处复杂多变时代的现代人提供深刻的启迪。
本文旨在深刻剖析范仲淹作为“多元实践者”的核心特质,并提炼其蕴含的、对现代人生极具价值的六种生存智慧。
一、政治风浪中的“逆商”典范:
将挫折淬炼为成长
范仲淹的政治生涯充满坎坷,堪称一部现实版的“宦海沉浮录”。天圣六年(1028年),39岁的他因直谏忤逆刘太后,贬谪河中府;景祐三年(1036年),因“朋党论”触怒宰相吕夷简,再贬饶州;庆历五年(1045年),主导的“庆历新政”夭折于保守势力反扑,56岁的他三度外放,出知邓州。面对常人难以承受的“三起三落、四贬四升”,范仲淹展现出了非凡的“逆商”(Adversity Quotient)——在逆境中反弹并超越的能力。
贬谪即调研,困境见民生。他绝非消极沉沦,而是将每一次贬谪视为深入基层、体察民情的契机。在睦州,他凭吊东汉隐士严光,写下《严先生祠堂记》,借“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之句,既颂扬高洁风骨,也暗喻君臣相得的理想,更寄托了身处困境仍坚守道义的自我期许。
挫败成素材,笔底涌波澜。将政治失意转化为创作源泉。庆历六年(1046年)于邓州,应好友滕子京之请作《岳阳楼记》。面对命题,他并未敷衍,而是将半生浮沉、新政反思与邓州治政体悟熔铸一炉,升华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然心境与“先忧后乐”的千古绝唱。57岁的他,在人生低谷完成精神境界的巅峰跨越。
逆境蕴机遇,地方试改革。他视贬谪地为实践政治理想的“试验田”。在邓州,他兴修水利(修复汉代六门陂等24处陂堰,凿井百余口)、改革司法(废除严苛连坐,推行“讼少庭空”)、推行“以工代赈”(招募流民修建百花洲),将新政未能实现的惠民理念在地方深耕细作。
其启示在于: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范仲淹示范了如何将职场或人生的挫折,转化为深度认知现实、沉淀思想、积蓄力量甚至开辟新局的宝贵机遇。他的“反脆弱”策略——变被动承受为主动转化——是现代人亟需修炼的核心生存技能。
二、文学创作的“六维”张力:
跨界融合与人文关怀
范仲淹的文学成就,植根于其丰富的人生阅历与深沉的家国情怀,展现出一种罕见的、多维度交织的创作张力。这种张力可具体归纳为以下六个核心维度:题材广度、体裁全能、风格融合、受众意识、传播效力与创作产量。这六维共同构筑了他作品的深度与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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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材广度:跨越疆域与阶层的视野。范仲淹的创作视野极为宏阔。在西北前线,他写下《渔家傲·秋思》,“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以苍凉笔触刻画戍边将士的复杂心绪,开宋代豪放词先河。在江南治水,体察民情,则有《江上渔者》:“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寥寥20字,深刻揭示底层渔民的艰辛,其现实主义精神与社会批判锋芒,比李绅“悯农”更显冷峻深刻。 -
体裁全能:文质并重的多元表达。他精通多种文体。其政论散文如《奏上时务书》、《答手诏条陈十事》,逻辑严密,气势磅礴,是改革家的思想宣言与行动纲领。其写景抒怀之作,如描绘杭州西湖的“春波千顷绿如铺”,意境优美,语言凝练,堪称古代“城市形象宣传”的典范,展现了其文学表达的丰富性。 -
风格融合:写实根基与理想光辉的交响。范仲淹的作品既有深刻的写实精神(如《江上渔者》对民生疾苦的直击),又闪烁着崇高的理想光辉(如《岳阳楼记》中“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宏大抱负)。这种写实与理想的交融,使其作品既有现实的厚重感,又有超越性的精神感召力。 -
受众意识:精准回应与痛点共鸣。他的创作具有强烈的目的性和对象感。《岳阳楼记》是为志同道合的改革者滕子京量身打造的精神激励与价值确认书,鼓舞士气,凝聚共识。《江上渔者》则直击社会不公的核心痛点,以简驭繁,引发广泛的民众共情与反思,体现了深刻的社会关怀。 -
传播效力:即时影响与永恒价值的统一。范仲淹的作品在其当世即引发巨大反响,政论震动朝野,词作广为传唱(如《苏幕遮·怀旧》),散文(如《岳阳楼记》)成为士林典范。更重要的是,其作品蕴含的人文精神与家国情怀,使其穿透时空,获得永恒的生命力,成为中华文化的经典。 -
创作产量:数量可观的文本根基。其存世作品数量相当可观(诗305首、文165篇、词5首),构成了其巨大影响力的坚实基础。如此丰沛的创作力,确保了其思想与艺术成就的充分展现,支撑其在北宋文坛的顶尖地位。
其核心启示在于:真正具有穿越时空生命力的创作,源于跨界视野的深度融合(题材、体裁)、对受众深层需求的精准把握(受众意识)、对时代核心痛点的敏锐捕捉与回应(风格融合中的写实性、受众意识),以及由此产生的强大传播力与持久价值(传播效力),这一切又建立在丰沛的创作实践(创作产量)之上。范仲淹以其“六维”兼备的创作实践,为后世树立了“于细微处见苍生,于宏阔处立精神”的不朽典范,其方法论对现代内容创作者依然具有深刻的启迪意义。
三、生活哲学的“自洽”之道:
高压下的精神松弛
身处政治漩涡与繁重政务之中,范仲淹却展现出一种难能可贵的“自洽”生活哲学,在进取与超然间找到平衡,堪称古代士大夫“工作与生活平衡”的典范。
贬谪中的诗意栖居。外放邓州期间,他未沉溺于失意,而是将前任废弃的园林精心营造成文化胜地——百花洲。于花洲书院讲学授徒,于春风阁观景(“绿梧无声露光滑”),将贬谪岁月过出了“诗与远方”的意境。这种“既来之,则安之”的豁达,是化被动为主动的生活智慧。
仕隐矛盾的智慧调和。他既能以“龚黄政事聊牵强”(效法汉代循吏龚遂、黄霸)自勉,勤勉于政务;亦能向往“元白邻封且唱酬”(如元稹、白居易般诗酒唱和)的闲适雅趣。其诗句“七里河边归带月,百花洲上啸生风”,正是这种政务辛劳与文人逸兴和谐统一的生动写照。

“反内卷”的清醒认知。在《定风波》词中,他坦言:“莫怪山翁聊逸豫。功名得丧归时数。”这并非消极避世,而是在洞悉世事规律后,对过度追逐功名利禄(“内卷”)的一种清醒疏离,强调在尽人事的同时,保有内心的从容与对生活本身的珍视。
其启示在于:在快节奏、高压力的现代社会,范仲淹的“自洽”哲学——在尽责与超然、进取与放松之间寻求动态平衡,保持对生活美学的感知力——提供了一种对抗焦虑、涵养心性的古典智慧。
四、教育革新的“先锋”实践:
通识教育与公平理念
范仲淹不仅是教育实践者,更是富有远见的教育改革家,其理念具有超越时代的先锋性。
兴学重教,体系创新。在苏州创办府学,在邓州建花洲书院,奠定地方教育基石。他推行的“分斋教学”制度,依据学生兴趣与专长分科教学,实为后世“选课走班制”的雏形,尊重个体差异。
“明体达用”的育人宗旨。他力主“明体达用”,强调通晓儒家经典义理(“明体”)是根本,但最终要落脚于解决现实问题(“达用”)。这打破了死读经书的窠臼,与现代“通识教育”和“素质教育”强调知识应用与能力培养的理念高度契合。
践行教育公平。早年在应天书院执教时,他首创“夜学”制度,为白天需要劳作的农家子弟提供学习机会,身体力行地推动知识的下移,是古代“教育公平”的积极实践者。
其启示在于:范仲淹的教育实践证明,真正的教育创新在于打破单一评价体系(科举应试),注重能力培养与学以致用,并致力于让更多人获得优质教育的机会。其“明体达用”思想对当代高等教育改革仍有镜鉴意义。
五、军事韬略的“务实”智慧:
积极防御与上下同欲
作为文臣掌兵,范仲淹在西北前线展现出卓越的军事才能,其策略的核心是“务实”与“人和”。
“积极防御”的战略创见。面对西夏威胁,他摒弃盲目出击,提出并实践“积极防御”战略:修筑坚固城寨(如大顺城)形成防线;大规模屯田实现军粮自给(“营田”);积极招抚团结边境羌人(“蕃兵”)以瓦解敌人联盟。这套系统方案有效稳定了西北局势。
“将士同心”的治军之道。他深谙“上下同欲者胜”。史载其带兵时“士未饮不近水,士未食不尝食”,与士卒同甘共苦。这种身先士卒、体恤下情的作风,极大凝聚了军心,赢得了“小范老子胸中自有数万甲兵”的敬畏(西夏军中语)。其词作《渔家傲·秋思》中“长烟落日孤城闭”的肃杀意境,正是这段军旅生涯的真实写照。
其启示在于:范仲淹的军事成就,源于其将政治智慧(团结盟友)、经济头脑(屯田自足)、管理艺术(凝聚人心)与务实策略(筑城防御)完美结合。在现代团队管理与危机应对中,这种系统思维与“以人为本”的领导力同样至关重要。
结语:千年智慧烛照当下
范仲淹的一生,是“六边形”能力(政治逆商、文学张力、生活自洽、教育创新、军事韬略、格局胸怀)极致发展的典范。其穿越千年的不朽价值,在于为现代人提供了六种历久弥新的生存智慧钥匙:
破局思维:在“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间自由转换身份,于不同境遇中皆能有所作为。
反脆弱力:将挫折转化为深度认知、思想沉淀与创新实践的契机。
跨界能力:打破领域壁垒,融汇多元知识技能,实现“通才”引领。
生活智慧:在高压下保持内心从容,珍视生活本真,寻求工作与生活的自洽平衡。
长期主义:笃信“山高水长”的价值沉淀,不为一时得失所困,着眼长远贡献。
格局修炼:涵养“先忧后乐”的利他情怀与天下担当,超越小我局限。
当我们困囿于“35岁焦虑”,范仲淹57岁在邓州写下《岳阳楼记》,攀上思想巅峰;当“内卷”令人窒息,他在贬谪地将荒园建成精神家园。这位北宋的“全能型”巨匠以毕生实践昭示:人生的终极成功,在于将所有的经历——无论顺逆——都淬炼为精神的养分与生命的风景,最终凝练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澄明境界。这份超然与坚韧,正是浮躁时代一剂珍贵的精神良药,烛照着我们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