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重庆飞回青岛,其他两路人马也已经返程。大家各自提交了采访稿件,董健先生和几位领导一致认为:“西北狼” 队采写的新闻数量最多,质量也最好!

我和陈强的心中满是欣慰。过去一周多,我们辗转西安、重庆两地投入采访,那些连日奔波的辛劳,如今终于化作了领导的肯定与赞赏,这份认可让所有付出都有了沉甸甸的价值。

领导对大家的辛苦很是清楚,我们连日连轴转,近十天里连片刻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始终扑在工作上,于是领导体恤地让我们先回家休整两天,再返岗工作。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怀,瞬间让连日的疲惫都消失了……

推开家门,放下沉重的行李,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桌上女儿的照片上。那一瞬间,眼眶毫无预兆地就红了,鼻尖也阵阵发酸 —— 算下来,我竟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她了。从女儿出生那天起,我抱着她软软的小身子,看着她一点点学会翻身、走路、喊爸爸妈妈,上幼儿园、上小学,从未像这次这样,与她分开这么久……

(小时候调皮的女儿/ 摄影 李天旭)

孩子当时在淄博生活,其实也是无奈之举。2000年我来青岛工作时,她已经开学一段时间了,学校那边建议等她读完这一学年再办理转学,说这样能最大程度减少对学业的影响。

我心里清楚,既要保证孩子的学习不被打断,我也得能在青岛安心把工作做好,思来想去,也只能先让孩子暂时留在淄博上学。为了帮我照看着孩子,父母也特意从淄博淄川搬到了张店。那时候父母都已经年过六十,身体本就不算硬朗,尤其是母亲,这些年一直体弱,时不时就要调理身体。可即便如此,为了他们的儿子,也为了他们疼爱的孙女,还是没说一句犹豫的话,收拾好行李就离开了淄川老家,去张店帮我挑了照顾孩子的担子。

来到青岛,说不想家乡、不想父母、不想孩子,那肯定是假的。青岛的工作因为临近创刊,渐渐忙了起来。我白天全力投入工作,到了夜晚,就总会想起孩子和父母……

我和妻子通常每两周的双休日回一次淄博,有时一起回,有时根据各自的工作情况分开回。说到底,虽然有爷爷奶奶悉心照料,但父母的爱和陪伴,对孩子的成长至关重要。

人们常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并非指世俗情爱,而是源于那份独特又深切的父女情感。父亲对女儿,总有着不自觉的挚爱,愿意放下一切迁就她的小脾气,会把最好的东西毫无保留地留给她,哪怕自己辛苦也甘之如饴;而女儿对父亲,也多了份格外的依恋,会本能地信赖他、依赖他,这份依赖里藏着旁人难及的亲昵……

(2023年10月,我和女儿在波兰)

在青岛的这些日子,最牵挂的就是家里 —— 不到八岁的女儿,还有爸妈。虽然总盼着能多见见,但是工作太忙,加上两个地市相隔 300 多公里,又没有如今的高铁这种极快速度的交通工具,难以实现。记不清有多少回了,我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拨通淄博家里的电话,问问爸妈身体怎么样,家里一切顺不顺,更想听听女儿叽叽喳喳的声音。每次跟女儿聊天都像 “煲电话粥”,细碎的话儿没个完,可也总有忍不住的时候,她会突然带着哭腔说:爸爸,我想你了!”电话那头是她抽抽搭搭的哽咽,我坐在礁石上,望着眼前翻涌的海浪,眼泪也忍不住地滑落着……

女儿一岁多的时候,在机关做幼儿教师的妻子郑重地说:得给家里买架钢琴,让女儿学钢琴!

我觉得很有道理。孩子妈妈是科班出身的幼儿教师,本身就擅长键盘类乐器,当时在幼儿园还是专门教电子琴的老师。让自己的孩子学钢琴,而且还是个女孩,我觉得再合适不过了。于是,在女儿刚一岁多的时候,我就和她妈妈一起去给她订了一架星海牌钢琴。我记得当时那架钢琴要 7800 元,加上配套的琴凳,总共花了8000多元……

那时我们夫妻俩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才几百元,买这么贵的钢琴,家里的经济压力其实很大。但为了培养孩子的艺术素养,也不想让孩子 “输在起跑线上”,我们还是省了又省,终于把钢琴买了下来。

记得当时,我的好朋友马强、耿晓东等七八个年轻力壮的朋友,帮我把钢琴从琴行搬回了家。路上马强还跟我说:你是不是太奢侈了?

女儿大概三四岁的时候,开始学钢琴。也因为学钢琴,一向对孩子和气的妻子突然变得严肃,甚至有些 “不近情理”:她不仅严格要求孩子勤学苦练,还亲自陪着孩子一起去上钢琴课;只要孩子练琴不认真,她就会严肃地教育孩子……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好制止,因为严格是对的。但我心里也一直犯嘀咕:让孩子学艺术确实好,可要不要先看看孩子自己的兴趣呢?

遗传的力量确实很神奇,这份神奇在我和孩子身上,都藏在了对舞蹈的热爱里。

我从小就与舞蹈结缘。中学时主演了舞蹈《洗衣歌》,扮演里面的炊事班长,轰动了整个矿山。结婚前也曾是淄博市文化馆舞蹈队的队长,深受吴冬寒、吕其顺两位舞蹈恩师的器重和欣赏。那些年,我站上过多方舞台:主演过好几个舞蹈节目,21 岁便加入淄博舞蹈家协会,还拿下过淄博市首届歌星舞星大奖赛舞蹈表演三等奖、首届淄博市纺织系统文艺汇演一等奖、首届淄博市化纤系统歌舞大赛第一名;更难忘和七个伙伴一起,代表淄博带着《磁村花鼓》登上山东省第二届艺术节的舞台,不仅斩获大奖,汇报演出时还站上了压轴的位置,每一份荣誉都是对我舞蹈热爱的见证。

(1983年,我们在淄博剧院演出舞蹈《泰山挑夫》后)

而这份对舞蹈的亲近,我似乎也悄悄传给了孩子。在她牙牙学语时,就总爱跟着音乐不自觉地摆动身体;到了两三岁,这份喜欢更明显,常常伴着旋律自顾自手舞足蹈。看着她的模样,我总会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 那时的我,即便在众人面前,也能沉浸在舞蹈里,不管周围的目光。还记得以前在我们那座矿山的蔬菜商店,我旁若无人跳舞的样子,连卖菜的大爷都忍不住跟旁人念叨:这小孩是不是有点“神经病”?如今看着孩子跟着音乐起舞的身影,才真切感受到,原来热爱真的会藏在基因里,一代代悄悄传递。

女儿的舞蹈天赋,在生活里随处可见,而真正让这份天赋有机会生根发芽的,是五岁那年春天的一段对话。

那天,她因为弹钢琴不认真,又一次受到她妈妈的斥责,她看她妈妈下楼买菜去了,走到我跟跟前,她眼里含着泪,突然拉着我的手说:爸爸,我不喜欢弹钢琴。

回忆录:我在青岛工作生活那六年(8)

我心里一动,赶紧追问:那你喜欢跳舞,对不对?她用力点点头,眼睛亮闪闪的。

我又问:爸爸送你去学舞蹈,你愿意去吗?

女儿盯着我,擦干了眼睛里的泪水,郑重地吐出三个字:我愿意!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我终于下了决心,对她说:孩子,你愿意学,爸爸特别高兴。但你要记住,不管做什么事,都得坚持。不能爸爸给你报了舞蹈班,你学着学着就不想去了,那样爸爸可不同意……

她立刻用力点头:爸爸我会好好学!

后来我跟妻子商量:钢琴这事儿,孩子能学就学,实在不想学,也别逼她了,好吗?你没发现咱孩子随我了,她很喜欢跳舞吗?我看不如送她去学舞蹈,既能培养气质,又能锻炼身体,还能拉伸拉伸,帮着长个子,她如果喜欢弹钢琴,也不耽误啊,说不定会互相促进。看着妻子点头应允,我心释然……

(在青岛小白帆艺术团学习舞蹈时的我女儿/摄影李天旭)

既然敲定了让女儿学舞蹈,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己当年每周练功的地方 —— 淄博市群众艺术馆。那里承载着我太多关于舞蹈的记忆,如今能让女儿在同样的空间里开启舞蹈旅程,心里总觉得多了份特别的意义。

更巧的是,当我带着女儿过去时,竟得知我的舞蹈恩师吕其顺老师正好在这儿开办少儿舞蹈班。那时的他,早已是淄博市舞蹈家协会主席,能让女儿跟着这样一位经验丰富的舞蹈专家学习,我心里既踏实又欣慰。

没有丝毫犹豫,我便把孩子送到了吕老师的班里,让她跟着恩师系统学习民族舞蹈。看着女儿怯生生又带着期待走进教室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这仿佛是一场跨越时光的接力 —— 当年恩师指引我走进舞蹈的世界,如今又能在他的教导下,让女儿的舞蹈梦想生根,这份缘分,实在难得。

女儿学舞半年后,有了一次让我终生难忘的演出 —— 地点就在淄博当时最大的舞台 —— 淄博剧院。这个舞台对我而言再熟悉不过,从前我曾多次在重大节日和活动的演出中站在这个舞台上,跳了一支又一支民族舞蹈,每一寸台面都印着我对舞蹈的热爱。如今,才五岁的女儿,也踏上了这片让我自豪的舞台。

我至今清晰记得那天的细节:女儿参演的是群舞《听妈妈讲过去的故事》。当舞台大幕缓缓拉开,暖黄的灯光渐渐铺满台面,女儿和一群同龄的小演员们跪伏在舞台中央,像一朵朵待放的小花。随着熟悉的音乐响起,她们慢慢起身,抬手、转身、跳跃,每一个动作都有模有样,脸上的表情真挚又自然,完全看不出是才学舞半年的孩子。

看着舞台上那个小小的、跟着旋律认真舞动的身影,过往我在这个舞台上演出的画面突然涌上心头。这一刻,感动与骄傲交织,泪水毫无预兆地盈满眼眶,顺着脸颊慢慢滑落。在那一刻,舞蹈的热爱与传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从我的舞台,延伸到了女儿的世界里……

从淄博剧院的初登舞台开始,女儿在舞蹈路上的天赋便愈发耀眼。再后来,她凭借出色的表现,在青岛顺利考入了著名的 “小白帆” 艺术团,让舞蹈梦想有了更广阔的成长空间。

13 岁那年,她更交出了一份令人惊喜的答卷 —— 成功通过中国民族舞蹈 13 级(最高级)的考评,这份成绩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刻苦练功,是她妈妈无数次辛苦陪她去学习和练习舞蹈的汗水。不仅如此,她还连几年在省级中学艺术节中拿下舞蹈表演大奖,一次次用舞姿证明着自己的实力,为她的父母脸上增光!

还记得那架钢琴,我们当年特意从淄博找车长途运到青岛,一路都小心翼翼护着。后来家里买了新房,它又跟着搬了一次家。可女儿对钢琴始终提不起兴趣,每次学琴都是被动应付,次数多了,孩子妈妈心里的期待慢慢磨没了,最后只好连琴凳一起,以 2400 元卖给了一位想收二手钢琴的买家。

(大学时期舞蹈团练功室的我女儿)

考入大学后,虽然女儿读的是中文系,但是他们的大学是民族大学,各民族的学生荟萃,学生中能歌善舞的大有人才,学校里的舞蹈团在湖北的高校中声名远扬。在大学里,女儿在舞蹈领域的光芒从未减弱:不仅成为舞蹈团的首席,主演了多个舞蹈作品,还担任了舞蹈团副团长,更在全湖北高校文艺汇演中斩获舞蹈表演大奖,这是后话……

记得我从西部采访回来领导让我们休息的当天下午,我和妻子约好去台东买东西。买完需要的物品,我们坐在公交车上往回走。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一股强烈的思念突然涌上心头 —— 我太想女儿了。我跟坐在旁边的妻子说:不行,我今天必须回去看孩子!

妻子劝我说:“明天就是周五了,等我下班,咱们一起回淄博不行吗?”

我说:“等不了了!”

说完,我直接在路边的公交站下了车,打车奔向青岛火车站。我知道当天有一班去济南方向的列车,七点四十发车。赶到车站后,我赶紧买了票,顺利登上了那列绿皮火车 ,列车“哐当 —— 哐当 ——” 地往前开,花了五个多小时,终于抵达淄博。我打车迫不及待赶回家时,已是深夜凌晨两点多了……

(未完待续)

李天旭国画作品: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