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苏轼当年的足迹去探寻
彭城七里觅苏踪
李六如
徐州古称“彭城”,有着丰富多样的文化。徐州市精心打造了一条历史文脉–“彭城七里”,南起云龙山脚下的下圆墩遗址,北到故黄河畔的黄楼,以彭城路为中轴,纵贯徐州老城区,全长约七里。在这条千年文脉的底蕴中,苏轼的行迹是极具温度的一笔,串联起黄楼、快哉亭、燕子楼、放鹤亭等核心地标,成为城市精神的重要印记。这些遗存不仅是景观,更将苏轼的勤政情怀与文人风雅,融入楚汉文化、黄河文化的脉络中,让4300年徐州文明史在古今交融中愈发鲜活。
让我们沿着苏轼的足迹,来一场沉浸式千年邂逅吧!
在解放北路坝子街桥西北角,一座“汴泗交汇”仿古石阙默然矗立,向游客展示着古汴水与古泗水在这里千年相拥的地理坐标。对苏轼而言,这片水域是他踏足徐州的第一站,更是他宦海沉浮中的精神归处。熙宁十年四月,他自密州调任徐州,沿汴水乘船历经辗转至此登岸,徐州地方官员田叔通、寇昌朝、石夷庚早已在此迎候,京东路提刑李清臣特意设宴洗尘,席间还为即将离任赴京的代理知州江仲达践行,一酒两用,宾主尽欢。酒酣之际,苏轼挥笔写下《诗送交代仲达少卿》,诗中“满城遗爱知谁继”的感慨,既是对前任官员的由衷致敬,更暗藏着他“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初心与誓言,这便是他留给徐州的第一份笔墨印记,自此开启了与这座城市相互成就的两年时光。
闲暇时,苏轼常与好友在此多次泛舟,这片水域成为他消解政务辛劳、寄托情怀的精神港湾。然而,这份闲适并未持续太久,到任三月之后,黄河便骤然决口,浊浪滔天直奔徐州,汴泗交汇处汹涌的水势让苏轼直观感受到百姓的危难,这片水域瞬间从精神港湾变为他践行民本思想的战场,他当众立誓“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昼夜驻守城头,亲自征集民夫、感召禁军将士,率众人修筑防洪大堤,调度全城船只阻挡水流,历经45天的日夜苦战,终于击退洪水,守住城池与满城百姓。灾后,他又将朝廷赏赐的钱款全数用于城市重建,加固城墙、修筑木堤,让徐州此后数十年免受水患之虞。
千年流转,两水合流的壮阔涛声虽已隐入历史,黄河改道与河道治理让昔日的漕运枢纽化作宁静的城市景观,但汴泗交流处的人文底蕴愈发醇厚。这里不仅是两水交汇的地理印记,更是苏轼遗爱精神的传承之地,每一寸土地都在诉说着文人与城池相互成就的传奇。
从汴泗交汇景点往西不足一里路,便是闻名中外的黄楼。为纪念抗洪胜利,苏轼取西楚故宫旧材,以“土实胜水”之意建造了这座高楼,它与旁边的镇水铁牛、五省通衢牌坊一样,寄托了徐州人民不再被水患的美好愿望,更凝聚着军民同心、不畏艰险的磅礴力量。这座楼阁不仅是苏轼为政功业的巅峰丰碑,更奠定了他在文坛与民心间的崇高地位。徐州百姓感念其恩德,亲切唤他“苏徐州”,这是苏轼一生知八州中,唯一以州名相称的殊荣,更获皇帝嘉奖,成为其地方执政生涯的高光时刻。林语堂在《苏东坡传》中特意将此时期誉为“黄楼时期”,给予高度评价。
黄楼建成后,苏轼两度在此举办盛会,让其文脉底蕴愈发深厚。元丰元年重阳节,苏轼邀集苏辙、陈师道、王巩、晁补之、李常等三十余位文人名士齐聚,举行盛大的落成典礼。众人吟诗作赋、纵论古今,盛况空前,这场盛会也被视作当时文坛的顶级交流活动,堪比“全国文联盛会”,更奠定了苏轼北宋文坛领袖的地位。席间文人雅士挥毫赠文,苏辙《黄楼赋》、陈师道《黄楼铭》等佳作传世。陈列于黄楼一层大厅的“双绝碑”尤为珍贵,此碑镌刻苏辙《黄楼赋》文与苏轼亲笔书丹,文辞与书法相得益彰,是黄楼文脉传承的核心瑰宝。
黄楼几经兴废却文脉不绝。元明时期曾迁移重建,清代多次修缮为画阁飞檐、周有平台围栏的形制,1930年代一度仅存遗址,1988年于故黄河南岸复建为仿宋双层飞檐楼阁,2007年公园面积扩容,2023年完成首次大修,如今的黄楼高18米,内部三层结构独具匠心。2025年9月升级后正式开放,从孤立遗址变身集文化展示和休闲观光于一体的公共空间。楼内展陈巧思独具,以“千年、一年、一天”为时间轴线,融合宋代美学与现代多媒体技术。
从治水丰碑到精神灯塔,黄楼承载的早已不止是一段抗洪往事,更是苏轼“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担当,是徐州人民不畏艰险、众志成城的城市底色。作为徐州五大名楼之一,与彭祖楼、霸王楼、燕子楼、奎楼共同镌刻着城市的历史记忆。如今,黄楼静静矗立在故黄河畔,既是“彭城七里”文脉轴上的璀璨明珠,更以“以民为本、遗爱于民”的精神内核,照亮着这座城市的过往与未来。
穿过马路,走进彭城壹号院内,一方镌刻“逍遥堂旧址”的青石碑静静伫立,隐匿于都市喧嚣之中。没有雕梁画栋的映衬,没有亭台楼阁的环绕,这方朴素的标记,却承载着北宋文豪苏轼与弟弟苏辙最真挚的手足情谊,更封存着他任职徐州时,于宦海沉浮中寻得的闲庭雅趣与人生初心。逍遥堂的缘起,是一段跨越千里的兄弟相守佳话,更是苏轼对亲情与闲适的深切期许。据道光《徐州府志》记载,堂址最初坐落于宋代徐州府治之内,是苏轼出任徐州知州后,特意修葺的一处庭院,堂上门额由他亲笔题写“逍遥”二字,既暗含对远离官场纷扰的向往,更藏着对与兄弟安稳相聚的期盼。熙宁十年(1077年),苏轼自密州调任徐州,历经七年分离的弟弟苏辙,特意从齐州辗转赶来,陪他一同奔赴任所。这一次相聚,是兄弟二人仕途漂泊中难得的安稳时光,他们在此对床而卧三月有余,褪去官场的疲惫与喧嚣,宛如回归年少时的温情岁月,就此深深镌刻在逍遥堂的历史印记中,成为千古流传的手足情深典范。
可惜这座盛满温情与风雅的庭院,命运却如苏轼的仕途般跌宕坎坷:宋代原堂早已随战火与岁月湮灭,清代多次重建,河道总督孔毓珣重修、知州姜焯改建为“来鹤轩”、知府石杰复名“逍遥堂”、道台桂中行再度修葺,却终究未能逃脱时光的侵蚀,于光绪年间彻底圮毁。如今逍遥堂旧址消失,唯有石碑上“逍遥堂旧址”五个苍劲的字迹,指引着往来者追寻千年之前的踪迹。
沿彭城路往东几十米,来到原徐州第二中学校园内的文庙。始建于北宋景祐四年(1037年),历经兵灾水患与多次修缮,如今以“守正创新”的姿态重现风华。作为徐州古代的最高学府,文庙的兴盛离不开苏轼的倾力推动。北宋熙宁十年,苏轼任职徐州期间,深知“化民成俗,教化为先”的道理,将文庙作为兴文教、育人才的核心阵地,让这里学子云集、书声琅琅。他在《徐州谢上表》中直言“饬武备以安边,兴文教以移俗”,把教育与国防置于同等重要的地位,点燃了徐州的文风火种,也为这里埋下了重才惜才的文化基因。
这份文脉传承在宋代文人陈师道身上得以延续。这位“江西诗派”三宗之一的徐州籍诗人,与苏轼在文庙文脉中结下深厚情谊。苏轼任职徐州后,二人诗酒唱和、切磋诗艺,苏轼赏识其才华欲收为弟子,陈师道以“向来一瓣香,敬为曾南丰”婉拒,却更得苏轼敬重。后来苏轼举荐其出任徐州儒学教授,让他得以重返文庙执掌教席,延续育人使命。陈师道感念知遇之恩,即便后来因送别苏轼遭罢官,亦初心不改,这段文人相惜的故事,为文庙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人文底蕴。
如今的文庙街区,在保护性修缮中还原了明清“三路五进”的规制,复建的鼓楼青砖黛瓦,“中枢巨镇”匾额气势恢宏,与修缮后的大成门、大成殿构成核心建筑群。大成殿内8根明代金柱与莲花浮雕柱础古朴厚重,殿中供奉孔子及弟子牌位,两侧陈列的科举史料与教育发展史迹,静静诉说着千年育人故事。漫步其间,棂星门、泮池、奎星楼错落有致,张伯英书写的碑记镶嵌于大成门内,古建风华与人文印记交相辉映。从北宋的劝学殿堂到如今的文化地标,徐州文庙跨越千年,始终是兴学育人的圣地与文脉传承的核心。

从文庙出来,就是徐州城下城遗址博物馆,也是我国唯一以“城下城”命名的遗址博物馆。它的诞生源于长期考古,从1930年到2020年的90年间,徐州城下城重要发现达30次,2022年7月15日正式开馆与大家见面。这座总建筑面积约3700平方米的场馆,用“原址原真”的展示方式,把世界罕见的“城叠城”奇观铺在了咱们眼前。之所以有这样的奇观,全因黄河水患——每次洪水过后泥沙淤积掩埋城池,百姓便在原址重建,久而久之形成了“府下府、街下街、井下井”的独特格局。
在遗址大厅,明代的磨台、房基、铁匠铺、豆腐坊,甚至砖砌的灶台都完好保留;地下12米处还有口2000多年前的汉代古井,陶制井壁光滑细腻,极为罕见。馆内的多媒体展示和文物陈列中,能找到宋代城墙相关的痕迹,那些用糯米石灰浆粘连的砖石垒砌工艺,和苏轼当年加固城墙的举措一脉相承。序厅里那方复刻的“彭城”篆刻印章,源自战国至西汉灰坑出土的陶钵,配上汉代的排水渠等遗存,仿佛让咱们穿过千年时光,既能看见苏轼与百姓共筑城防的身影,也能触摸到历代徐州人扎根于此的生活温度。
循着2600年的地层印记,触摸了徐州“城叠城、街叠街”的沧桑过往——从彭城故址到秦汉雄风,每一层夯土都藏着古城的成长密码。顺着解放南路继续向前,一起从“地下的历史”走进“地上的诗意”,去往一座与苏轼一生羁绊紧密的千古名亭——快哉亭。脚下的街巷曾是宋代徐州的繁华市井,当年苏轼守徐时,或许也曾沿着相似的路径,从州府衙署漫步至城隅筑亭。前方不远处,那座掩映在绿树中的古亭,正是他当年挥毫写下“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的地方。
快哉亭,俗称“拐角亭”,亭高五米,为古典木结构,是承载宋代建筑美学与苏轼“快哉”精神的千古名亭。以“清风送爽、东坡题咏”为鲜明特质,加之李可染先生题字加持、古城墙遗址历史映衬,跨越千年岁月,至今仍是世人登临抒怀、体悟文脉的必访之地。2024年敞园改造后全面焕新,既重现古园风貌,又融入市民日常生活。徐州快哉亭公园的“快哉八景”是核心景观体系,源于苏轼任徐州知州时的文化积淀,以“快哉”精神为内核,融园林造景与历史文脉于一体:“雅器迎宾——石塔”古朴庄重,彰显园林礼序;“登临怀古——古城墙”依托历史遗存,承载千年沧桑;“伴花邀月——邀月廊”蜿蜒花木间,尽显赏月诗意;“品香乘风——品香堂”以嗅觉与风感为核心,呼应东坡旷达;“静影沉壁——照壁”镌刻《快哉此风赋》节选,强化文化沉浸;“诗文唱和——逍遥堂”为文人雅集之所,延续文化活动传统;“阳春观荷——阳春亭”伴夏日荷塘,尽显自然生机;“快哉妙趣——快哉亭”居土山之巅,是全园灵魂所在。
快哉亭的传世,离不开深厚历史积淀与文脉传承,其渊源可追溯至唐代,咸通年间薛能营建“阳春亭”,北宋熙宁末,李邦直在阳春亭附近建新亭,新亭落成之日,李邦直邀苏轼及文人雅士赏景,苏轼见清风徐来、景致开阔,当即挥毫写下《快哉此风赋》。作为苏轼人生中三座“快哉亭”的核心代表,此亭烙印着他的人生轨迹与治徐印记:密州第一座承载少年意气,现已湮没;徐州第二座见证中年担当,与抗洪治城功绩紧密相连;黄州第三座沉淀晚年超然。历经千年兴废,如今快哉亭早已超越建筑本身,成为苏轼精神的当代传承地与徐州古城文脉的鲜活载体。
告别快哉亭的清风古意,沿着黄河故道的文脉前行,向东北方向步行约1.5公里,便抵达“百步洪遗址”,是古泗水流经徐州时形成的天然激流险滩,因河道狭窄、两岸间距约百步,且水势湍急得名,与秦梁洪、吕梁洪并称“徐州三洪”。这段路程全程沿故黄河景观带延伸,脚下的步道曾是宋代徐州城的滨水街巷,当年苏轼正是沿着这条水路往返于州府与郊野,才有了“扁舟一棹归何处,家在江南黄叶村”的行旅诗意。曾写下千古名篇《百步洪二首》,诗作以“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等七组精妙比喻状水势之迅疾,寄寓“人生短暂、宇宙无穷”的哲思,其旷达意境与《前后赤壁赋》异曲同工,也让百步洪成为苏轼逆境中寄情山水、坚守豁达情怀的重要见证。
在故黄河风光带的核心地带,显红岛静卧于百步洪南侧的河心,这座由古泗水激流冲刷淤积而成的天然沙洲,北宋时名曰“中洲”,因承载着苏轼一族抗洪救灾的动人传奇,成为镌刻着徐州水韵记忆与人文温情的独特地标。宋神宗熙宁十年,黄河决口,城墙危在旦夕。时任徐州知州的苏轼临危受命,身着短衣、脚蹬草鞋直奔城头,亲自划定警戒区域,昼夜巡查城墙隐患,每当发现渗漏处,便俯身用草席、沙袋封堵,饿了就啃几口干粮,困了便倚着城垛小憩,双眼布满血丝仍不肯退下一线。
民间更流传着苏小妹投河祭神的悲壮传说。相传苏轼有一养妹苏小妹,聪慧善良,眼见洪水久不退去、百姓流离失所,心痛不已。她坚信“以己之身,换全城安宁”,瞒着家人偷偷来到泗水边,身着红衣跪拜天地,祈求河神息怒。待苏轼等人察觉赶来时,苏小妹已纵身跃入洪流,百姓们悲痛万分,纷纷驾船打捞,最终在这片沙洲上寻得她飘落的红袍。或许是这份赤诚感动了天地,三日后洪水竟缓缓退去。虽史料记载苏轼并无亲妹,但这份传说早已与苏轼治水的史实交织,成为百姓对东坡一族感恩之情的真挚表达。没有恢弘的殿宇,没有珍稀的文物,显红岛却以最朴素的姿态,承载着苏轼“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民本情怀,铭记着苏轼与百姓并肩抗灾的赤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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