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莒县浮来山“象山树”石刻的作者董杏，虽仅为教谕之职，却以其深厚的学养与高洁的品格，吸引了众多名流。他颇似照邑朴学创始人、校勘大师许瀚，虽官阶不显而名望厚重。与其交往者，或为文坛俊彦，或为正直爱民的军政高官，或为各地社会贤达。本文举董杏与明末大将军王遵坦之间的密切交往之例，揭示董杏才情与品格的超凡脱俗之处，并由此及彼，推定董杏结交层次之高，是因其为隐逸高士、东海大儒。

一、将军盛赞董杏诗才

王遵坦出身显赫，其父王潆曾任明朝内阁大学士。他少怀壮志，清军入关后散尽家财募兵抗清，先后投于元帅刘泽清麾下，曾在日照、安东卫、安丘一带率军作战，解安丘之围等事迹亦见于《续金瓶梅》作者丁耀亢等人的记载。后随刘泽清降清，随肃亲王豪格入蜀平乱，因功累迁至四川巡抚，位至二品。王遵坦不仅武功卓著，亦博雅嗜古，工诗善书，著有《愿学斋集》等，可谓文武兼资。

董杏与王遵坦密切交往最为显著的标志，是二人共同编著的唱和诗集《溟海群珍稿》。该集由王遵坦作序，董杏作跋，葛素作评，集中收录了二人及女诗人梁秀仲（字秀仲）的诗作。若非董杏名重才高，若非二人志趣相投、往来密切，断难有此合作。请看王遵坦为该诗集所撰《溟海群珍叙》：

今之似诗者盛，而真诗晦。不特作者难，辩者尤难。此事有真性情、真学力，必夙生根缘清慧，今生工业精勤；非是者，䰈乎伪哉。仆交岁星先生晚，亲其人，读其诗，且感之复惑焉。仆感夫先生以彼其具，不乃登明堂、𥤉神明，一宣风雅之致；而顾老隐海山，徒生煙云月露气色。仆感夫世之好似诗者，自佹远蒐，大而公辅之班，下迨李英、白云。先生之细，靡弗供其装严，而独不以黄金铸吾岁星躯！何也？呼麏者，麐弗集之！呜呼，难言哉！藉令先生少而衣锦，弹琵琶，謌《欝轮袍》；老而献书，作《阅古泉记》者，诗名一日满人间矣！仆束髮治公车业，间有短什。从军以还，瘖无片语。不惟猝猝戎马无暇，寔亦性情未近。今更技癢，向先生一鸣，不谓遽彚之帙中。倘所谓敖曹、景宗，足偹捧腹者耶？秀仲韩家媛，亦併录入，先生其犹有童之心也夫！

乙酉上巳山东王遵坦手题于苍梧之新县村

序言开门见山，指出当时诗文创作的一大弊病是“伪诗盛行、真诗隐晦”，并强调真诗需有“真性情、真学力”，且需天生清慧与后天精勤，二者缺一则为伪作；再述其与董杏相交虽晚，但亲见其人、细读其诗后，既感佩又惋惜。感佩其有登朝堂、传风雅的出众才华，却甘愿隐居山林，不慕功名；惋惜的是世人搜罗历代诗人诗作装点门面，却不推崇董杏这样的真才；再讲假如董杏迎合世俗，年少追求荣华，年老献书求名，必能名满天下，高度赞颂其坚守本心的品格；又以敖曹、景宗类比，自嘲诗作粗陋，从军后久不作诗，此次一时技痒赠诗，竟被董杏收录，暗指自己诗作不及董杏。最后讲董杏还收录了女流韩家媛秀仲的作品，赞其保有纯粹童心。

序文从诗品之真、才艺之高、心性之纯三个角度对董杏赞扬与定位，定位董杏的诗是“真诗”典范，远超当时流行的“似诗者”。王遵坦更以“敖曹、景宗”自嘲诗作粗陋，反衬董杏诗才之高。

序末落款“乙酉上巳山东王遵坦手题于苍梧之新县村”，提供了关键的时间与地点信息。“乙酉”为顺治二年（1645），“上巳”为农历三月初三；“苍梧”即连云港云台山（唐宋时称苍梧山），“新县村”则为当时东海县治所在（今属连云港朝阳街道）。据董杏跋文中“客岁”二字可知，二人结交始于顺治元年（1644）秋冬季。诗集所收诗题如“雪中招饮”“长至前一日”“赏樱桃”等，亦印证二人的交往唱和活动跨越顺治元年秋至顺治二年春。此时清军尚未南下，王遵坦仍属南明抗清力量，在解除安丘之围后，二次镇守于安东卫、赣榆一带，使这里的局势相对稳定，为其与董杏诗文唱和提供了条件。

王遵坦展现二人相得之谊的诗作多篇，如其《瀚屿老社翁屡诗见投辄此畣赠》云：

搜穷山海觅相知，世有斯翁见乃迟；

邈以幽森无近想，悠然倂合岂前期。

两京气骨生谈笑，太古烟霞染鬓髭；

讵止孤光天外寄，热心冷韵盖兼之。

首联“搜穷山海觅相知，世有斯翁见乃迟”，写王遵坦不惜遍历山海，寻求志同道合之人；又感慨自己与董杏相识太晚。

颔联“邈以幽森无近想，悠然倂合岂前期”，形容董杏有着深远幽静的气度，所思所想不流俗套。我与他能轻松投契、心意相合，更是未曾预料的缘分，凸显出董杏高雅脱俗的气质辐射出的巨大魅力。

颈联“两京气骨生谈笑，太古烟霞染鬓髭”写董杏才学之深与风骨之正，高度赞美董杏的谈吐自带两京文人那般端正刚直的风骨，是一位学识渊博气质不凡的大儒；又以“太古烟霞染鬓髭”，暗喻董杏远离尘嚣、有着如上古仙境般纯净的精神境界和清雅气质。

尾联“讵止孤光天外寄，热心冷韵盖兼之”是对董杏品格的高度概括升华。“孤光天外寄”夸赞他如天外孤光，高洁不凡，远超常人；更难得的是他既有积极入世的热忱之心，又有超凡脱俗、不慕名利的清冷韵致，这样的品格在当时尤为难得。

诗中不仅表达“相见恨晚”之慨，更赞董杏气骨凛然、谈笑间有两京文人遗风，且兼具“热心”世事与“冷韵”出尘的品格。

另一首《雪里邀饮次日赠》云：

移家来就海山云，松菊萧然坐论文；

范子鴟夷随棹载，桃源鸡犬数家分。

金声欲掷天台赋，竹逸还寻巢父群；

拟待春风兰尽吐，入林相与醉清芬。

这首诗里王遵坦继续盛赞董杏，既描绘了他的隐居生活，也夸赞了他的才学、隐逸情怀，还藏着对二人深厚情谊的期许。

首联“移家来就海山云，松菊萧然坐论文”，点明董杏“避地东海”，迁居到这临近山海、云雾缭绕的清幽之地。以松菊相伴常与他人静坐探讨学问，尽显隐士生活的雅致，远离尘世的喧嚣。

颔联“范子鴟夷随棹载，桃源鸡犬数家分”用了两个典故，范子即范蠡，功成后携“鸱夷子皮”归隐；桃源则是陶渊明笔下的避世乐土。既夸赞董杏有范蠡功成身退般的通透，又暗喻他的居所如桃花源般安宁自适。

颈联“金声欲掷天台赋，竹逸还寻巢父群”这句最重要，进一步凸显董杏的才华与品性，说他的文章如《天台赋》般掷地有声，尽显出众文采；他的品性如竹子般清逸，又以避世隐居的巢父自比，描写他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一心追求隐逸的高尚品格。

尾联“拟待春风兰尽吐，入林相与醉清芬”将情感推向深处。等到来年春风拂面、兰花尽数绽放之时，王遵坦期盼能和董杏一同走进林中，伴着兰花的芬芳举杯畅饮，写出了他对董杏的欣赏与深厚情谊，也是两人共同坚守清雅志趣的共鸣写照。

这首诗描绘董杏才学的高逸与隐居的清雅，倾吐与董杏建立的深厚情谊，期许未来共隐之志，把二人的密切交往再度升华。足见董杏的才学至高，人格魅力之强大。

二、董杏敬重将军爱才

董杏在该诗集跋文中详细记述了这段交往的缘起，请看其《跋语》全文：

余不肖知遇於王大将军，盖亦奇矣！将军生北海，不肖生南畿之尾，虽相去无几，名驹在耳，实未识韩公面目。客岁寇乱，避地东海，忽传将军至。将军至，不肖喜托二天，稍献二律於旗纛辕门之下，不意亟收，遂列之社盟，相与唱酬。每奏一篇，娓娓称善 。将军印如斗，名如雷，篇重如赵璧秦珠。乃区区下一缝掖老人，至於忘官忘己，岂苍海之汪洋，不辞谿壑之纳；抑大人之鼓铸 ，不惜齿牙之馀？往返日久，不觉成帙，遂鸠成数十首，题曰《溟岛群珍》。誌地也，亦誌幸籍也。

然又有可诧焉者：将军一日按部还，大言曰：“今日获一女诗人，为文学姬。”遂诵其诗，稍有秋水清真之韵。夫秦松汉柏，的有苍颜，忽加一二穠李睡棠，掩映左右，不更经奇乎！且《三百篇》何多女谣也！是以亦收数语。斯集也，以将军之黄钺白旄，握管而讴吟於其上；以不肖之漂儒短髮，抱椠而应響於其下，皆和气之所感也。和者祥也，海内之昇平不远矣！是篇得非前芧也夫！

苍梧七十三野老董杏程草

这篇是顺治二年73岁的董杏为诗集《溟岛群珍》所作的跋语，主要记述自己与王大将军密切交游及共同编纂诗集的缘由。一是董杏谦称自己没什么才能，却能得到王大将军的赏识，实属奇遇。东海与青州相距不远，但他此前一直没见过这位名声显赫的将军。去年因战乱他避居东海，恰逢王大将军到来，他试着献上两首律诗，没想到将军欣然接纳，还加入了董杏的诗社共同唱和。将军身份尊贵、诗作珍贵，却对他这个普通老者坦诚相待。久而久之，两人唱和的诗作积了不少，他便辑成这个《溟岛群珍》，既记录此地经历，也纪念这份难得的际遇。跋文又提及收录女诗人秀仲诗作的缘由。王大将军一次巡查归来，说找到一位女诗人，还吟诵了她的诗，其诗风清新自然。董杏觉得，原本都是他和将军这类长辈的诗作，就像苍老的松柏；加入年轻女诗人的作品，就如同添了娇艳的桃李，更显别致。况且《诗经》里也有很多女子所作歌谣，于是他把这位女诗人的几首诗也收录进集子。他感慨这本诗集里，既有身居高位的王大将军的诗作，也有自己这个漂泊老儒的应答之作，还有这位女诗人诗作，这些诗作都是彼此意气相投的产物。他认为这种和睦的氛围是吉祥的征兆，预示着天下太平不久就会到来，这本诗集或许能成为预示太平的征兆。

董杏谦称自己避乱东海时偶遇王遵坦，献诗后即被接纳，董杏为当地诗社领袖，号“瀚屿老社翁”，王遵坦欣然加入其诗社。二人“往返日久，不觉成帙”，遂辑成《溟岛群珍》（董杏跋中题名与诗集稍异）。跋中亦提及王遵坦推荐女诗人梁秀仲之事，董杏以为如“秦松汉柏”间添以“穠李睡棠”，更增奇趣，故将其诗作一并收录，体现其不拘俗见、兼容并蓄的胸怀。

董杏的唱和诗亦充满对王遵坦的敬重与知遇之感。其该诗集里有多篇直接写与王遵坦交往，如《赠总戎王大将军初视海二首》《王大将军以诗稿赏识有感赋谢》《雪中招饮幕府忽赠赠嘉韵奉酬》《和按新县韵赠大将军》《和五言律赠大将军》《和王大将军聚饮村舍韵》《感遇谢王大将军》《大将军以诗见怀且赐招步韵奉答》《多时蒙王大将军题奖用韵一首鸣感佩之衷》《老君堂赏樱桃纪盛》等，如其《雪中招饮幕府忽赠嘉韵奉酬》写道：

交游四海重仃云，雪里梁园競赋文；

岂独松膠人尽饫，还将冰柱韵平分。

帷边董子全虚誉，坐上髯公廻绝群；

不是征西爱才士，绮寮那得傍清芬。

诗的首联“交游四海重仃云，雪里梁园競赋文”，将此次幕府宴饮比作汉代梁园雅集，点明宴集之时天降大雪，来自四方的贤才雅士齐聚一堂，争相吟诗作赋，尽显集会的风雅与热烈。

颔联“岂独松膠人尽饫，还将冰柱韵平分”，进一步写宴上不仅有醇厚的酒食供众人尽情享用，更有清峻高妙的诗韵在席间流转共享，尽显物质与精神之乐。

颈联“帷边董子全虚誉，坐上髯公廻绝群”，此句董杏尽显谦逊姿态，同时盛赞席间的“髯公”王遵坦或同席才俊都才华超群，体现出对同席贤达的敬佩。

尾联“不是征西爱才士，绮寮那得傍清芬”，董杏以“征西”代指大将军王遵坦，直言若不是王遵坦有爱才惜才的胸襟，自己这般布衣之士，又怎能有幸来到这华美的幕府，亲近沾染这般清雅的文人气息与贤才风度，字里行间满含对东道主的感激之情。

诗中描摹了宴饮唱和的雅集盛景，以“梁园雅集”比喻幕府唱和之盛，自谦为“虚誉”，又赞髯公王遵坦才调绝群，末联更直言感激将军爱才之心。董杏一介儒生，如此得大将军抬爱，受将军邀请赴宴唱和，再次佐证了董杏是一位大儒，有高尚的人格魅力。

三、秀仲闺秀名诗人

值得注意的是，集中收录的女诗人梁秀仲竟也是著名女诗人。梁秀仲原名梁颀，号袖石道人，明末昌乐城西西郝村人，后嫁明代陕西巡抚安丘韩必显从孙诗人韩齐临（字朋桓），而成为安丘著名女诗人。其工七言近体，诗风清真，忧国忧民，有李清照遗风。其夫妇合著诗集有《南游草》《归来吟》等，载于清代诗坛领袖王渔洋的《古夫于亭杂录》。《国朝山左诗抄》精选收录其诗，清昌乐历代名人诗集《营陵诗略》更选收其诗十一首。道光《安丘新志》卷二十一“高士卷”亦有韩齐临与妻梁秀仲合传云：韓齊鄰，字朋桓，石堆里人，性淡泊，工詩，晚年携小妻梁氏，偕隱於管幼安之弃金坡，觴詠自適，終身不入城市。梁氏，名頎，字秀仲，號袖石道人，亦能詩，尤工七言近體，與朋桓聯句云“梨花皓月元同色，風竹流泉不辨聲”，为時所稱，有《難游》（当为《南游》）《歸來》二稿，載王漁洋《古夫于亭雜录》。

请看此《溟海群珍稿》诗集中收入的梁秀仲三首诗：

祀灶  

　　国事荒荒变几经，愿君风马走天庭；  

　　痛陈下界征民苦，早向微垣辅帝星。

又用前韵赠大将军  

　　日读山经与水经，不知何处是边庭；  

　　羡君文武悬金印，争出穷簷看将星。

又用新字韵 

　　云壑争荣日换新，和风吹遍锦江春；  

　　明朝花发乾坤秀，宝镜羞开照美人。

三首诗分别写出了梁秀仲忧国忧民、敬慕贤能王遵坦大将军及对太平盛世的热切期盼。突破了传统闺阁诗的离愁别绪、低级趣味，尽显心系苍生的广阔胸怀。三首诗格律工整，用韵严谨灵活；其立意高远非凡，跳出闺阁诗的狭小格局；其语言质朴无华，却兼具文人风骨与情韵。总之，三首诗在明末女性诗作中颇具分量，既有女性诗人的细腻，又不输男性文人的格局。其《祀灶》诗“痛陈下界征民苦，早向微垣辅帝星”等句，尤见其家国情怀。董杏将其诗作收录，既因王遵坦推荐，亦因彼此三人皆怀乱世之忧，志趣高洁，故能声气相应。

综上所述，董杏虽官微身隐，然其才情品格却吸引了王遵坦这等显赫大人物，二人平辈论交、诗酒唱和，共著诗集，毫无尊卑之别，靠的并非权势和地位，而是如“溟海”般深邃的学养与人格魅力。王遵坦在诗集序中评其诗为“真诗”之典范，赞誉其有“两京气骨”“热心冷韵”；董杏则在后跋中感念知遇，展露谦逊包容之怀。更与大将军王遵坦、闺秀名诗人梁秀仲志趣相投，声气相应，忧国爱民。透过《溟海群珍稿》的编纂与唱和，可见董杏不仅诗才超卓，更具不慕荣利、心怀天下的大儒襟怀。他隐居而不忘世，交游而重气谊，官微而名重，身隐而志高，足为“象山树”石刻增辉，亦足能为浮来山添彩。

【编后荐评】

《身隐溟海 名动公卿》一文，以翔实史料钩沉明末清初文人董杏与大将军王遵坦的交往佳话。文章通过二人唱和诗集《溟海群珍稿》的序跋与诗作，层层揭示董杏虽位卑身隐，却凭其“真诗”风骨与“热心冷韵”的人格魅力，赢得位高权重者的由衷敬重。作者不仅展现董杏诗才之高，更借王遵坦之眼、梁秀仲之笔，勾勒出他超越阶层的文人气象——既有隐逸者的清峻，又不乏关怀世事的胸怀。在考证与解读间，一幅乱世中文人相重、诗心相通的图景渐次展开。这不仅是关于董杏个人的才情印证，更是一则关于文化品格如何穿透身份壁垒、在动荡年代维系精神高洁的生动见证。浮来山石刻因这样的故事，愈发显出历史的温度与文化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