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精选

何秋菊¹，张雪鸽¹，王颖竹¹，杨佩璋²；（1.首都博物馆保护部，北京　100045；2.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北京　100084）

引言

漆器是中华文明极具代表性的历史见证物之一，与瓷器、丝绸、玉器并重于古代中国。自新石器时代直至元明清时期都有大量考古出土和传世漆器的实物例证。木胎漆器是漆器文物数量最多的一类，是木与漆材料优势互补的产物。《周礼·冬言·考工记》“弓人为弓”篇中便记载了“漆也者，以为受霜露也”［1］，说明了木弓虽然可塑性强，易于加工造型，但其材质不耐腐蚀，通过髹漆可使弓身经受住霜露侵蚀。《髹饰录》记载：“漆之为用也……皆取其坚牢于质，取其光彩于文也”［2］。可见，髹漆也可增加器物的艺术效果，起到了装饰美化的作用。

按照木胎含水量，木胎漆器文物可划分为饱水、非饱水及干燥木胎漆器。其中，非饱水木胎漆器是相对饱水木胎漆器而言的，特指半干旱埋藏环境出土的潮湿而缺饱水状态的一类木胎漆器，也可称亚浸水木胎漆器或者半饱水木胎漆器［3-4］。根据考古资料可知，我国的木胎漆器在湖北、湖南、安徽、江苏等南方地区出土较多，多呈现饱水状态，由于长期保存在较为封闭的地下水或积水坑等富水埋藏环境，水替代了木胎被降解的细胞壁物质，起到支撑作用，因而饱水木胎漆器的外观形态一般保持较好［5］。此外，甘肃、青海、山西、陕西、河北及北京等北方或者部分南方高地势地区的砖石或土壤墓葬中还存在大量考古出土的非饱水木胎漆器［6-9］。据报道在1998年仅甘肃省发现的这类木胎漆器就达近百件之多［10］。近些年，北京考古出土了从西周、东汉到辽金元等多个时间跨度的木胎漆器［11］。随着城市基建的发展，此类木胎漆器文物的数量不断增多。非饱水木胎漆器的埋藏环境相对湿度常在82％～100％［12］，墓内陆下水位、温度及含氧量等随季节反复变化，极不适于木胎漆器文物的保存，木胎受腐蚀后，因缺乏足够水分填充在木胎孔隙中，大多数木胎漆器已经坍塌，木胎糟朽甚至朽蚀殆尽，变得残缺不全或支离破碎，同时漆皮皱缩、卷曲开裂、甚至脱离胎体，保留下来的完整器物已不多［13］。

中国考古漆器的保护已经有70多年的历程，早在1957年就有作者在《文物参考资料》上撰文呼吁要重视考古出土漆器的保护工作［14］。其中，关于考古出土饱水木胎漆器文物的保护研究成果较多，保护方法逐渐趋于成熟，相关机构主要以荆州文物保护修复中心、湖北省博物馆为代表，采用乙二醛法、聚乙二醇复合液脱水法，结合传统漆艺对饱水木胎漆器文物进行脱水、修复［15-16］。针对考古出土非饱水类型木胎漆器的保护研究主要集中在材质、工艺检测、病害机理分析、漆皮回软加固、实验室考古及木胎朽蚀殆尽漆器的加固保护等方面［17-22］，较大一部分该类木胎漆器依然采取了饱水漆器的浸泡置换脱水方法，缺乏针对性、系统性的保护修复措施。

本文通过探讨我国考古出土非饱水木胎漆器文物的特殊性、剖析其典型病害及考古出土木胎漆器保护现状，并结合近年非饱水木胎漆器保护研究案例，提出了非饱水木胎漆器文物的保护措施、存在问题及挑战，以期为国内同类型的脆弱出土木胎漆器文物保护提供参考。

1　非饱水木胎漆器文物的特殊性及病害特征

木胎漆器以木材为胎骨，由大漆（包括生漆和熟漆）、麻布、瓦灰、面粉等材料裱布刮灰、层层髹涂而成，可见木胎漆器的主要组成材料为易于腐烂变质的有机物。木与漆作为木胎漆器最重要的组成材料，虽都来源于树木，但化学组成与理化性质截然不同。

木材的主要化学成分包括纤维素、半纤维素、木质素［23］。木材的多孔性和纤维素等分子的多羟基特点使其具有优越的吸附和散失水的功能，随着外界温湿度变化“湿胀干缩”，即湿度升高时吸水膨胀，湿度降低时散失水分收缩。图1为健康木材与出土糟朽木材含水率与弦向收缩率关系示意图，可见木胎漆器糟朽木材对水分的敏感性要远远大于新鲜木材，即使在纤维饱和点（含水率30%左右）之下水分的些许散失，都会引起木材外形尺寸的收缩［21］。同时，木材边材和心材致密程度不一，产生的不良应力以及木材纵向、径向及弦向干缩湿胀存在的各向异性导致木材易于在水分反复吸附散失下发生开裂、变形［24］。除了物理形变外，木材长期埋藏在潮湿土层内，受到微生物和酸碱盐等的侵蚀，常发生化学腐蚀和生物腐蚀，形成包括木胎糟朽甚至朽蚀殆尽、虫蛀、发霉等多种表现形式的病害。

生漆主要成分包括漆酚、漆酶、多糖、糖蛋白和水分［25］，是目前唯一可在自身生物酶的催化下固化成膜的天然高分子材料，也是亚洲国家最早被人们发现并广泛使用的坚韧美观的涂层材料，素有“滴漆入土，千年不腐”的美誉。图2为生漆乳液结构模型。生漆呈现一种油包水型的乳液体系，漆酶、漆多糖、漆酚等组分亲水性能的不同使生漆乳液呈现亲水（漆酶、多糖）及疏水（漆酚、糖蛋白）的双重特性，因此易于产生分相、分层［26-27］。在漆酶的作用下，漆酚经过一系列生物化学反应聚合形成非均质漆膜。而经过长期埋藏已经老化降解的漆膜分子链发生不可逆的断裂和交联，表现出漆膜表面光泽度下降、脆化变硬、水敏感度增加，甚至出现开裂、皱缩、起翘、脱落等多种病害［28］。老化漆膜存在与木材类似的“湿胀干缩”性能，但漆膜是非良好透水性物质，即使漆膜上有少量微孔，由于多相材料组成的漆膜在固化时不同区域的非均质特点，仍不能保持漆膜内外表面含水率均匀，当干燥收缩率不均一时，漆膜常表现出从里向外劣化不断严重的状况，表面薄弱处多存在裂纹以及裂缝。图3为本课题组测试的新鲜漆膜与考古出土老化漆膜的扫描电子显微镜微观形貌对比。

在非富水的半干旱埋藏环境出土的木胎漆器往往存在比饱水环境木胎漆器更严重的病害，大多数漆器木胎严重糟朽甚至朽蚀殆尽，只剩漆皮残片，很少发现完整器物。当考古出土后，埋藏环境被瞬时打破，温湿度、氧含量、微生物等发生剧烈变化，木材和漆膜的腐蚀将重新开始，降解速度加剧。若不进行应急性保护干预，在几分钟之内漆膜将会从裂缝等薄弱处向漆膜面内卷曲，甚至大面积脱落，木胎逐渐开裂、变形，甚至坍塌。木与漆由不同的成分组成，存在不同的病害特征，有着不同的修复需求，但木胎漆器文物作为一个整体，在保护过程中修复材料会对木与漆共同作用，需要协同研究讨论。

考古出土木胎漆器的木材和漆层对湿度变化非常敏感，均面临着控制湿度减缓脱水速度的相同需求。但木与漆对初始湿度设置和湿度下降幅度的要求不同，漆往往要求尽量维持在高湿环境下但长期处于高湿环境下木材有霉菌虫害滋生的风险。除了控制环境温湿度，木胎常需要进行的修复内容包括脱水、修补、加固、防霉、杀虫、矫形等内容，漆膜需要进行的修复内容包括清洁、保湿回软、加固、回贴、修补等。在木胎漆器的部分修复环节，例如饱水木胎漆器的脱水，乙二醛或聚乙二醇复合液对木胎脱水、加固、定型的过程中，乙二醛和聚乙二醇的多羟基结构极有可能与漆膜产生氢键等分子间力，在一定程度上使漆膜附着于胎体，缓解漆膜起翘。但在半干旱地下环境出土的脆弱漆膜一旦脱水，便会脆化、起翘、脱离胎体，因此在脱水过程中对漆膜进行应急性加固稳定和及时修复保护必不可少。

2　考古出土非饱水木胎漆器保护研究现状

考古出土非饱水木胎漆器常存在两种类型，一种是木胎朽蚀殆尽的木胎漆器，另一种是木胎糟朽但保存较为完整的木胎漆器。关于非饱水木胎漆器文物病害机理以及两种类型非饱水木胎漆器文物保护的相关研究现状如下。

在非饱水木胎漆器文物的病害机理研究方面，胡东波［29］认为北方地区地下水位随季节变化较大，土壤忽干忽湿会引起土壤含氧量变化，不利于漆膜的保存，同时北方的碱性土壤也导致了漆膜保存状况相对较差。董录明等［30］利用显微观察、热裂解气相色谱质谱等技术手段，对漆膜的保存状态、制作材料工艺以及埋藏土壤进行分析，探明了刘家洼木胎漆器在地下埋藏过程中的劣化机理，并通过漆膜在碱液中的模拟腐蚀实验说明了碱性土壤环境会造成漆膜显著劣化。陈庚龄等［31］对武威磨咀子出土木器进行了腐蚀病害与机理分析，着重从病害类型、藏品保存影响因素、材质物理化学组成、材质结构缺陷及保存环境等方面进行了全面、综合的科学分析；研究认为磨咀子出土糟朽木器腐蚀病害的发生是内外因素长期影响和作用的结果，保持环境的稳定性和控制木质材质中的含水量是解决保护问题的关键。庄绪燕［32］及郭倩［33］以陕西宝鸡周原车马坑墓地和榆林罗兀城遗址中的棺木作为研究对象，分析了这两处土壤的理化性质及土壤的含水率、温度、pH值、可溶盐、重金属以及微生物等各种环境因子对木质文物产生的影响，得出木质文物的腐蚀往往受到多种因素共同影响的结论。可见，北方出土木胎漆器相比南方木胎漆器普遍保存状况较差的原因很可能与北方偏碱性及忽干忽湿的土壤环境相关。本课题组研究认为调查木胎漆器出土后的环境影响因素，开展预防性保护，建立与地下埋藏环境类似的稳定储存环境是北方非饱水木胎漆器保护面临的首要问题［34］。

在木胎朽蚀殆尽的木胎漆器保护方面，李存信等［19，35］分析了北京琉璃河、河南殷墟以及山西大河口等北方地区夏商周墓葬出土木胎漆器文物的病害状态，认为糟朽木胎漆器的主要加固对象包括表层漆膜、木胎灰迹、镶嵌饰物及内侧土体，提出保护措施如下：通过水溶性阿拉伯胶和氟硅化合物交叉使用加固土体及表层遗迹，并利用石膏及金属材料固定支撑，采用聚醋酸乙烯乳液或丙烯酸酯乳液BA-154进行起翘漆膜的粘接。赵星［36］针对目前常用的文物加固保护材料如丙烯酸树脂、环十二烷和薄荷醇等在高湿环境下固化难、固化后泛白等缺陷，研制了一种文物保护用湿固化聚氨酯加固剂，并应用于陕西省刘家洼两周墓地出土漆器残片，结果表明预聚体在漆膜残片的裂隙处产生桥联，加固后样品的耐刺破力显著提高。可见对于木胎朽蚀殆尽的非饱水木胎漆器可采用在潮湿环境下能够固化的湿固化材料进行加固处理，如湿固化聚氨酯或烷氧基硅烷有机硅可在固化过程中与水或水蒸汽反应，并与木胎羟基等基团发生化学交联，起到加固脆弱文物的作用［37-39］。其中，湿固化聚氨酯（MCPU）固化及加固机制的示意图见图4。

针对出土时较为完整的非饱水木胎漆器文物，马清林等［40］、卢燕玲等［18］开展了中国北方干燥地区出土糟朽漆器保护研究，筛选了适合于糟朽漆器漆皮回软的材料及方法，研究了漆皮回软、展平及加固修复技术，采用聚乙二醇滴渗喷涂、真空冷冻干燥对青海汉代漆器进行脱水处理，处理后器表外观基本保持了原状。内蒙古吐尔基山辽墓彩绘贴金漆棺和棺床由于出土后环境湿度骤降，木棺及棺床发生了褪变色、起翘及变形开裂等多种病害，李威等［6］开展了历时4年的科学保护研究，修复内容包括清洁加固、回贴金箔及彩绘、金属配件封护、内棺棺盖矫形等。樊晓蕾［41］对陕西兴平明代墓葬出土漆棺起翘漆膜进行回软、加固、拼接等处理，采用聚乙二醇200（PEG200）梯度浸泡回软漆膜、聚氨酯树脂921原液粘贴加固等处理措施后，效果明显。2017年北京石景山区出土的明赵谅墓漆棺出现漆皮脆裂、酥粉、干缩起翘、脱落，胎体霉变、腐烂等多种病害，本课题保护团队通过模拟地下埋藏环境逐渐降低湿度的阴干法脱水、防霉杀虫、漆皮保湿回软、破碎漆片拼接、大漆粘合剂回贴、三维扫描呈现漆棺立体结构、人工智能（AI）辅助修复等技术，最终实现漆棺彩画复原［42］。

由以上文献可知，相对于木胎完全糟朽的木胎漆器，考古出土的看似完整的非饱水木胎漆器文物病害类别多，保护难度较大。对于这种含水率较低，且漆皮与胎体已经脱离的木胎漆器，不适合出土后立刻浸泡于水中，采用乙二醛等材料填充、置换、交联的饱水木胎漆器脱水流程及保护方式。目前，考古出土的保存较为完整的非饱水木胎漆器文物保护研究主要为个案修复保护，缺乏系统性保护技术研究。该类木胎漆器文物保护需要环境科学、材料学、传统漆艺、动植物学、微生物、计算机科学等学科开展跨领域合作保护措施研究。其中，最重要的3个环节是环境控制、脱水干燥和修复保护。

3　非饱水木胎漆器文物的保护措施

3.1　环境控制技术

环境控制的目的是实现考古出土非饱水木胎漆器文物由地下埋藏环境、考古发掘现场到实验室后的平稳过渡。各种环境因素中湿度的变化对木胎漆器的稳定性存在非常重要的影响，为了尽量维持储存环境体系的稳定，考古出土非饱水木胎漆器常采用喷涂保湿剂、保湿材料包裹及恒温高湿环境存放等协同处理方法［43］。

早在20世纪50年代，张子祺［44］便研究了从考古现场运回工作室时考古出土脆弱彩绘漆器残片的保湿包装及保护整理方法。王蕙贞等［45］就考古发掘现场环境突变对出土文物的破坏及应急保护进行了研究分析，提出文物采集提取时的稳定性保护处理措施。本课题组为了应对赵谅墓漆棺考古出土后环境温湿度骤变引起的漆皮干缩起翘，研发了类似地下埋藏环境的文物精准控湿脱水/还潮（抑菌）玻璃房系统（图5）［42］。该系统可将初始湿度设置到95%至饱和蒸汽压的高湿范围，且经累计持续监测36h，温度在18℃左右，波动小于1℃，相对湿度可基本稳定在97%左右，波动小于3.0%，稳定性较好。在接近饱和湿度的环境条件下，漆膜干缩起翘得到了有效缓解。在玻璃房控湿装置中还安装了空气过滤净化系统，同时配备了温湿度、紫外线和空气质量传感器，建立了智能监测控制与远程预警平台，可实时监测调控环境温湿度等参数。

3.2　脱水干燥

脱水干燥是漆器文物保护领域的研究热点［46］。考古出土木胎漆器文物的脱水干燥即脱除填充在木材纤维的自由水，尽量控制与纤维产生氢键的结合水的挥发，将木胎含水率降低至不易发生变形的安全标准。保存较为完整的非饱水木胎漆器常采用自然干燥法阴干脱水，即通过精确控制木胎漆器保存环境中的相对湿度，逐步降低环境湿度，调节环境中水的蒸汽压，促进木胎及漆膜中水分的缓慢挥发，从而减少因水分迅速散失引起的文物变形、开裂等病变。新鲜木材经干燥处理后的含水率约为8%～16%［47］。按含水率的高低，降解木材可分为轻度降解、中度降解和高度降解，其中中度降解木材含水率约在180％至300％［48］。胡继高［47］建议出土时含水率较低（不高于40%）、木质较为坚硬致密（如杉木、青冈木、拓木等）、漆灰层较厚（达1mm以上）的漆器文物采用自然干燥法脱水。张立明等［49］认为适合于自然干燥法的木胎漆器完好度应该在80%以上，含水率在200%以下。冯宗游等［50］认为沙堆自然干燥法适于处理含水量低于50%左右、最高不超过100%的木胎保存较好的木胎漆器。可见，学者普遍认为自然干燥法适合于保存状况较好的木胎漆器文物。

在自然干燥法阴干脱水过程中，可通过表面喷涂低分子量保湿剂（如聚乙二醇等），潮湿麻布或纱布等包裹，沙子、锯木屑包埋等方法起到减缓脱水速率的作用。明朱檀墓的木胎漆器便是用锯木屑法慢干脱水的［47］，巢湖市放王岗汉墓漆耳杯采用沙埋法取得较好的脱水效果［49］。在自然干燥法脱水过程中，常常对脱水器物进行固定支撑、包裹、加压或用模具定型，防止木胎漆器脱水过程中产生剧烈形变［51］。

除了自然干燥法外，真空冷冻干燥法和真空热干燥法也应用到了含水率较低的非饱水木胎漆器脱水中。真空冷冻干燥法是通过冷冻将水变成固体，然后通过抽真空使冰的饱和蒸汽压大于外界气压，冰直接升华。但这种方法可能会因为水冰冻凝固产生的体积膨胀而损坏木质结构，产生裂纹，所以常在冷冻前使用聚乙二醇、叔丁醇、甘露醇等作喷涂预处理来控制水的膨胀。聚乙二醇的羟基能与木质纤维生成氢键，抑制水分升华时产生的应力作用。刘博［7］采用聚乙烯醇缩丁醛乙醇溶液对辽宁建平出土的漆耳杯进行加固定型，再对其进行真空速冻干燥，认为该方法适合处理北方墓葬出土的漆器。吴顺清［52］通过潮湿宣纸保护及石膏翻模对木胎漆器文物定型后，采用真空热干燥法对凤凰山167号墓中出土的漆耳杯等文物进行脱水，认为该方法适合于含水率在60%以下的木质保存较好的木胎漆器文物。

本课题组通过X射线探伤检测赵谅墓漆棺内部结构及保存状况，发现棺板有金属棺钉拼接痕迹，存在局部糟朽、虫洞及变形，但整体结构较为完整，保存情况较好（图6）［42］。采用木材显微切片、湿法化学分析等方法鉴定木材种属、纤维素含量和含水率可知，棺木为杉木，降解程度较低，整体保存状况较好，含水率不高（平均为59.248%，最高处不超过76%），又因杉木稳定性好，尺寸收缩、变形小，因此可以通过自然干燥法阴干脱水。由于棺材尺寸大，棺板厚，故水分缓慢排出所需时间较长。值得注意的是在初始设置的高湿环境中，木胎纤维素面临着逐渐水解、内部沉睡的霉菌虫害迅速繁衍的风险。同时，随着水分释放，漆棺主画面仅厚0.3mm的漆皮逐层起翘。从2017年至今，保护团队逐步降低存储环境湿度，结合木材水分仪定期监测相同部位的含水率以及裂隙、漆皮实况，适当调整脱水速率，延长恒湿稳定时间，减缓漆棺木胎脱水速率，避免木材内外脱水不均衡造成的变形、漆皮起翘以及脱落等问题。漆棺放置环境初始湿度为95%，通过8年时间有计划地逐渐降低环境湿度，目前降至70%，已经接近适合库房存放或展览展示的木胎漆器文物理想储存环境湿度（60%±5%），木材含水率从76%降至15%，裂隙宽度及漆棺尺寸未发生明显改变，棺木脱水较为成功。

3.3　修复保护

外界环境空气或尘埃中飘浮着大量的霉菌孢子和虫卵，一旦降落附着于木胎漆器表面，便会在潮湿富氧的环境中迅速生长繁殖。霉菌虫害的繁殖过程也是器物被分解破坏的过程，最终会导致木胎的完全腐烂［53］。防霉杀虫处理是考古出土木胎漆器保湿处理后需要考虑的一项重要工作。曾用于木质文物的防霉剂有硼酸硼砂、霉敌、异噻唑啉酮、菌毒清、新洁尔灭、AAC-1型烷基胺化合物等［54-56］。明清时期常用芸香、麝香、樟脑、皂角等作为木质文物避蠹物质［57-58］。现在常用的杀虫方法包括低氧充氮法，环氧乙烷、硫酰氟熏蒸，采用菊酯类杀虫剂涂刷、喷淋、浸泡、吊瓶滴注或注射处理对象等［59］。

但由于木胎漆器文物所处环境的不同，感染的微生物菌群种类存在差异。因此，需要针对文物、环境及感染霉菌的特点，对防霉剂进行靶向筛选评估，选择出最佳的防霉剂种类和浓度。本课题组通过形态学观察及真菌ITSrDNA基因序列比对分离，鉴定出赵谅墓漆棺的霉菌种属中的主要菌群为木霉，还有少量青霉、弯孢霉、白腐菌，这几种霉菌均对木胎漆器文物存在严重威胁。通过出土木材样块、模拟漆糊以及PDA培养基上的防霉实验对比了二氯辛基异噻唑啉酮、纳米银离子、新洁尔灭和达克宁4种防霉剂的抑菌效果，实验结果表明，0.5%二氯辛基异噻唑啉酮的杀灭、抑制霉菌繁殖效果显著，在潮湿环境下不易流失，对漆皮颜色影响小，有效期可达30d以上［60］。在霉菌治理的实践中针对漆棺表面不同的霉变状况，配制体积分数0.05%~2%的防霉防藻剂异噻唑啉酮乙醇溶液，综合采用局部喷淋、擦拭以及“打点滴”等方式对木胎表面及内部生长的霉菌进行治疗。经观察在高湿环境下，漆棺放置半年无霉菌滋生。对漆棺棺木及椁板虫害进行调查、鉴别，发现了蛾蠓、粉螨等，采用右旋苯醚菊酯、溴氰菊酯、氯菊酯等多种菊酯类药物和天然柏树精油进行了有效杀灭。

3.3.2　漆膜加固

非饱水木胎漆器文物在考古出土后随着水分的释放，漆膜逐层开裂、起翘。因此，对尚处于潮湿状态的糟朽漆膜的应急性加固必不可少。但在木胎漆器存储的低温高湿环境下，高分子材料可能存在不固化、固化后泛白等问题，漆膜加固材料的适用性和应用效果面临着严峻考验。黄建华等［61］对考古发掘出的胎体完全朽坏只剩下漆膜依附于土壤的秦代彩绘漆盘进行提取保护，采用水溶性的PEG200与聚氨酯乳液联合加固处理，有效解决了漆层皱缩和与土壤间的黏附力弱等问题，同时认为不采用溶剂型加固材料可避免有机溶剂对漆膜溶胀带来的负面影响。在河南安阳辛店村商代晚期聚落基址发现的９处漆器遗迹中，木胎全部腐蚀殆尽，孔德铭等［62］将漆器整体提取至实验室后，采用丙烯酸乳液SF016渗透加固漆器，效果较好。Zhao等［63］研发设计的端异氰酸酯基湿固化聚氨酯预聚体，可在相对湿度100%的环境中固化，固化时间不超过24h，可用于竹笥、木质文物和漆的加固保护。本课题组开展了低温高湿环境下漆膜加固材料的筛选研究，通过测试PrimalAC-33等5种丙烯酸类材料的固化时间，及在光老化前后的外观、色差、硬度及力学性能，筛选出10%（质量分数）的PrimalB60A水溶液对漆膜进行加固，显著提高了漆膜的抗弯强度和韧性，并且对外观没有造成较大的改变［64］。唐小红等［65］在对宁夏姚河塬遗址出土的漆耳杯的现场提取和保护中，采用吸附有PEG400的脱脂棉贴敷软化漆皮后，利用滴管滴渗20%（质量分数）Primal60A以加固漆皮。

需要注意的是对于非饱水木胎漆器漆膜的渗透加固，需要控制加固剂浓度，糟朽漆膜的孔隙多为微米级，大多数高分子加固剂材料渗透性差，建议可进行模拟实验筛选较佳浓度，从低浓度到较高浓度多次渗透，避免在漆膜表面快速结膜，难以渗透到漆膜和胎体之间，不能起到紧固漆膜以避免脱离胎体的作用。

3.3.3　漆膜回软回贴

非饱水状态的木胎漆器文物大多存在表层漆膜失水卷曲、起翘开裂等病害的困扰。将脆化的漆膜进行回软处理，使其恢复一定的弹性和挠曲性，展平后回贴到器物原位是木胎漆器文物修复的要点。漆膜的回软方法可分为物理回软法与化学回软法。物理回软法是利用漆膜作为天然高分子聚合物的热塑性能，通过直接加热或水浴加热即可回软舒展。化学回软法是利用多元醇等材料的保湿性及溶胀作用。湖南长沙风篷岭汉墓出土的漆器、安徽马鞍市发现的三国彩绘漆案均采用了物理回软法［66-67］，但实践中发现漆膜加热过程中其热塑性可在一定程度上抵消收缩应力，去除高温、加压手段后，漆膜会较快收缩、变硬。安徽白鹭洲战国墓出土漆甲采用了化学回软法［68］。但目前常用的聚乙二醇200、丙三醇、丙二醇等回软材料起效慢，且维持时间短。本课题组发现经聚乙二醇200等多元醇材料回软的漆膜若不施加外力夹持，在常温常湿条件下的维持时间不超过15min［69］。此外，也有将物理回软和化学回软相结合的漆膜回软案例［70］。

卷曲起翘、脱落漆膜常采用粘合剂回贴到器物原位。《中国传统工艺全集·漆艺》记载的漆工艺所用的粘合剂主要有生漆、干性油、动物胶、糯米糊、生面粉、生猪血、树脂漆等［71］。在传统漆器修复中，常用天然胶粘剂有生漆，熟漆（透明漆、红锦漆）以及大漆淀粉糊（如面粉、粳米粉或糯米粉等），动物胶等；化学合成胶粘剂聚酯-酰胺树脂、聚苯乙烯、丙烯酸树脂、环氧树脂、白乳胶等也曾用于漆皮回贴［72］。例如，日本法隆寺的须弥坛采用朱漆作为粘贴玉虫之翼的黏合剂［73］。刘彦琪等［51］在对沧州青县唐墓出土的两件漆盘残片进行修复时选用了生漆加糯米粉和生漆加细瓦灰两种混合材料的试样，并最终采用生漆加糯米粉的方案粘结碎片。宁夏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张莉团队［74］在对北魏墓漆棺画的修复中，采用绘图纸作为漆皮背衬材料，利用氯丁酚醛801强力胶进行粘贴复位。为了改善大漆粘合剂的固化速率、力学性能和粘接强度等，可在漆液中加入干性油、有机合成高分子化合物、动物胶、淀粉等材料进行改性［75-78］。在粘接漆膜过程中，背衬材料可提高破碎漆皮力学强度或达到促使漆膜粘接牢固等目的，皮纸、绢、棉纸等可作为背衬材料［18，66］。在赵谅墓漆棺漆膜的回贴修复中，对于较厚的特别是带有漆灰的漆皮以漆糊（大漆与淀粉糊）或漆胶（大漆与动物胶）调配成适合的比例的方式进行粘接，较薄的漆皮可采用炼制、稀释后的较透亮的透明漆或者与漆皮颜色类似的熟漆进行粘接。破碎漆皮则采用桑皮纸或化纤纸作为背衬材料，取得了较好的回贴修复效果。图7为赵谅墓漆棺漆皮回贴前后对比。需要指出的是在实际的修复工作中因为漆膜和胎体之间收缩率不一致，漆膜经回软剂处理后往往产生溶胀、变形，常常与已经脱水后的木胎尺寸不匹配，导致了漆膜回贴时修复问题的复杂化。

4　存在问题及挑战

非饱水木胎漆器不仅仅出现在北方的考古出土文物中，南方高地势地区也时有发现。针对不同于饱水木胎漆器的木胎糟朽甚至朽蚀殆尽，漆膜开裂、皱缩或脱落等典型病害特征，本文系统梳理了相关文献资料，结合近期正在修复的典型考古出土明赵谅墓彩绘漆棺保护的实际修复案例论述了非饱水木胎漆器的环境控制、脱水干燥和修复保护中防霉杀虫、漆膜回软加固、回贴等研究的最新进展。

目前，非饱水木胎漆器文物保护尚存在以下问题与挑战：（1）从埋藏环境到实验室环境的临时性控湿技术材料及装备相对匮乏。木与漆对初始湿度设置要求不同，湿度下降幅度控制存在矛盾性，缺乏有效的应急性保护机制。（2）半干旱土壤环境下非饱水木胎漆器的腐蚀机理研究仍较薄弱，木、漆、干性油、淀粉及瓦灰等木胎漆器多组分材料在环境变化中的相互作用与影响缺乏基础理论研究和动态监测。（3）修复完成后，关于木胎漆器保存保管环境对木胎漆器微观结构的影响和温湿度设置阈值及稳定性指标等基础性研究薄弱。综上，考古出土非饱水木胎漆器文物从基础研究到环境控制以及应急性保护环节均存在研究缺环。

作为脆弱有机材质，木胎漆器文物对储存环境有着较严格的要求，需要注意的是修复完成的木胎漆器文物对外界环境温湿度变化依然非常敏感，即使是经过保护处理的木胎漆器文物依然也会继续发生变形。木与漆虽然有着不同的环境需求，但在设置木胎漆器文物保存环境时需要将其作为整体综合考虑。首先，要以弱者优先原则进行设置，比如漆虽然适合高湿环境，但木材相对来说更易于腐坏，所以需要以木材的需求为优先。漆膜虽然耐高温、抗腐蚀性能优异，但漆膜的抗紫外线性能较弱，因此，也需要注意木胎漆器辐照光源的安全性。其次，还要考虑两种材质的差异性，尽量减少环境温湿度等急速变化带来的不利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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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5年

来源期刊：《北京化工大学学报》

《北京化工大学学报》是由北京化工大学主办、教育部主管的学术期刊，分为社会科学版（ISSN 1671-6639）和自然科学版（ISSN 1671-4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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