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如丝,牵系着天涯游子的魂;乡愁似酒,越陈越浓,醉了岁月流年。无论异乡的明月多么皎洁,终不及故园檐角那轮染着烟火气的清辉;不管宦途的风雨如何喧嚣,都不及故乡老井旁的蛙鸣、篱下的花香。
归雁掠过天际,捎不来乡音;春雨敲窗,却似旧时檐下的呢喃。熟悉的田埂、潺潺的溪流,母亲的叮咛、邻里的笑语,都会化作令人无法忘怀的牵挂。元代一位诗人就觉得,乡愁是刻在骨髓里的印记,跨越千山万水,从未消散。下面一起读诗:
院中独坐
元代·虞集
何处它年寄此生,山中江上总关情。
无端绕屋长松树,尽把风声作雨声。
虞集,江西崇仁人,元代著名文学家、史学家,元诗四大家之首。他早年受业于名儒,仕途多在馆阁,历任国子助教、翰林直学士等职,曾主持修撰《经世大典》。
虞集久居北方为官,却难归故里。诗人有一次独坐院中,看见绕屋老松,听到萧瑟风声,一时间感到非常恍惚,竟然将风声听成了家乡的雨声。全诗没有浓烈的抒情,却传达出绵长的乡愁,显得格外动人。
夜幕降临,庭院寂寂,虞集独坐阶前,陷入沉思。晚风穿庭而过,几株高大的松树枝叶相击,发出呜咽的声响。他抬头望向天边,云雾渺茫,不禁感慨何处它年寄此生。诗人半生辗转于朝堂馆阁,案牍劳形,晚年脱掉官袍,竟不知灵魂的归宿该安放何方。
山中的清泉、江上的渔舟,还有年少时萦绕心头的美好画面,此刻都化作剪不断的牵挂。正当思绪飘远,松风愈发急促,那穿林而过的风声,恍惚间竟成了故乡淅淅沥沥的雨声。
松树乃是院中常见景物,此刻却成了连接现实与梦境的纽带。作者将风声误听为雨声的瞬间,心中满是乡愁的温热与身世的微凉,诗人将自己对归路的迷茫与故土眷恋,都融进了庭院的寂静与松风的喧嚣里。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曾推崇以我观物,物皆著我之色彩。风声本无情感,却因诗人的乡愁与怅惘,化作了故乡的雨声,主观情感与客观景致浑然一体。他的好友揭傒斯在与弟子闲谈时,也曾提到这首诗,并赞叹虞集以一松一风,寄半生漂泊。那株松树亦被后人称作寄思松,承载着诗人的乡愁与怅惘。
听雨
屏风围坐鬓毵毵,绛蜡摇光照暮酣。
京国多年情尽改,忽听春雨忆江南。
虞集久居大都(今北京),虽然名满京华,却始终难掩对故土的眷恋。过了中年,鬓发渐白,诗人见证了朝堂更迭与人事变迁,官场的繁文缛节、仕途的沉沉浮浮,渐渐磨去了年少时的锋芒与热忱。
一个春雨淅沥的黄昏,他与友人围坐室内。烛光摇曳中,窗外的雨声骤然勾起乡愁,遂挥笔写下这首怀乡之作。作者将乡愁融入雨声,显得余韵悠长。
暮色沉沉,春雨敲窗,细密的雨丝织成一片朦胧的帘幕。诗人虽然未到暮年,却因为劳心劳力,经常废寝忘食,此时鬓发已染霜华,并且略显稀疏(毵毵sānsān:毛发、枝条等细长物披散的样子。)。
才子与二三友人围坐屏风之内,案上绛红色的蜡烛摇曳不定,光影在墙壁上不停晃动,映照着众人微醺的面容,酒酣耳热之际,满室尽是欢声和笑语。绛蜡摇光与春雨淅沥形成对比,室内的温暖喧闹与室外的清冷孤寂,更衬出诗人内心的漂泊无依。
多年的宦海生涯,早已让他心境大变。曾经的壮志凌云,在日复一日的应酬和忙碌中渐渐沉淀。曾经的鲜衣怒马,在岁月的冲刷下褪去光彩。他逐渐适应了北方的风沙与严寒,也习惯了朝堂的规矩与应酬,却始终无法割舍对故园的牵挂。
正当思绪飘远,窗外的春雨愈发清晰,淅淅沥沥,如丝如缕。那是江南独有的春雨,温润缠绵,落在青瓦上、石板间,落在乌篷船的篷顶,落在故乡的稻田里。
一瞬间,所有的伪装与隐忍轰然崩塌,思念在雨声中发酵。他仿佛回到了江南的故里,看春雨滋润着满城的杨柳,听雨水顺着屋檐滴落。京国的繁华与喧嚣在此刻都成了背景,唯有这熟悉的雨声,直击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诗人晚年辞官归隐,屋前种柳,屋后凿池,每逢春雨便邀三五好友围坐窗前,听雨品茗,重拾诗中意境。这首诗也因抒写真挚情感,从而一直流传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