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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紀事詩》七卷,葉昌熾(1849-1917)編著,爲中國首部以紀事詩形式記述歷代藏書家、藏書典故之作,全書共彙集七言絶句416首,詩下附注,輯録歷代藏書家(含釋道、書賈、刻工之屬)737人,涵蓋歷代藏書、刻書、版本、目録等多種史料,被譽為“藏家之詩史、書林之掌故”,同時也是一部非常有用的工具書。《蛾術叢書》今以韋力先生芷蘭齋藏葉昌熾自刻七卷本爲底本進行影印,並將復旦大學圖書館藏王欣夫先生箋正之内容整理排印附後。我們還編制了書名、人名、書齋、藏書印爲主要内容的索引,更加方便廣大讀者使用。
注:本文爲《藏書紀事詩 藏書紀事詩箋正》影印説明,略有修改。
《藏書紀事詩》是葉昌熾耗時七年而成,爲其所有著述中影響最大者。該書爲中國首部以紀事詩形式爲歷代藏書家立傳之作,其體例仿效“厲鶚《南宋雜事詩》、施北研《金源紀事詩》”。(按《金源紀事詩》八卷,清湯運泰著,葉昌熾誤作“施北研”。)全書共收七百餘人,每人或每家詠七言絶句一首,亦有賦二人於一詩者,詩下附注,注中包含藏書、刻書、古籍版本、目録等多種史料,被書界譽爲“藏家之詩史,書林之掌故”,葉德輝《書林清話》中稱讚是書爲:“於古今藏書家,上至天潢,下至方外、坊估、淮妓,搜其遺聞佚事,詳注詩中,發潛德之幽光,爲先賢所未有。即使諸藏書家目録有時散佚,而姓名不至滅如,甚盛德事也。”該書問世後,深受書界人士所喜愛,陸續有人依其體例而作同類著述,如倫明《辛亥以來藏書紀事詩》、莫伯驥《藏書紀事詩補續》、吴則虞《續藏書紀事詩》、王謇《續補藏書紀事詩》、周退密宋路霞《上海近代藏書紀事詩》及徐信符《廣東藏書紀事詩》,等等。
該書有六卷本與七卷本之分,六卷本爲江標光緒二十三年(1897)刻於長沙,七卷本爲葉昌熾宣統二年(1910)刻於蘇州。江標將該書刻入《靈鶼閣叢書》第五集,序云:“標於壬辰年(光緒十八年,1892)在京師奉歸,録一副册,欲付手民而未能。甲午(光緒二十年,1894)奉使湘中,亟以寫册,乞師自定之。日月易遷,又越兩紀,至今年春始以稿本寄湘,即付鍥者,十月寫刻畢。”然此六卷本内容并非葉昌熾最終定稿,訛誤頗多,寫刻亦非精,故次年江標將刻好之書呈葉昌熾過目時,葉僅以“尚精好”三字評價,日記中於此事僅一句帶過:“十九日,建霞來并呈所刻拙著《藏書紀事詩》,尚精好。渠作一序,其門人湘潭劉茂才肇隅任校勘,附一跋於後。”
葉昌熾雖然已於光緒二十三年春即將書稿寄至長沙,但此後一直陸續修訂,每次修訂皆於日記中有詳細記載。直至宣統二年重刻之前,尚不斷補撰。是年二月,葉昌熾將該書由六卷改爲七卷,該月補撰者有沈楙德、趙之謙、周季貺、李文田、盛昱、王懿榮、李申蘭、趙次侯、許翰屏、黎庶昌、方功惠、丁丙及江標等人,并稱“再添則蛇足矣”。其賦江標詩曰:“真賞齋中有仲宣,銘心絶品不論錢。甘陵鈎黨人間籍,天上樵陽作散仙。”詩下注中稱:“自建霞殁,而搜輯金石文字無相余者矣。”注中尚有江標之簡介及所爲、著述,卻無片語談及《藏書紀事詩》。
賦江標而不提《藏書紀事詩》,并非葉昌熾對兹事不滿,而是悲痛回避之舉。江標刻此書後兩年因病去世,葉昌熾聞之大慟,竟然聯想至江標病故是緣於《藏書紀事詩》之不祥,其於日記中稱:“嗚呼!建霞竟死矣!天生美才不善用之,摧殘沮抑,至於不永其年,良可痛惜。余所著《藏書紀事詩》,以此得罪樞要,十年沉頓,悔讀《南華·秋水篇》矣。潘文勤師欲付梓,甫發德音,騎箕遽去。今建霞刻成而逝,豈真爲不祥之物邪?以一聯挽之云:藏書紀事幸付叢編,簜節言旋,張范盛名攖黨禁;士禮徵文遂成絶筆,菟裘未築,應劉幽憤損天年。”
葉昌熾對江標所刻《藏書紀事詩》之不滿,緣於對自己書稿未精即付剞劂。江標所刻之本并非最終定稿,其中多有引書踳駁、前後顛倒之處,葉昌熾事後頗爲後悔,於自刻本自序中稱:“建霞固與聞侍坐之言者,越十年,卒取而傳之,其可感也已。然自是不能自秘,承海内宏達君子,商榷疑義,糾正訛字,竊又自悔流傳之太早。”遂在潘祖年提議并協助下,於宣統元年(1909)開始重校是書,并補撰修訂。潘祖年爲葉昌熾座師潘祖蔭之弟,與葉昌熾交遊極深,葉昌熾去世後,其遺稿《奇觚廎文集》《寒山寺志》《辛臼簃詩讔》即由潘祖年整理校刊而後付梓,嗣後又欲將葉昌熾日記中詩詞部分單獨輯出刊行,惜事未蕆而身已逝,兹事遂半途而止。葉昌熾家境一直不甚寬裕,宣統三年(1911)四月,潘祖年還特意托人贈兩百金予葉昌熾,助其刊刻文集,并稱蓄念已久,本欲當面相贈,但每次尚未開口即遭拒絶。葉昌熾以文集尚未整理,未知何時始能告竣爲由再三辭之,潘祖年不肯收回贈金,轉而稱不作刊刻文集之資,則作刷印《藏書紀事詩》之紙墨費用。寒齋藏《藏書紀事詩》三部,一部爲江標刻本,兩部葉氏自刻本,此其一也,另一部爲硃印本,上有佚名批校,其中或有潘祖年所捐助紙墨也。
此本一函六册,無牌記,前有王頌蔚光緒十七年(1891)序,目録後有葉昌熾宣統二年(1910)自序,卷中鈐印累累,可知曾爲曹允源、葛昌楣所藏,葉昌熾跋語後尚有葛昌楣墨筆題記三段:
其一:“乙亥(筆者按:民國二十四年,1935)重九客吴門,獲此書於唐氏書林,爲曹復庵(允源,一字根生)觀察藏本。復庵丙戌(筆者按:光緒十二年,1886)進士,兵部主事,官終漢黄德道,先大父齊年友也。書中有復庵友人致其小楮一通,署名安般,審爲昆山李橘農廉訪(傳元)手痕。橘農爲予四從母之伯舅,以有姻婭之連,爰貯諸篋衍焉。重陽後二十日昌楣自姑蘇歸棹漫記。”
其二:“十年前,季父曾獲六卷本於滬肆,蓋江建霞年丈校刊於湘中學署者,以非全豹,特再搜之。”
其三:“葉氏遍擷藏家精華彙著於録,可謂極作述之能事。顧容有千慮一失者,予於群書瞥睹,搜藏故實,偶爲葉氏所漏網者,縱一鱗半爪之微,輒綴於本書本事之下,以備編輯兩浙藏書録之張本,有志未逮,識之爲他日券。翌日又記。楣。”
曹允源(1855—1927)字根蓀,號復庵,室名鬻字齋,光緒十二年(1886)進士,曾任湖北分守安襄鄖荆兵備道,鼎革後回歸故里,不久後出任江蘇省立圖書館館長,其時館中原有圖書七萬餘卷,曹允源出任館長後,續購三萬卷,在原有經、史、子、集、叢五類上,新增新部,專門收集新出之西學書及實業書,以使異域名著、時流學説,皆可臚舉入目。不僅如此,曹允源還親自編寫書目,於新部下分文學、政事、實業三類,又將哲學、公報雜志及工商等單獨列屬,皆爲其首創也。出任館長期間,又被推爲吴縣修志局主任,伏案不輟,病重臨終時,猶顫抖手指作翻書狀,口中喃喃不休,可謂盡瘁。所著有《復庵類稿》《鬻字齋詩略》及《淮南雜志》等。
葛昌楣(1886—1964)字詠莪,號蔭梧,出自浙江平湖藏書世家,素有“平湖葛氏”之稱。葛氏藏書最早起自葛金烺(1837—1890),其字景亮,號毓珊,官刑部主事,改户部郎中,博史通經,藏書處爲傳樸堂,另有藏畫處名鷗舫。葛金烺長子葛嗣濚,助父收書、藏書,素有孝名,父喪後大慟傷身,數月後隨父於地下,年僅二十九,傳樸堂與愛日吟廬遂爲葛金烺第三子葛嗣浵繼承。葛嗣浵字稚威,一字詞蔚,曾任法部主事,後棄官歸里,興文辦學,創有稚川義塾。爲繼承父兄遺志,葛嗣浵不遺餘力搜訪群書,日積月累,藏書充棟,以致無可容身,遂於鳴珂里新建書樓一座,命名“守先閣”,并請姻親張元濟題額。張元濟題額後跋曰:“稚威親家仰承先恩,思有以光大之,光緒歲己亥(二十五年,1899),乃建斯閣。移書庋其中,名曰’守先’,所以鑿楹之訓也。越三十餘年,積書逾四十萬卷。稚翁復與猶子蔭梧學部編訂藏目,將以行世,兼示後人,洵可美已。稚翁命書閣榜,謹志數言,以志欽仰。”跋中所稱蔭梧即葛昌楣,爲葛嗣藻之子。葛嗣浵有子葛昌楹、葛昌枌,兄弟二人另有齋名以成室、舞鶴軒、五璽閣等,善鑒賞,喜集印,輯有《傳樸堂藏印菁華》。
傳樸堂曾撰有《平湖葛氏書目》及《守先閣藏書目》,惜皆爲寫本,未曾刊印,又有《愛日吟廬書畫録》及《續録》《别録》,於宣統二年付梓。繆荃孫曾爲《平湖葛氏書目》作序,稱:“平湖葛氏,文武世德,弁冕鄉閭。户部君至性孝友,蓄志利濟,博訓子弟,讀有用書。孝廉君禀承先志,廣購書籍。詞蔚法部,創建書樓,榜以守先,彙集累世之藏,約過十萬之數,與猶子詠莪學部,逐日增益,同志讎校,常見者注明何本,罕見者詳述指意,用《四庫全書》例,分類編成廿卷,可謂富矣!可謂勤矣!”令人痛心者,傳樸堂與衆多江南藏書樓一樣命運多舛,於民國二十六年(1937)毁於日軍炮火,守先閣藏書與舊宅同付一炬。
葛昌楣購此書於民國二十四年(1935),時江標、葉昌熾皆已作古。由題記可知,葛昌楣曾有意輯《兩浙藏書録》,然最終并未成事,其原因或與兩年後傳樸堂毁於炮火、藏弆盡歸回禄,所存資料亦付之灰燼有關。該書第六册末葉有葛昌楣輯補“葉氏所漏網者”名録,計三十人,姓名之下注以籍貫,籍貫之下復以小字注明資料來源,然此三十人中,如繆荃孫、金蓉鏡二人,應當非葉昌熾所漏輯,而是因爲葉氏輯此書時,此二人尚在人世,而葉昌熾序中明言“舊例不録生存,斷自蔣香生太守爲止”。檢《緣督廬日記鈔》,葉昌熾、繆荃孫、金蓉鏡等皆有書事往來,不可能不知道其藏書事,避而不談生者,爲葉昌熾謹慎之處。
宣統元年十二月十七日(1910年1月27日),葉昌熾日記載:“深昏有叩户投函者,心怦然以爲乞米帖也。亟視函面,署’上海新垃圾橋北長康里張緘’,仍茫然不知其來歷,發而讀之,則張菊生農部函也。以從亡友蔣香生十印齋遺書中得鄙人《藏書紀事詩》寫本,涉園張氏一首即其先德,世譜有舛,開宗系一紙見示。又以搜訪宋元舊槧及精鈔本付石印,引爲同志。見示簡章二紙,可謂空谷足音知矣,非所料也。”讀此即可揣知葉昌熾緣何不録生者,其紀事詩既有叙事,兼有月旦,亡者雖已蓋棺,一旦有誤,尚有後人代爲發聲,倘若被賦者尚在生,未知睹詩會作何想,又有何申訴,索性回避爲是。
王大隆先生曾與葉昌熾先後同居蘇州西花橋巷,似乎兩家舊居相距不遠,葉昌熾去世時王大隆年僅十六歲,二人或許并無交遊,但是對於這部前賢著述,王大隆始終不離案頭,遇葉書中有所訛誤者,隨手記於書眉。又若干年後,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藏書紀事詩(附補正)》,其原稿即王大隆先生以宣統二年葉氏刊本《藏書紀事詩》書眉上批語整理而來。《蛾術軒篋存善本書録》中王大隆跋《藏書紀事詩》中稱:“蓋古今群籍,浩如煙海,何能責先生之必見,况多後人所著者哉。”王大隆可謂緣督廬主人之知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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