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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时秋月,曾照古人
概述
02
颜真卿行书《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赏析
原文+释义
颜真卿行书《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文墨皆珍 。
文中 “张长史”,即唐代 “草圣” 张旭 —— 他出身吴郡张氏,官至金吾长史,狂草冠绝古今,善用逆笔涩势,线条连绵、气势磅礴;又因嗜酒醉后挥毫,得 “张颠” 之称,其草书与李白诗、裴旻剑舞并称 “三绝”,且对笔法传授极为郑重,轻易不示人。
颜真卿这篇行书以问答体,详细记录了他两次求师张旭的经历:第一次是早年在长安,他跟随张旭学书两年,却未得笔法真传;天宝五年(746 年),38 岁的他再次赶赴洛阳裴儆宅再次恳切求教,才终于获得张旭口授的 “笔法十二意” 秘诀。文中围绕 “平、直、均、密” 等十二种笔法要诀展开,还补充了执笔、识法等学书五要素,将玄妙技巧讲得透彻易懂。其书法尽显颜体行书沉稳厚重之韵,既是晋唐笔法传承的重要文献,也为后世学书提供了宝贵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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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罢秩醴泉,特诣京洛,访金吾长史张公,请师笔法。长史于时在裴儆宅憩止,有群众师张公求笔法,或存得者,皆曰神妙。
仆顷在长安二年,师事张公,皆不蒙传授,人或问笔法者,皆大笑而已,即对以草书,或三纸、五纸,皆乘兴而散,不复有得其言者。仆自再于洛下相见,眷然不替。
仆因(问裴)儆:“足下师张史有何所得?”曰:“但书得绢、屏、素数十轴,亦尝请论笔法,惟言倍加功学临写,书法当自悟耳”。
我卸任醴泉县尉之后,专程赶到东都洛阳,去拜访金吾卫长史张旭先生,希望能向他学习书法用笔的诀窍。当时,张长史正寄居在裴儆的宅府中休养,已经住满一年了。有许多人向他请教笔法,间或有人自称有所心得,都感叹其技法神妙莫测。
我曾在长安的两年,也以师礼追随张公,却始终未得真传,未能领悟书道真谛。
有趣的是,每当有人直接询问笔法时,张公总是报以大笑,然后便挥毫作草书来应对,有时写三张,有时写五张。求教的人都在他乘兴挥洒的氛围中尽兴而散,最终也没有谁得到过他一句口头上的秘诀。
这次我重游洛阳,与他重逢,他待我依旧十分亲切。我于是问裴儆:“您尊奉长史为师,究竟学到了些什么呢?”裴儆答道:“无非是得到了他写在绢帛和屏风素绢上的几十幅字罢了。我也曾向他请教过笔法,他唯一的指点就是’加倍用功临摹,书法终须自悟’而已。”
仆自停裴家,因与裴儆从长史月余。一夕前请,曰:“既承兄丈奖谕,日月滋深,夙夜工勤,溺于翰墨,倘得闻笔法要诀,则终为师学,以冀至于能妙,岂任感戴之诚也!”。
长史良久不言,乃左右眄视,拂然而起。仆乃从行,来至竹林院小堂,张公乃当堂踞床而坐,命仆居于小榻而曰:“笔法玄微,难妄传授。非志士高人,讵可与言要妙也。书之求能,且攻真草,今以授之,可须思妙”。
我在裴儆家中住了一个多月,有天随裴儆陪张长史闲谈后,特意独自回到他面前恳切陈情:’承蒙先生这些时日的指点鼓励,我日夜勤学苦练,全心投入书法研习。虽然在外略得名声,但自知功力尚未扎实。若能聆听笔法要诀,我愿终身奉您为师,期望能达到技艺精妙的境界。这份感激之情,实在难以言表!’
长史听后沉默许久,环顾四周,神情庄重地站起身来。我跟随他来到东院的竹林小堂,他在堂中正襟危坐于主榻,让我坐在侧边小榻上,郑重说道:’笔法深奥精微,不可轻易传人。若非志向坚定、修养深厚之士,怎配听闻其中精要?学书要想有所成就,须从楷书、草书着力用功。今日既决定传授于你,你定要静心参悟其中妙谛。’
乃曰:“夫平谓横,子知之乎?”,仆思以对之曰:“尝闻长史示令,每为一平画,皆须令纵横有象,非此之谓乎?”,长史乃笑曰:“然”。
“直谓纵,子知之乎?”,曰:“岂非直者从,不令邪曲之谓乎?”,曰:“然”。
“均谓间,子知乎?”,曰:“常蒙示以间不容光之谓乎?”。
曰:“密谓际,子知之乎?”,“岂不为筑锋下笔皆令宛成,不令其疏之意乎?”。
曰:“锋为末,子知之乎?”,曰:“岂非末已成画,复使锋健之谓乎?”,曰:“然”。
“力谓骨体,子知之乎?”,“岂非谓趯笔,则点画皆(有)筋骨,字体自然雄媚之谓乎?”。
曰:“转轻谓(展)折,子知之乎?”,曰:“岂非钩笔转角,折锋轻过,亦谓转角为暗过之谓乎?”,曰:“然”。
“次谓牵制,子知乎?”,曰:“岂非谓为牵为制,次意挫(锋),使不怯滞,令险峻而成之谓乎?”,曰:“然”。
“补谓不足,子知乎?”,“岂非谓结构点画或有失趣者,则以别点画旁救应之谓乎?”,曰:“然”。
“损谓有余,子知之乎?”,曰:“岂长史所谓趣长笔短,虽点画不足尝使意气有余乎?”,曰:“然”。
“巧谓布置,子知之乎?”,曰:“岂非欲书预想字形布置,令其平稳,或意外生体,令有异势乎?”曰:“然。
“称谓大小,子知之乎?”曰:“岂非大字促之令小,小字展之为大,兼令茂密乎?”曰:“然。子言颇皆近之矣。夫书道之妙,焕乎其有旨焉。世之学者皆宗二王、元常,颇存逸迹,曾不睥睨八法之妙,遂尔雷同,献之谓之古肥。张旭谓之今瘦,古今既殊,肥瘦颇反,如自省览,有异众说。张芝、钟繇巧趣精细,殆同神机,肥瘦今古,岂易致意!真迹虽少,可得而推。逸少至于学钟,势巧形容,及其独运,意疏字缓。譬楚音习夏 不能无楚,过言不悒,未为笃论。又,子敬之不及逸少,犹逸少不及元常,学子敬者画虎也,学元常者画龙也,倘著巧思,思过半矣,功若精勤,当为妙笔。”

1 张长史于是问道:“’平’说的就是横画,你懂吗?”
我思索片刻后答道:“曾经听您亲自讲解示范,每写一个横画,都要让它纵横之间兼具形象,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张长史笑着点头:“正是。”
2 “’直’对应的是竖画,你明白吗?”
我应声答道:“莫非是说,竖画要径直纵贯而下,得带着猛然发力的劲道,始终保持端正,绝不能毫无节制地歪斜弯曲?”张长史颔首道:“对的。”
3 “’均’讲的是笔画间的间距,你知道吗?”
我恭敬地回答:“学生记得先生的教诲,是否就是指’间距要紧密得如同密不透风’这个道理?”
4 张长史又问:“’密’说的是笔画的交接之处,你明白吗?”
我答道:“难道不是说下笔时要稳实落锋、力透纸背,让线条带着棱侧起伏的神采,蜿蜒圆融地完成交接,不能单调平拖得松散无力吗?”
5 他接着问:“’锋’讲的是笔画的末端,你知道吗?”
我回应:“莫非是说笔画写就之后,收笔时要留住力道,让笔锋始终保持刚健,而不是散乱无序?”张长史点头道:“对。”
6 “’力’关联着字的筋骨与体势,你清楚吗?”
我答道:“难道不是说用笔要振迅有力,这样每个点画自然就兼具筋骨,字体的体势也会显得雄浑秀媚,正是这个意思吧?”
7 张长史继续问道:“’转轻’说的是转折的笔法,你懂吗?”
我答道:“莫非是说写钩笔和转角时,要折锋轻提、巧妙调锋,借着暗转的力道让线条圆劲无痕,不留下生硬的痕迹?”张长史说:“是的。”
8 “’次’讲的是笔画间的牵掣呼应,你知道吗?”
我答道:“难道不是说笔画间的牵丝映带,既要快捷灵动又要收放有度,边顿挫边回锋,让笔势不浮怯、不滞缓,最终形成遒劲险峻的效果?”张长史说:“对,是这样。”
9 张长史问:“’补’讲的是填补字形的不足,你知道吗?”
我答道:“难道不是说经营结构或点画时,若有不合意的地方,就用其他点画在旁边补救呼应,让整体更协调吗?”张长史点头道:“对。”
10 他又问:“’损’是有余之意,你明白吗?”
我回应:“莫非就是您所说的’意趣要绵长,笔画要简练’?即便笔画有所欠缺,也得让字的气韵充足,正是这个意思吧?”张长史说:“对。”
11 “’巧’讲的是字形的布置安排,你清楚吗?”
我答道:“难道不是说动笔前要预先构想字形布局,先保证整体平稳端正,再适当追求意外之趣,生出独特的体态与气势,让字形更具韵味吗?”先生说:“对。”
12 张长史问道:“’称’讲的是字形大小的安排布局,你明白其中的意思吗?”
我答道:“是不是说写大字时要适当收敛笔势,让它紧凑规整却不失气度;写小字时则要舒展笔意,让它开阔灵动兼具大字的格局,同时还要让无论大小的字体,都保持结构的茂密饱满?”
先生道:“不错,你说的已经很接近要义了。书法艺术的精妙之处,自有其内在的法则与光彩。如今学习书法的人,大多尊崇王羲之、王献之和钟繇,虽然也保留了一些他们书法中的飘逸风貌,却往往没能深入体会笔法的核心真谛,最终导致作品面貌大同小异。王献之的书法推崇古拙丰腴的风格,我的书法则主张当代的劲瘦之风。古今时代不同,对肥瘦的审美取向也随之变化,就像我们亲身的体会,常常会和旁人的见解有所不同。
张芝和钟繇的作品,精妙严谨又意趣盎然,几乎如同天工开物般神妙,其中蕴含的肥瘦之变、古今之韵,哪里是轻易就能把握的?他们的真迹虽然存世稀少,但我们仍然可以从流传的作品中推究其中的道理。王羲之早年学习钟繇时,书法体势精巧、结构严密;待到他自成一家 创作时却转为意态疏朗、笔意从容。这就好比楚地人学说中原官话,终究难免带着自身的乡音。我刚才说的这些话或许有些绝对,未必完全公允得当。
再者,王献之比不上王羲之,正如同王羲之比不上钟繇——学习王献之的书法,好比画虎,即便能模仿形似,也难究其神韵;学习钟繇的书法,则好比画龙,能触及书法的根本神韵。如果能用心揣摩其中的精微之处,便能领悟大半的奥秘;倘若再加上勤勉不懈的练习,自然能练就一手精妙的书法。”
曰:“幸蒙长史授用笔(之)法,敢问攻书之妙,何以得齐古人?”曰:“妙在(执)笔,令得圆转,勿使拘挛。其次在识笔法,谓口传授之诀,勿使无度,所谓笔法在也。其次在于布置,不慢不越,巧便合宜。其次纸笔精佳。其次变通适怀,纵舍掣夺,咸有规矩。五者备矣,然后齐于古人矣。”
曰:“敢问执笔之道,可得闻乎?”,长史曰:“予传笔法,得之于老舅陆彦远,曰:吾昔日学书,虽功深,奈何迹不至于殊妙。后闻褚河南云:’用笔当须知如锥画沙,如印印泥’。始而不悟,后于江岛见沙地净,令人意悦欲书。乃偶以利锋画其劲险之状,明利媚好。始乃悟用笔如锥画沙,使其藏锋,画乃沉著。当其用锋,尝欲使其透过纸背。真草字用笔,悉如画沙、印泥则其道至矣。是乃其迹久之,自然齐古人矣。但思此理,务以专精工用,凡其点画不得妄动,子其书绅”。
予遂铭谢,再拜逡巡而退。自此得工墨之术。于兹七载,真草自知可成矣。平、直、均、密、锋、力、转、次、补、损、巧、称,为十二意。天宝五年丙戌九月颜真卿述。
我恭敬请教:“有幸得到您亲授用笔心法,斗胆请问,要怎样才能让书法造诣达到古人的境界呢?”
张长史答道:“首要关键在执笔——务必让笔锋圆转自如,切不可僵硬拘挛;其次要通晓笔法,这是需要口传心授的核心诀窍,用笔不能没有章法,这便是所谓的’得笔法’;
再则是字形的间架布局,下笔既要沉稳不松散,又不能急促越位,需做到巧妙妥帖、自然合度;
此外,纸笔也得精良称手,才能助力笔法发挥;
最后要懂得灵活变通、顺应心意,无论是纵情挥洒还是收敛节制,每一处运笔都要合乎规矩。
这五个方面尽数做好,方能在书法造诣上与古人比肩。”
我又请教:“能否请您详尽讲讲执笔的核心要领?”
张长史答道:“我所传承的笔法,源自舅父陆彦远。他曾对我坦言早年研习书法,虽下了不少苦功,笔下字迹却始终欠缺超凡神韵。后来听闻褚遂良先生说道用笔当知晓如锥画沙、如印印泥的道理。起初我全然未能领会,直到某次在江心沙洲,见那平坦洁净的沙地令人愉悦,顿时涌起书写的兴致。便随手拿起锋利器物在沙上勾勒,写出的笔画遒劲险峻,线条明晰利落又不失秀媚。
这一刻我才猛然顿悟——“锥画沙”的真意,在于藏锋入笔,如此线条方能沉着有力;运锋之时,更要力求笔力穿透纸背。无论楷书还是草书,用笔若能达到这般“画沙印泥”的境界,便算是真正掌握了书法的精髓。
只要持之以恒地揣摩这番道理,刻苦练习,假以时日,字迹自然能与古人比肩。你务必牢记:要专心致志锤炼笔法,每一处点画都需精准到位、不可随意妄动。这番话,望你深深牢记在心中。”
我当即郑重致谢,再次行拜礼后,恭敬缓步告退。自那以后,我终于掌握了研习书法的核心心法。经过七年的潜心修习,如今自认为楷书与草书已渐入佳境,初具成就。平、直、均、密、锋、力、转、次、补、损、巧、称——这十二项要诀,便是笔法的全部核心精义。
天宝五年丙戌九月,颜真卿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