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坳的山坡上,长着一片野栀子。村里老人说,这片栀子林比村子年纪还大,明朝逃荒来的先人种下的,为的是“给衣裳添点颜色”。

春娥嫁到李家坳那年,带了一包栀子籽。

婆婆接过那包黑褐色的小籽粒,笑了:“咱这儿满山都是,还带这个做啥?”

春娥不说话,把籽撒在后院石墙根。来年春天,竟冒出几株嫩苗,比山上的壮实,叶子油亮亮的。婆婆这才知道,春娥娘家是赣南的,那儿的栀子有名。

村里染布,都用山上的野栀子。端午前,妇女们挎着竹篮上山,专挑那些花苞将开未开的——这时候色素最足。回来用石臼捣碎,加明矾,在大铁锅里煮出黄澄澄的汁子。粗布浸进去,捞出来就是暖暖的杏黄色,晒干了,给娃娃做肚兜,给老人缝褂子。

春娥却不用山上的。她用自己种的。

她的栀子汁熬出来,颜色不一样——不是杏黄,是那种熟透的枇杷果一样的金黄,厚重,亮堂。染出的布,太阳底下一照,像抹了一层蜜。

村里人好奇,问她窍门。春娥指着后院:“得选向阳的坡,土里掺三分沙,七分腐叶。开春追一次豆饼肥,花才肯使劲吐颜色。”

“忒麻烦,”邻家婶子摇头,“山上的够用了。”

春娥只是笑。她染的布,渐渐有了名。谁家闺女出嫁,总要来求一匹做嫁衣——都说穿这颜色,日子能过成金子。

变化是慢慢来的。

先是镇上开了染布厂,化学染料便宜,一块钱能染一丈布,颜色还鲜亮。村里的染布锅冷了下去。

接着年轻人往外走,带回来花花绿绿的衣裳。谁还穿自家染的土布?那片野栀子林,渐渐荒了。

春娥后院的栀子却还年年开花。花落了结青果,秋霜一打,变成橙红的栀子果,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儿子在县城开了饭店,专做客家菜。有一年回家,尝了春娥用栀子水卤的鸡蛋——那是她老家的做法,鸡蛋壳敲出裂纹,用栀子水慢慢煨,煨得蛋黄都浸透了金色。

“妈,这颜色好!”儿子眼睛亮了,“现在城里人讲究,就爱这种’天然色素’。”

春娥不懂啥叫色素,只知道儿子临走时,把她晒干的栀子果装走了一大袋。

又过两年,儿子回来了,还带着个老师傅。

老师傅姓黄,做了一辈子盐焗鸡,在广东很有名。他尝了春娥用栀子水调的卤汁,咂摸了半晌:“就是这个味!天然的黄,不扎眼,透着润。”

原来,老师傅一直在找最地道的栀子。他说,现在饭店都用合成色素,“那颜色死黄死黄的,像涂了层漆。您这栀子黄,是活的,有呼吸。”

春娥带他们去看后院的栀子。正是结果的时候,橙红的果子压弯了枝。老师傅摘了一颗,掰开来,里面是猩红的籽,粘稠的汁液染了一手金黄。

栀子,一种天然植物色素,带有淡淡的药香,是传统盐焗的灵魂搭档

“《汉官仪》里写过,’染园出卮、茜,供染御服’,”老师傅文绉绉地说,“卮就是栀子,古代皇帝的衣服都用它染。您这手艺,是传下来的宝贝啊。”

春娥这才知道,自己摆弄了一辈子的栀子,原来有这样大的来历。

儿子和老师傅合作,在县城开了家“古法盐焗坊”。招牌菜就是栀子盐焗鸡——用春娥种的栀子熬水,加在盐卤里。

做法是春娥教的:五颗栀子拍破,用山泉水小火慢熬,熬到汁浓如蜜。鸡要选走地鸡,抹了栀子水,埋在海盐堆里,炭火焗两个时辰。

揭锅的时候,满屋飘香。那鸡皮是透亮的金黄,不像油炸的那么脆硬,是温润的、糯糯的金黄,像秋收时稻浪的颜色。

生意火爆。城里人开车几十公里来买,说这颜色“看着就舒服”。

春娥成了技术顾问。其实哪有什么技术,就是守着老法子:栀子要霜降后采,那时候色素沉淀得最好;熬汁不能用铁锅,得用陶罐;火要文火,急了颜色就浮。

老师傅常来看她,每次都说:“您这一小勺栀子水,比什么添加剂都金贵。”

村里人见春娥的栀子能挣钱,又把荒了的栀子林拾掇起来。

春娥教他们:不要贪多,一棵栀子照顾好了,比十棵野生的强。要修枝,要疏果,要等到霜打三次再摘。

渐渐地,李家坳的栀子有了名气。有人来收,做天然食品色素;有人来学,做传统染布。村里还办起了“栀子节”,秋天果子红的时候,游客来看满山“小灯笼”。

春娥老了,做不动了,就坐在后院,看孙子辈的年轻人忙活。他们有了新法子,把栀子色素提纯,做成粉末,装在小玻璃瓶里,网上卖到全国各地。

可春娥还是喜欢用老法子。逢年过节,她还是会熬一锅栀子水,给孙辈染几块手绢,或者卤一锅鸡蛋。那金黄的颜色,在塑料和化纤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温厚。

今年春天,春娥在屋后新种了一片栀子。村里人笑她:“您这岁数,还能看到结果?”

春娥慢慢直起腰,指着远处的山:“我爷爷种栀子的时候,也说看不到结果。可你看,一百年了,花还在开。”

风吹过来,新栽的栀子苗轻轻摇晃。嫩绿的叶子底下,藏着米粒大的花苞。等到六月,它们会开出洁白的花,香得能飘过整座山坳。然后花谢了,结青果,青果变橙红,橙红里酝酿着金子般的颜色。

那颜色能染布,能卤鸡,能让人想起太阳照在稻穗上的光,想起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用最笨也最诚的法子,把日子过出滋味来。

就像春娥常说的:“什么东西,沾了泥土,沾了节气,沾了人心,颜色就正了。”

夕阳西下,后院的栀子丛镀上了一层金边。春娥眯着眼看,觉得那颜色,和她染了一辈子的布,和她卤的盐焗鸡,和她记忆里所有的好时光,都是一样的。

那是栀子的黄,是大地的黄,是时间的黄。

下面我们一起来了解下栀子的生物学特性。
栀子,又名黄栀子、山栀子,是茜草科栀子属的常绿灌木,集观赏、药用、染料和食用价值于一体。

栀子为常绿灌木,株高0.5-3米,树皮灰褐色,枝条密集。叶对生或三叶轮生,革质,表面光亮,长椭圆形或倒卵形,全缘。花单生于枝顶,花冠高脚碟状,通常6裂。花色洁白,花瓣肉质,盛开时直径5-7厘米,具浓郁芳香,花期长,热带、亚热带地区可从5月开至8月。

栀子为浆果卵形或椭圆形,长1.5-3厘米,表面具6条纵棱,俗称“六棱栀子”。幼果绿色,等待成熟时橙红至深红色。内含多数种子,种子扁平,嵌于果肉中。
栀子喜光照,需充足阳光(每日≥6小时)才能开花繁茂,但幼苗期忌暴晒。耐湿怕涝,根系需透气,积水易烂根。春季萌芽展叶,夏秋开花结果,冬季半休眠。果实成熟需5-8个月,霜后果色加深,色素积累达到峰值。
栀子中的栀子苷含量最高(果实干重的3%-8%),是产生栀子黄色素的前体物质。藏花素、藏花酸等,构成栀子金黄色素。花中含芳樟醇、乙酸苄酯等,赋予独特香气。成熟果实破碎后,用水或乙醇浸提,经精制得色素液或粉末。
清晨采摘未全开的花蕾,用于制茶或提香。霜后果实变红时采收,蒸煮或烘干后用于提取色素或入药。古代染御服及民间织物,现代为天然食品着色剂。
总之,栀子常绿耐荫、花香馥郁、果实富含色素、繁殖方式多样。这些特性使其跨越了从自然野趣到人文经济的多重维度。理解这些特性,不仅有助于科学栽培和资源保护,更能让我们在利用这抹“天地之黄”时,多一分对自然造化的敬畏。

作者  | 鸿雁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