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村的老药农张根生,外号“甘草张”。村里人说他身上有股子甜味,不是糖的腻甜,是雨后黄土塬上,甘草叶子被太阳晒出来的那种清甜。
张老汉的药圃在村西头向阳坡上,三分地,种的全是甘草。粗的像孩童胳膊,细的如筷子,根茎盘根错节,扒开土,褐皮黄心,凑近了闻,那股甜丝丝的味道能钻到人肺腑里去。
甘草张的甘草,跟别处不一样。
别家甘草种三年就起,他的非要熬够五年。儿子劝他:“爹,三年的一样卖钱,多等两年,少收一茬哩。”
老汉蹲在地头,摩挲着一株甘草的老叶子:“人活一口气,药活一味性。三年甘草是甜,可那甜浮在面上。五年的甜才沉得下去,能解真毒。”
这话不是瞎说。村里谁家孩子误食了毒蘑菇,谁家媳妇喝农药想不开,送到卫生所,医生一边抢救,一边总喊:“快去甘草张家!”
老汉也不多问,从屋里捧出个陶罐,里面是晒干的甘草片,抓一把熬成浓汤,灌下去。说也奇怪,那汤色如琥珀,入口先苦后甘,喝下去不多时,脸色发青的能缓过来,呕吐不止的能平静下来。
村卫生所的刘医生,城里医科大学毕业的,起初不信这个。有一年夏天,邻村有人被毒蛇咬了,送到时腿肿得发亮。抗蛇毒血清要用完了,刘医生急得满头汗。
甘草张来了,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研得极细的甘草粉,和着自家酿的米醋调成糊,敷在伤口上。又让熬甘草汤,一碗接一碗地灌。
“这能行?”刘医生将信将疑。
“《千金方》里写过,”老汉难得说句文话,“甘草解百药毒,如汤沃雪。”
天黑透时,那人的肿竟真消下去一圈。后来刘医生查资料,才知道甘草里的甘草甜素,真能中和蛇毒。自那以后,他见了老汉,总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张老师”。
甘草张的甘草能解毒,也能“解心”。
村里老支书得了怪病,城里医院查遍,说是“神经官能症”,整天心慌气短,睡不着觉。儿子从省城买回各种药,瓶瓶罐罐摆了一桌,越吃脸色越差。
老汉去看他,不说话,坐在床边号了脉,从怀里掏出三根甘草,都有拇指粗,表皮皴裂得像老树皮。
“每天取一寸,切薄片,含在舌下。啥时候觉得心不慌了,就吐掉。”
老支书将信将疑地照做。那甘草片含在嘴里,起初是淡淡的土腥,慢慢地,一丝丝甜味渗出来,不是糖的甜,是雨后大地的那种甘洌。说也奇怪,含到第七天,夜里竟能睡三四个钟头了。
一个月后,老支书能下地走动了。他拎着两瓶酒去谢甘草张,老汉不收:“你的病,一半是药毒,各种药相冲,伤了心脉。另一半是心病,操劳太多。甘草解药毒,也安神志。”
老支书叹口气:“你咋知道我操心多?”
老汉指指药圃:“你看我那甘草,长在向阳坡,根却往深土里钻。地面上的枝叶年年枯,地下的根却一年年长。人也是这个理——面上的事看得太重,根就扎不深。”
甘草张最宝贝的,是药圃东南角那一片老甘草。那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根苗,算起来有七八十年了。根茎深扎进黄土层,旱不死,涝不烂。
儿子想扩种经济作物,劝他把老甘草起了:“这一片能卖好几万哩。”
老汉第一次发了火:“这是根!甘草甘草,没有根,哪来的甜?”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蹲在老甘草地里,用手一点一点地清理杂草。月光下,那些盘虬卧龙的老根裸露在黄土外,像大地的血管。
他想起了爷爷的话:“十方九草,无草不成方。可如今的人,只知道甘草能入药,不知道甘草能守根。”
什么意思呢?爷爷说,一副药里,常有药性相冲的,加了甘草,就能调和诸药,让猛药不伤身,让缓药能发力。这就像一村人过日子,各有各的脾气,得有个能调和的人。

甘草张忽然明白了——爷爷传下来的不只是甘草,是“和”的道理。
今年春天,村里要搞“中药材基地”,请了专家来考察。专家看了甘草张的药圃,直摇头:“种植方式太原始,产量太低。要科学种植,密植,化肥催。”
儿子动了心,跟老汉商量:“爹,专家说得对,咱家这三分地,要是科学种植,产量能翻三番。”
老汉没说话,从老甘草地里挖出一截根。那根有小臂粗,断面上,一圈圈的年轮密密匝匝,中心是深沉的蜜黄色。
“你尝尝。”
儿子咬了一口,粗纤维硌牙,但嚼着嚼着,一股醇厚的甘甜从舌根涌上来,久久不散。
“再尝尝这个。”老汉又递给他一片从市集买来的“科学种植”甘草。
儿子放进嘴里,甜得发腻,但片刻就没了回味,反倒有些涩口。
“甘草的甜,是从黄土里一点点熬出来的。”老汉说,“化肥催的,甜在表皮。土地累了,根就浅了。人也是这样,急功近利,味就变了。”
秋天,甘草张病了一场。病中,他把儿子叫到床前,指着窗外那片老甘草:“我走了,这片地留给你。你可以种别的,但这片老根,不能动。”
“为啥?”
“它是药引子。”老汉咳嗽两声,“以后你种甘草,取这老根的种子。一代代传下去,这甘草的’性’才不会丢。”
儿子忽然懂了——父亲守着的,不是三分甘草地,是一味药的根性,也是一方水土的脾气。
几天后,甘草张走了。下葬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老支书提议,在他的坟头撒一把甘草种子。
儿子照做了。来年春天,坟头真冒出了几株甘草苗,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村里人有了小病小痛,还是习惯去甘草张家的药圃。儿子现在管这片地,他学着父亲的样子,不急不躁地除草、松土。有人来求药,他就去老甘草地里挖一点根须。
那药熬出来,还是琥珀色的汤,入口先苦后甘。村里老人喝了,咂咂嘴:“嗯,还是那个味。”
有时儿子蹲在地头,看夕阳把甘草叶子染成金黄,忽然想起父亲常念叨的那句话:
“十方九草,无草不成方。可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甘草能入多少方,是有一味甘草,能守住自己的性。”
风从黄土塬上吹过,带来远处炊烟的味道,也带来泥土深处,那股淡淡的、回甘的甜。
甘草主根粗长,垂直主根可深达1-2米,直径1-4厘米,表皮红褐色至暗褐色,内部鲜黄色,味甜。茎直立,高50-150厘米,密被白色短毛及腺状鳞片。奇数羽状复叶,小叶7-17枚,卵形或椭圆形,两面被腺毛,具粘性。
花为总状花序,荚果镰刀状,种子肾形。
甘草地下根茎可耐受-30℃低温,次年春季萌蘖再生。抗旱耐盐碱,喜光耐寒。忌积水,连续涝渍易导致根腐病。
甘草的生物学特性体现了其对严酷环境的卓越适应:深根抗旱、克隆扩繁、共生固氮、次生代谢产物富集,这些特性使其既是“众药之王”,也是生态卫士。理解这些特性,对科学栽培、资源保护和可持续利用具有重要意义。
作者 | 鸿雁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