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文2483字 阅读约7分钟-

唐氏义门(刘义彬 摄)

湘潭五总,城正街的烟火与书声

刘小莉

湘潭人所说的“城里头”,指的就是城正街。大凡住在这一带的,介绍自己时,总爱说“我是城里头的”。那语气里,藏着股莫名的自豪。

从清末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湘潭最繁华的地方,就数城正街。真正叫“城正街”的,大抵是从老县政府到文庙的那一段。老县政府那边,过去叫观湘门;文庙那头,是喇叭街。城正街中间有两个大的分岔口,一边是泗洲庵,一边是板石巷。

板石巷(刘义彬 摄)

泗洲庵和城正街交界处往右走,是我读过书的曙光小学。往左走,是我妈妈上过班的北区百货商店。曙光小学的校门原先就在城正街上,如今挪到了通济门路。现在的门是钢制的自动伸缩门,原来那扇是红色铁门,门上刷着八个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放学时,我们要过好几道“关”,站在“关”前舍不得走。

第一道“关”是校门口。那里总坐着三五个娭毑,各自搬着小靠背椅,跟前摆个大大的透明玻璃坛子,里头泡着酸黄瓜、酸萝卜、酸藕片、酸藠头,还有中间切了几刀的酸刀豆。一分钱能买一两条,用粮票抵也行。我爱挑脆生生的刀豆,酸水顺着指尖往下滴,赶紧舔一口,酸得眯起眼,却又忍不住再咬一口。娭毑总笑着说“慢些吃,莫呛哒”,手里还会多塞给我一片藕。旁边的摊子在烙葱油饼、鸡蛋饼。新鲜鸡蛋往铁板上一倒,“滋啦”一声就摊成了圆饼,香味飘得老远。“给我一分钱的!”“我要两分钱的!”孩子们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第二道“关”在进泗洲庵分岔口的油炸铺。铺子里沾满白芝麻的雪筒和小花片,咬着又香又脆。油炸铺对面是家小百货店,里头摆着各式各样的糖果,当年最时兴的金丝猴奶糖、大白兔奶糖都有。要是运气好,能在店门口捡到裹糖的玻璃纸,小心翼翼叠好揣在兜里,能高兴半天。

泗洲庵巷(刘义彬 摄)

刘小莉:湘潭五总,城正街的烟火与书声

一般我们从校门口排着队往家走,可有时我不直接回家,转身去了妈妈上班的北区百货商店。妈妈在百货柜台,卖的都是锅碗瓢盆这类过日子的物件。

国营百货店的收款法子,挺有意思。每回我去看,总觉得营业员们像极了身手不凡的侠客,整个百货店就是他们的江湖。那套行云流水的收钱操作,总让我看得入了迷。

那时每个柜台的犄角里都立着一根细钢管,管顶牵出一根亮闪闪的铁丝,直直拉到中央收款台。顾客挑好东西,营业员算清价钱,就取张浅黄的销售票,和顾客递来的纸币叠在一起,塞进扁扁的铁夹子里。手一扬,“咔嗒”把夹子扣紧,顺着钢丝轻轻一推,铁夹子就“嗖”地滑去收款台。偶尔碰到铁丝接头,还会“叮铃”响一声,像半空里跳着个小铃铛。

夹子滑到收款台,收款员伸手接住,打开取出钱和票,找好零,再和盖了红印的销售票一起塞回夹子,手指轻轻一送,铁夹子又“呼”地滑回柜台,稳稳落在营业员跟前。营业员把东西递给顾客,笑着说句“慢走”,这趟买卖就算妥帖了。整个过程不用顾客多挪一步,只听着铁夹子在钢丝上滑来滑去的轻响,混着店里的说话声、算盘声,比现在的扫码收款多了几分过日子的温和劲。

北区百货商店对面有家冰棒厂。一分钱一根的果露冰棒,三分钱的绿豆冰棒,五分钱的牛奶冰棒,都是我们夏天的念想。含着冰棒往前走,没多久就能到城正街的百花电影院。

下午四点后的百花电影院,最是热闹。门口的小人书摊前,早坐满了孩子。有的蜷着腿,把书摊在膝盖上,眼睛死死盯在画上,嘴里还小声念着;有的凑成一堆,头挨着头,为谁先看一页争得脸红,手指头却还小心翼翼地捏着书角,生怕把页子折了。

城正街(刘义彬 摄)

卖葱油饼的摊子支在书摊旁,铁板烧得吱吱响。米糊倒下去,转眼就起一层金黄的壳,葱花味一飘,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刚烙好的饼要趁热咬,外皮脆得掉渣,里头软乎乎的,葱油的鲜劲儿裹着米香,能从嘴角一路窜到心里。

电影院对面是刘紫霞米粉店。他家的粉切得细细的,汤头熬得白白的。班上的莫同学不吃葱,每次去都跟老板说:“老板,我不吃葱,莫给我放葱。”她是我们同学里头第一个敢跟老板提要求的人。

城正街的尽头,当时是县政府,那里已经是观湘门地带。对我们孩子来说,那是一个带着几分神秘和威严的边界,不能随便进去。但从外头能看见,红砖墙、黄瓦顶,模样大气得很,总让我对里面充满了好奇。后来县政府搬去易俗河,城正街就一年一年地淡了下来。可也正因这份“淡”,它成了湘潭现存不多的老街道之一。

城正街(刘义彬 摄)

如今,我再走城正街,没见着卖酸泡菜的娭毑,也听不见钢丝上铁夹子“叮铃”的响声。偶尔路过曙光小学,还是忍不住往原先校门的方向望。风一吹,好像还能闻到当年校门口葱油饼的香味,还有一群孩子吵吵嚷嚷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