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助的灯盏
九月的互助县,小麦刚收完,田埂上还留着金黄的麦茬,风一吹,裹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往阿爷的土坯房里钻。胡正蹲在灶台前,往铁锅里添了把晒干的麦茬,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映得她腕上的七彩绣线手链亮闪闪的——那是阿爷去年用土族盘绣的边角料给她编的,针脚有点歪,却比城里来的银镯子还暖。
“胡正,把灶上的酩馏酒温上。”阿爷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老寒腿的沉哑。胡正应着,掀开陶瓮的木盖,一股醇厚的酒香漫出来。这酒是阿爷用自家青稞酿的,每年只酿两瓮,一瓮留着过年,一瓮等着胡正放寒假回来。
胡正是土坯房里飞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在西安读师范,要不是上个月阿爷摔了一跤,她还在学校准备教师资格证考试。那天接到村长电话时,她正对着课本上的“乡村教育”发呆,电话里村长急得直喊:“胡正,你阿爷在山上捡柴,从坡上滑下来了!”
她连夜赶回来,看到阿爷躺在炕上等她,腿上绑着草药,手里还攥着半捆没晒干的麦秆。“傻丫头,哭啥?”阿爷把秆子递过来,“这秆子烧灶最旺,你小时候冻手,我就用它烧炕,你在炕上写作业,手从来没凉过。”胡正没说话,把脸埋在阿爷满是补丁的衣襟里,闻着熟悉的烟火气,眼泪把衣襟都浸湿了。
阿爷的腿好得慢,胡正就每天背着背篓去山上捡柴,去河边挑水,像小时候阿爷教她的那样——土族姑娘要勤快,背篓要装满,腰杆要挺直。有天傍晚,她在河边洗衣服,听见村里的扎西婶跟人聊天:“胡正这丫头,可惜了,本来能留在城里的,现在得守着她阿爷……”
胡正攥着棒槌的手顿了顿,水面晃着她的影子,身后是连绵的祁连山,山顶还覆着薄雪。她想起高考前,阿爷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杀了,炖了汤给她补脑子,说:“胡正,你要走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咱们土族娃,不只能在山上种青稞,还能去教更多娃读书。”
那天晚上,胡正给阿爷温酒,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阿爷,等您腿好了,我想回县里的小学教书。”阿爷正用粗糙的手摩挲着炕边的盘绣枕头——那是胡正奶奶生前绣的,上面绣着土族的“五谷丰登”图案,针脚细密得能数清每一粒青稞。
阿爷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不是想留在城里吗?”“城里好,但这里更需要老师。”胡正看着阿爷的白发,“我小时候,村里只有一个代课老师,教三个年级,冬天教室漏风,您每天早上提前去给教室生炉子,怕我冻着。现在村里的小学,还是只有两个老师,孩子们上课要走两里山路……”
阿爷突然笑了,从炕席下摸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还有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顶针。“这钱是我攒的,本来想给你买个银镯子,你说城里姑娘都戴。”阿爷把钱和顶针递过来,“这顶针是你奶奶的,她绣盘绣时总用它,说针脚要稳,人心要诚。你去教书,就像绣盘绣,要把心扎在娃们身上,才能绣出好光景。”
胡正接过顶针,冰凉的铜片贴在手心,却像有股暖流顺着胳膊往心里涌。她想起小时候,奶奶教她盘绣,她总把线绣错,奶奶就握着她的手,一针一针教:“胡正,盘绣不能急,每一针都要扎在该扎的地方,就像过日子,每一步都要走稳。”

转年春天,阿爷的腿能拄着拐杖走路了,胡正也收到了县里小学的聘书。去报到那天,阿爷起得很早,给她装了一布袋炒青稞,又把那获砖茶裹好,塞进她的行李箱。“在学校要好好吃饭,别像在家时,总忘了添衣裳。”阿爷送她到村口,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飞,
“放假回来,阿爷给你酿新酒。”
胡正点点头,不敢回头,怕阿爷看见她的眼泪。
县里的小学在镇上,有六个年级,胡正教四年级语文,班里有十二个孩子,都是周边村里的,有三个孩子每天要走三里山路来上学。有天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胡正以为孩子们不会来了,没想到早读课刚开始,教室门就被推开,三个孩子裹着满身雪,脸蛋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用塑料袋包好的萱麻饼。“胡正老师,我们没迟到吧?”最小的那个孩子叫才让,是土族娃,睫毛上还挂着雪粒,“我阿爷说,下雪天更要早来,不能让老师等我们。”
胡正看着孩子们冻得发紫的手,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阿爷也是这样,下雪天背着她去学校,雪没到膝盖,阿爷的裤脚都湿透了,却把她裹在棉袄里,一点都没冻着。那天中午,胡正把孩子们带到宿舍,用阿爷给她的获砖煮了一碗熬茶,又把孩子们的冻手放在自己怀里暖着。阿秀捧着浓茶,小声说:“胡正老师,你的手跟我阿爷的手一样暖。”
胡正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想起阿爷说的话,想起奶奶的顶针,想起互助县的青稞地——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都像盘绣上的线,一针一线,把她的心牢牢扎在这里。
放寒假时,胡正提前回了家。远远地,她就看见土坯房的烟囱冒着烟,阿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半捆没晒干的青稞秆。“胡正,你回来了!”阿爷的声音比以前亮了些,“我给你炖了鸡汤,用的是家里新养的母鸡。”
胡正跑过去,扶住阿爷的胳膊,看见他的裤脚沾着泥,知道他肯定又去山上捡柴了。“阿爷,您怎么又去山上?”阿爷笑了,指着院墙上的盘绣——那是胡正走后,阿爷学着绣的,虽然针脚歪歪扭扭,却绣了“胡正”两个字,旁边还绣着一株青稞。“我闲不住,绣点东西,等你回来看看。”
那天晚上,胡正给阿爷温酒,阿爷喝了一口,说:“胡正,你知道吗?村里的人都说,我养了个好丫头,把书教到了娃们心里。”胡正看着阿爷眼里的光,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她的根,就在这土坯房里,在这青稞地里,在土族姑娘的盘绣里,在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里。
窗外的风还在吹,灶上的青稞秆烧得正旺,映得屋里暖融融的。胡正握着阿爷的手,手里攥着奶奶的顶针,突然明白,有些东西,从来不会走远——就像阿爷的爱,像奶奶的盘绣,像互助县的青稞香,会一直陪着她,在她教孩子们读书的日子里,在每一个温暖的灯盏下,岁岁年年,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