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词中为了形象生动地刻画场景,经常会采用各种修辞手段,高明的诗人还会通过移情于物,委婉地抒写个人心情。所谓移情于物,就是将心绪注入无生命之物,使景物成为情感的镜像,而非单纯背景。
比如李白的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将孤独心境投射于无情山峦,赋予其知己般的默契。这种双向情感流动,超越了单纯的拟人,将抽象的孤独情感,具象为山水知己。
当外物不再是独立景象,而成为情感的载体与延伸,诗人便实现了以物之形态,映照心之波澜,更显含蓄深沉。下面分享两首移情于物的宋诗,构思新巧,极富画面感。
武昌阻风
北宋·方泽
江上春风留客舟,无穷归思满东流。
与君尽日闲临水,贪看飞花忘却愁。
方泽,宋代中后期诗人,他的诗歌如清水出芙蓉,擅长捕捉生活中不经意的瞬间,将深沉的情感蕴含在寻常景物之中。诗人有一次经过长江重镇武昌,因为江风骤起被迫滞留,于是提笔抒怀。
首句采用拟人手法,春风乃是无形之物,却被赋予人情。江风拂面,不寒不燥,本应是助航的动力,此刻却偏成了滞留的缘由,这种反差让无奈中多了几分浪漫。客舟被春风挽留,正如诗人被现实牵绊,归期未定的焦灼也会悄然滋生。
次句承接前文,直白地点出内心隐性的愁绪。归思宛如江水,滔滔不绝,一个“满”字极写愁绪之深广,仿佛要将整个江面填满。东逝的江水既是归乡方向,也是愁绪载体,诗人将无形的思念化作有形的江水,既写出了乡思之迫切,也暗合逝者如斯的感慨。
第三句转折自然,整日临水而坐,看似悠然自得,其实一直在排遣归期被阻的烦闷。这份“闲”不是发自内心的闲适,而是无奈的从容,不得不以闲抗愁,看似洒脱,心中却焦急万分。

末句是愁绪的另一种表达,漫天飘飞的落花,轻盈曼妙,诗人沉浸其中,暂时忘却了归期未定的烦恼。飞花的短暂与轻盈,与归思的绵长与沉重形成对比,作者以乐景衬哀情,那份被刻意隐藏的愁绪反而更显深沉。
江风呼啸,飞花自落,诗人在滞居中寻得一份平和。这首小诗超越了单纯的羁旅感慨,成为一种面对困境时的态度。既然愁绪难免,即使心急如焚也无济于事,不如在等待中保持一份安然。
秋塘败荷
北宋·宋祁
去时荷出小如钱,归见荷枯意惘然。
秋后渐稀霜后少,白头黄叶两相怜。
宋祁,北宋著名文学家、史学家,以才学闻名于世。他曾参与编撰《新唐书》,文风典雅清丽,炼字精工,尤擅捕捉物候变化中的细腻情感。宋祁一生宦游四方,出行与归乡是常态,他有一次途经一个池塘,看见荷花从初生到枯败的变迁,触景生情,写下感怀。
首句回忆鲜活的初夏图景,离家时池塘中的荷花刚刚萌发,鲜嫩欲滴,充满朝气。“小如钱”的比喻朴素而精准,展现出新荷的娇小可爱,为后文的“惘然”埋下伏笔。这份初见的美好越是鲜活,越能反衬出归来时的失落。
次句回到现实,久别归来,昔日的新荷全然枯败,满目萧瑟。荷花的衰败之态,与首句的鲜活形成对照,显示出时间的残酷与生命的脆弱。“意惘然” 三字直抒胸臆,既是惋惜荷花凋零,也是感慨岁月流逝。人生恰如荷花的荣枯,于是便在时光的落差中,生出茫然无措的怅然。
第三句续写荷花的衰败过程,秋天过后,荷叶便渐渐稀疏;寒霜降临,残存的枝叶更是寥寥无几。岁月如霜,一点点地侵蚀着生命的活力,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走向衰老,这份细腻的观察,让诗歌的意境更显深沉。
结尾物我融合,“白头”一语双关,既指枯荷顶端干枯的莲蓬,就像老人的白发;同时也暗指诗人年华老去,鬓发染霜。“黄叶”则指枯败的荷叶,枯黄卷曲,毫无生机。诗人与败荷两两相对,彼此怜惜,物我同悲,情景交融。
纵观这两首诗,一写秋景伤时,一写春景羁旅,在写作手法上高度契合。才子们都运用了拟人手段拉近物我,并用对比强化表达效果,又借助细节烘托情感,既保持了古典诗词的蕴藉之美,又让真情实感更具穿透力,读来余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