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希腊地区现存的中世纪罗马建筑中,哪怕不局限于穹顶八角型教堂的范畴,霍西奥斯·卢卡斯修道院都是其中最闪耀的明珠。它也是奠定大陆型穹顶十字八角平面构型的开山之作与集大成者,此后各地的此类教堂都属于对它的模仿,却从未有过超越。纵观整个拜占庭建筑的发展历程,在前期普世帝国的代表性建筑毫无疑问是圣索菲亚大教堂,晚期帝国的代表则大概是君士坦丁堡城郊的柯拉修道院;而在此期间,自圣像破坏运动结束至君士坦丁堡沦陷为止(843-1204年),中期帝国在政治军事经济文化上全面复兴,形成了所谓“拜占庭的辉煌”(取自1997年大都会博物馆的特展名称),它在建筑艺术上的集大成也正是霍西奥斯·卢卡斯修道院——其与圣索菲亚的精巧结构、奢华装饰和彷徨迷离的光影体验遥相呼应。它静静地停留在维奥蒂亚(Boeotia)的赫利孔山西麓,远离战火的纷扰,等待远途而至朝圣的旅人走过千年的光阴而来。
双教堂的穹顶
霍西奥斯·卢卡斯(Hosios Loukas,希腊语Ὅσιος Λουκᾶς)修道院,直译即圣路加修道院。它供奉的并非福音书作者路加,而是10世纪希腊本土的圣徒,斯蒂里斯的修士路加(Loukas Steiriotis),斯蒂里斯(Steiris)是修道院附近的村庄。
这位圣路加于946年带着弟子至此隐修苦行,聚集了不少修士,并建立了一座小修道院(与10世纪希腊地区修道氛围的抬头相契合,阿索斯圣山的大拉夫拉修道院则建于稍晚的963年)。他被声称在修道院行奇迹,治疗了居民的疾病,在祷告时悬浮起来,且有预言的天赋。他正确预言了保加利亚沙皇西蒙对帝国的入侵,以及罗曼努斯皇帝收复克里特岛
(虽然他所处的时代是罗曼努斯一世·雷卡平在位,但要到罗曼努斯二世时期的将军尼基弗鲁斯·福卡斯于961年才完成该军事成就,两皇帝恰好同名,预言的准确性较为牵强)。因此圣路加被认为是一位军事圣徒。953年圣路加死后,他的圣髑被埋葬在修道院地下墓穴中,据说圣髑会流出具有疗愈奇迹的没药(myron)。
主教堂下地下室,11世纪以后斯蒂里斯的圣路加即埋骨于此
进入中厅面向后殿,整体的氛围是金色殿堂
而修道院主教堂大约建成于1011年(一说1122年建成),是由底比斯当地贵族出身的修道院长们出资,并延请君士坦丁堡的建筑师设计建造。
在巴西尔二世以希腊军区(七世纪末该军区成立时以底比斯为首府,九世纪初可能首府转为雅典)为前敌基地连年对保加利亚第二帝国用兵(986-1018年)的大背景下,帝国的资源明显向希腊地区倾斜,并且在巴西尔二世1018年为其军事胜利感谢圣母而造访参拜雅典的帕特农神庙(彼时已基督教化并重新供奉圣母玛利亚,即Panagia Athenotissa)并献祭战利品达到了顶峰。
由于皇帝的宫廷与军队聚集于此,安定的环境与军需刺激带来了整个希腊地区的经济繁荣,从阿提卡地区到维奥蒂亚,各地在11-12世纪兴建了大量教堂即是明证;当然虔诚的巴西尔皇帝对希腊地区各教堂与修道院的慷慨捐赠大概也不逊色于他对阿索斯圣山的资助活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座主教堂能布满金色马赛克装饰与帝王紫色斑岩(porphyry)及绿色色萨利斑岩的护板(revetment),中厅的马赛克与四角小教堂及地下圣殿(crypt)的壁画均由君堡请来的大师创制,以至于在内部装饰上可以令人迅速回想起圣索菲亚大教堂相似的华丽多彩与精致图案。
主教堂中过道也多使用两根立柱上承楣梁装饰,楣梁为大理石透雕蔓草环绕的几何与野兽纹饰,连拱下的十字架与花叶图案等,表面彩绘;拱顶为马赛克圣徒像,左侧墙面覆盖紫色大理石护板
主教堂中大理石马赛克镶嵌(opus sectile)地板图案,同样使用了波菲利大理石与绿斑岩
伴随着经济复苏与朝圣者的往来,斯蒂里斯的圣路加名声传遍希腊,修道院也在维奥蒂亚、优卑亚岛等地建立了附属机构(metochion),它们的主教堂基本在稍小的尺度上完全复刻修道院主教堂的构型,如安迪基拉上世纪60年代拆除的圣母教堂,以及克里斯蒂安努波利斯的基督显圣容教堂。
这座主教堂是现存所有的拜占庭穹顶八角教堂中体量最大的。包含前廊在内其长度26.8米,宽16米,中央穹顶直径为8.5米。它与圣母教堂组成了两毗连教堂(two adjoined churches),就像君堡利普斯修道院与全能基督修道院的例子一般,时间还更早。两教堂前后部分错开,圣母教堂的外墙挤占了后殿最北侧房间的一部分,其外前廊则与主教堂中厅的北侧出口连通。
主教堂作为大陆式穹顶八角构型,在中厅南北还有两排小房间平衡推力。因此在原本中厅东侧的主后殿与南北两侧的圣餐准备室(pastophoria,其中北侧为圣器室prothesis,南侧为执事室diaconicon)这三后殿(apse)之外,在外侧还多了两个后殿,形成五后殿的形制(其中北侧外部后殿因空间限制未设置半圆室)。
在功能上,穹顶四边的十字拱臂下部一层构成通道,轴向自西侧主入口通往后殿,切向的横臂(transept arm)则打通南北侧入口,将外侧廊隔断为四个小房间,其中西南侧作为洗礼堂,东南侧外后殿用作教堂宝库,北侧两个用作小教堂(chapel)。

夕阳下的穹顶,可以看到东西、南北四面的十字拱臂
功能上虽然分开了,整个教堂却通过完整架设在前廊与南北侧廊上的二层Π型围廊将内部空间有机地联系起来,使一层十字型的通道与四角的房间看起来无甚区别。而最关键的是中厅的八柱与四角共构成了中厅朝向外围空间的12个开口,其中仅有一层西南、西北房间的后部两个通道用墙面堵死,其余10个保留拱形通道或者设置了三券拱门,二层则均开窗。如此一来,教堂各个部位都能彼此隐约看见,但任意位置都无法清晰地分辨整体的结构特征。
主教堂穹顶窗户覆盖罗马风格的网格(transennae),分割了光束而在悬浮粒子的作用下形成了美轮美奂的射线
这种繁复却通透,可见不可知的建筑语言使教堂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阳光费劲地穿过窗户,在穹顶处形成丁达尔效应的光束,又闯过帷幔、越过通道,在大理石面与马赛克的金面上反复折射散出点点炫光,搭配上朦胧的布幔,多支烛台摇曳的灯火,神父与执事们的吟唱也未知从何处飘扬过来,为置身于此的信徒提供了一个视听有所蒙蔽、言语无法描绘的体验场景。
圣所的光芒
一千年以前的基督徒大概会化虚为实,真心感受到身处乐园,而直面全能基督的降临。
这一宗教氛围的实现明显有着对古代东方各种异教秘仪的传承。而建筑结构自身的光影效果也无疑是君士坦丁堡的建筑师在吃透了圣索菲亚大教堂及众多围廊式教堂的构型后设计出来的——相似的二层围廊,圆形而非多边型的鼓座,16间拱窗甚至多于塞萨洛尼基的同名教堂,以及半六边形的后殿外轮廓均显示其承续君堡的建筑源流。
建筑的外立面与圣母教堂使用的技法高度一致,但有着更多精美的大理石浮雕饰板。
中期帝国的浮雕经由圣像破坏运动导致长期的订单萎缩、工匠流散而在艺术水平上较古罗马时期有所下降,动物浮雕缺乏毛发与肌肉细节,构型精确程度也出现了下滑
主教堂内部装饰的完好程度在希腊地区也是首屈一指。除了在拉丁人管理教堂期间中央穹顶(及一处突角拱)坍塌,并在后拜占庭时期(1593年)修复且以较拙劣的本地湿壁画装饰外,主教堂的上部空间依然布满了金色背景的马赛克镶嵌画,是11世纪初的拜占庭艺术精品与伟大遗产(希腊地区的马赛克与湿壁画艺术精华后续进行专题介绍)。
三叶型主后殿(即圣所)的马赛克,小穹顶为12使徒环绕圣灵(鸽子)安坐的空王座,半圆室为抱子圣母
其艺术形态虽未达到柯拉修道院那般的富有生趣,场景写实生动,刻画出人物情感,但也较塞萨洛尼基的圣索菲亚教堂中黑暗时代的那种比例失调、僵化的人物描绘有了较大提升,不过仍有较为脸谱化、稍显卡通的特点。
前廊北侧半圆室,基督为彼得洗脚,以卡通化的构图和面部塑造表现出了彼得的手足无措与耶稣的小幽怨(?)
教堂的地板与下部墙面则完整地由精心切割的彩色大理石覆盖。
中厅中央的大理石板由一块直纹绿白大理石剖成4片拼成菱形,外以红、绿斑岩方条点缀
且由于僻处山野,马赛克中的金箔与下层的大理石护板并未遭到奥斯曼人的野蛮掠夺,只可惜昔日教堂仪式使用的圣器、圣像、丝绸帷幔、枝形大吊灯甚至是祭坛上的盖布均被十字军掳走(当然也包括圣路加的遗骸,后经交涉于1986年归还希腊),现藏于梵蒂冈。
现在斯蒂里斯的圣路加的遗骸安眠在以他为名的主教堂,而鉴于十字军抢夺了海量的赃物,其他的圣器已经杳无音信
但缺少这些并不有损于这座主教堂的辉煌,它已经用五彩的大理石与闪烁的马赛克颗粒凝固了时间。
修道院的钟楼上帕列奥列格王朝的4B旗帜与希腊国旗,象征希腊共同体通过东正教对拜占庭文明的直接承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