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简”：不止楚简，更有改写中国历史的张家山汉简
文/图 张卫平
提起“荆州简”，人们大多想到的，是战国时期神秘瑰丽的楚简。的确，荆州作为楚国最鼎盛时期的都城所在地，出土了大量战国楚简，以其独特的“楚系文字”，承载着先秦时期的思想与信仰。然而，“荆州简”的范畴，并不只是一个楚字。
多年来，以荆州为中心的楚地，还陆续出土了众多非常重要的秦简与汉简，共同构成了一个连续的文字序列，成为跨越战国、秦、汉三代的文字宝库。其中，出土于荆州张家山汉墓的“张家山汉简”，以其丰富的内容与颠覆性的发现，为我们揭开了西汉早期社会鲜为人知的一面，堪称一次改写中国历史的大发现。
张家山遗址，位于荆州古城西约1.5公里。1983年12月至1984年1月，荆州博物馆的考古人员先后对张家山西汉墓地进行了三次考古发掘，共有五座汉墓出土竹简2787支，简长30－33厘米，宽0.6－0.7厘米，各简之间，用三道线相连，各简文字多少不一，少者几个字，多者40多字，全部竹简1236枚，共计40000字。包括《历谱》《二年律令》《奏谳书》《脉书》《算数书》《盖庐》《引书》《日书》《庄子·盗跖》和《遣策》等。
荆州张家山墓地，宛如一座被尘封了两千年的汉代“百科全书”。其中多项发现，填补了历史的空白。比如：
——失传的古老智慧：最早的数学专著《算数书》。张家山汉简中的《算数书》，由约200支竹简、7000多字构成，是当时我国迄今发现最早的数学专著。其成书年代，比著名的《九章算术》还要早至少300年。这部失传已久的数学著作，实际上是一部数学问题集，包含69个章题，涉及分数运算、比例问题、盈不足术及面积体积计算等，系统展现了西汉初年的数学成就，将中国数学史的具体实证大大提前。
在著名数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吴文俊先生主编的《中国数学史大系》中，专门将《算数书》中的数学思想与埃及、巴比伦、印度的古代数学思想进行了比较。
《算数书》与埃及数学书《莱因得纸草》相比：在计量、记数方面，《算数书》胜；在杰出意义的数学思想方面，除反比例、单假设解题法相同，其他都是《算数书》见长；在算法量多质精上，《算数书》胜。
《算数书》与巴比伦数学泥版文书相比：在方程组的解法上，各有千秋；根号2的近似值和勾股定理的运用上，巴比伦胜； 在计量、记数上，《算数书》胜； 在长方台、楔形体的体积公式上，《算数书》完胜。
《算数书》与印度翥那教建筑《法典》相比：在计量上，《算数书》胜，在记数上，相同；在算题算法上，《算数书》胜；在几何方圆变换、不定分析上，《算数书》完败。
——律令中的鲜活社会：前所未有的制度细节。《二年律令》，是张家山汉简的核心部分，几乎包含了汉律的主体内容，为研究汉初社会提供了第一手法律文献。尤其珍贵的是，其中记载了许多传世史籍中从未出现过的制度细节。比如：
《户律》中关于土地制度的记载，是过去汉代史料中未曾见过的具体法律条文；
《金布律》中关于“户赋”的详细规定，以及“质钱”、银租、铁租、金租等矿产税目，揭示了早期汉代赋税制度的复杂性与经济生活的真实面貌；
《秩律》则清晰地列出了汉初完整的行政地理区划，如同一张穿越而来的西汉政区“地图”。
这些律文，不仅让我们得以系统地认识汉初法律，更能与出土的秦律进行比较，非常清晰地勾勒出由秦入汉法律制度的演变轨迹。正如历史学家李学勤所言，此发现使我们能“研究由秦到汉法律的演变过程”。
——颠覆性的历史认知：“汉承楚立”的隐秘记忆。在张家山汉简里，最令人震撼的发现之一，则是藏于《奏谳书》中一句看似平常的话：“楚时去亡，降为汉。”这句颠覆性的历史认知，透露出“汉承楚立”的隐秘记忆，道出了一个与正统史观不同的王朝交替认知。
在当时人们的观念里，“汉”是直接继承“楚”而建立的，而非简单直接地承接秦朝。这，恰恰印证了司马迁在《史记》中隐含的观点，即秦汉之间存在着以楚政权为标志的过渡环节。清晰地表明，从楚汉相争到文景之治，朝廷与民间普遍视“楚”为秦、汉之间的一个独立政治阶段。这一发现，为理解楚文化对汉代文化的深刻影响提供了强有力的实证，揭示了历史记忆的另一个鲜活层面。正如清华大学研究员李均明所说：“通过张家山汉简，我们不仅能看到’汉承秦制’，对比秦和汉的律法，也能看到汉初的制度设计，统治者施行宽刑薄赋、与民休养生息的政策，推动了社会进步。”
其实，中国造纸术的发明促进了世界文化传播，但纸张的脆弱，也令无数古代典籍消散于时光之中。幸好，在纸张普及之前，古人将重要的智慧刻写在了竹木简牍之上。这些简牍，历经地下数千年，如同被“石化”的时间胶囊，抵御了岁月的侵蚀。
张家山汉简，正是这样的瑰宝。它不只是冰冷的法律条文或数学算式，更是一幅幅鲜活的历史画卷，让我们看到了汉初社会的运转机制、百姓的经济生活、官方的地理治理，乃至时人隐秘的历史观念，修正、补充并丰富了我们对于秦汉鼎革之际的认识。
荆州简牍，尤其是张家山汉简提醒我们：中华文明的传承载体多元而坚韧。正是这些深埋地下的“荆州简”，让汉字的力量穿透两千余年时光，保持了文明密码永恒的张力，使我们得以与祖先的智慧和故事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