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冬天是位粗犷的雕刻师,以北风作刻刀,冰雪为材料。它一来,天地便改了模样。人们也仿佛被重新塑造了性情,言语爽利,步履生风,连带着餐桌上的光景,也一并褪去了浮华,显露出一种质朴而坚实的底色。这时的东北,如一位沉默的窖藏者,把整个季节的风味,都悄悄藏进了那一片白茫茫的寂静深处。
十月末,北风如刀,遍体生寒。我裹紧棉袄,拖着行李往家走。父亲在电话里说:“今年冬天,让你尝点不一样的东西。”
推开家里的大门,就看见常年不用、堆在阳台上的几个瓦罐被翻了出来,堆在铺了报纸的地板上。厨房与餐厅相隔的玻璃门上雾气氤氲,父亲正站在灶台前,搅动着“咕嘟”冒泡的小铁锅。“来得正好,水快烧开了。”
父亲让我把几个瓦罐放到水槽,拿热水细细烫上一遍,又用白酒擦过,再把白菜对半切开,铺进去,撒上海盐。大白菜经了霜,变得甘甜,一层盐,一层菜,压上巨石,剩下的便交给时间。
瓦罐在数十日后启封,那股清冽的、足以穿透油腻的酸香扑面而来,是东北人开启冬天的仪式。白菜褪去了新鲜蔬菜的草木气,凝练出一种更为醇厚扎实的滋味。若说东北冬天的味觉排行榜,酸菜是当之无愧的王者。然而,冬日的东北的“藏”,不止于坛罐,更在于天地。这片广袤的土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冰箱。于是,便有了“冻”。
这冻,是一门点石成金的艺术,它用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低温,重塑了食材的魂魄。

冻豆腐也是我年年闹着要吃的美味。豆腐的选择要考究,家门口菜市场的刘阿姨做的豆腐选用东北的黄豆,粒粒饱满,用清水泡发一夜,磨浆、过滤、点卤,这样做出的豆腐质地紧实,豆香浓郁,是制作冻豆腐的上佳原料。父亲将买来的豆腐吸干表面的水分,切成小块:“现在外面温度还不够低,先放冰箱冻着罢。”
原本蓬松多孔的豆腐,在冰寒中完成涅槃。水分凝结,撑起蜂巢般的结构,质地也变得坚韧如石。一旦投入热锅,冰壳化开,内里的孔洞便将滚沸的汤汁尽数吸纳。入口时,已分不清是豆腐的本味,还是汤汁的精华,只觉得一股热流在齿间迸射,唇齿留香。
冻果则是冬天赠予孩子们的甜蜜“铁饽饽”。冻梨披着黑衣,其貌不扬,像一块冰冷的铁疙瘩。
需得用凉水泡上一泡,待其周身结上一层薄薄的冰壳,便可享用了。在梨子上咬一个小口,用力一吸,化成沙的梨肉就涌入口中,冰得我牙齿一颤,父亲在一旁笑我没经验,又道:“慢点吃,以前你身体不好,都不敢给你吃这个。”
若说“藏”与“冻”是顺应天时,那么“炖”便是东北人在冬日里主动创造的人间烟火。
土豆、豆角、茄子、玉米、排骨、油豆皮……父亲会将它们洗的洗,切的切,再纷纷投入灶上的铁锅。没有精雕细琢的卖相,也无须讲究投料的顺序,只在旺火上炖着,让它们在翻滚中碰撞、交融,达成一种和谐。这一锅乱炖,颇有几分哲学意味,不拘一格,海纳百川。
在东北,冬天“吃点不一样的”,是懂得欣赏这片土地的人们在严酷中成就的生活智慧,这不仅是匮乏表象下孕育的丰饶,更是在静默中完成的转化,这体现了一种坚韧、乐观而又充满烟火气的生命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