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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春，香港苏富比拍卖场上，一卷元代草书以2.501亿港元的天价成交，刷新了中国书法拍卖的纪录。这卷作品并非赵孟頫、鲜于枢等元代书法名家的手笔，而是出自一位被历史尘封数百年的“草圣”——饶介。他的《草书韩愈柳宗元文卷》中，《送孟东野序》的狂草笔墨，将韩愈“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的呐喊，化作纸间翻涌的墨浪，也让这位被朱元璋错杀的书法巨匠，重新回到世人视野。

一、乱世才子：被政治辜负的书法巨匠

饶介（1300-1367），字介之，江西临川人，元末文坛与书坛的双绝人物。他诗似李白，书比怀素，家中收藏的《兰亭序》刻本多达数十种，就连赵孟頫都自愧不如的康里巎巎，也对其书法刮目相看。

这位才子本是元代翰林应奉，却因看不惯官场倾轧，辞官隐居华盖山，与中峰明本禅师谈禅论道。张士诚据吴时，慕其名三顾茅庐，饶介终出仕任淮南行省参知政事，却也为日后的悲剧埋下伏笔。1367年，张士诚兵败，饶介因“从逆”之名被朱元璋处死——一代书法大师，最终成了乱世政治的牺牲品。

他的死，让其声名被历史尘封数百年。明代官修史书将其定为“逆臣”，后世谈及元代书法，只知赵孟頫的温润，却鲜少有人记得，饶介的草书早已达到“圆劲畅朗，神追大令（王献之）”的境界。

二、笔走龙蛇：《送孟东野序》里的狂草密码

饶介的《送孟东野序》草书，是其42岁隐居时的心血之作。彼时他刚从官场抽身，心中积压的愤懑与释然，都化作了笔端的线条。笔法上，他偷了怀素的魂，却换了自己的壳。怀素的狂草是“骤雨旋风”的少年意气，饶介却将其化作“游龙惊鸿”的中年顿悟。开篇“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七字，“大”字的撇画拉得如长练破空，末端飞白似被风吹散的烟；“鸣”字的最后一捺，如雄鹰展翼，将“不平则鸣”的呐喊刻进纸页。他学怀素的圆转，却在“不”字处写出方折锋芒，像一把出鞘的刀，既藏晋唐法度，又露乱世风骨。

用墨上，浓淡枯湿皆是心境。“孟”字左浓右枯，浓墨如磐石，枯笔似残纸，恰是他隐居后“释然又不甘”的心情写照。硬毫笔的尖锋划过纸面，飞白处如裂帛，浓墨处似坠石，没有刻意的雕琢，只有情绪顺着笔锋自然流淌——这是他摆脱官场桎梏后，最真实的笔墨宣泄。

结字上，奇崛却不失平衡。“野”字左歪右展，看似险绝，重心却稳如泰山；“东”字打破二王“左短右长”的规矩，以“踮脚之人”的姿态呈现，却暗合“自由不逾矩”的禅意。这正是饶介的高明之处：将二王的典雅、颜真卿的宽博打碎重组，最终写出“似奇反正”的独特色彩。三、墨香千年：被遗忘的传承与回响 饶介的书法，不仅是个人才情的绽放，更是元代书法的“叛逆者”。当赵孟頫的复古风笼罩书坛时，他以狂草打破“端庄”的桎梏，让书法回归“字为心画”的本质。他的影响更跨越时空：弟子宋克、宋广成了明初“吴门书派”的先驱，文徵明一生临摹其法帖，从他的笔墨中悟得晋唐精髓。而那卷《送孟东野序》，在元末战火中被藏于竹筒埋地，明清时被董其昌、项元汴等藏家视若珍宝，乾隆皇帝亲题“神传醇洁”，将其收入《三希堂法帖》。七百年后，它以2.5亿天价成交，不是因为市场的炒作，而是因为笔墨里藏着的，是所有“不得其平”者的共鸣。

如今，这卷狂草静静躺在博物馆的展柜中，纸页泛黄，墨痕却依旧滚烫。饶介用笔墨为孟郊鸣不平，也为自己、为乱世里所有怀才不遇的灵魂，写下了最酣畅的注脚。而我们站在展柜前，看到的不仅是一幅书法，更是一种精神：纵使身处低谷，也要为自己“鸣”一声，活得热烈而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