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年前,一位名叫华盛顿·欧文的美国人历尽艰辛,从塞维利亚漫游探险到格拉纳达。他旅居在这座中世纪摩尔人的旧都,将自己所见所闻书写成稿,向世人讲述格拉纳达被征服的悲壮史诗,呈现摩尔人在西班牙这处最后家园里的历史遗迹,揭开了这座沉睡多年的“宫殿之城”的神秘面纱。
    格拉纳达位于塞维利亚以东250公里,同为摩尔人在安达卢西亚地区建立的穆斯林王国,塞维利亚等地的王国相继被征服,唯有格拉纳达又延续了两百多年的国祚。当年卡斯蒂利亚国王费尔南多三世何以延缓其“光复运动”的步伐,放过最后一个摩尔人政权?我百思不解,直到看过欧文讲述的那段陈年逸事才略知端倪,也从中见识了在那个遥远时代,西班牙骑士精神所彰显的谦卑与忠诚的美德风范。
    1246年,费尔南多三世兵临城下,格拉纳达国王阿尔汉马深知凭自身实力无法与之抗衡,于是单人独骑来至对方营帐,坦承身份并愿意敬献自己的一切以示臣服。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令费尔南多三世动容,他展现出强者的宽宏大量,允许阿尔汉马继续统治格拉纳达,只需履行封臣职责即可,两位君主间的互信避免了双方的流血冲突。阿尔汉马始终信守诺言,对外守疆护土,对内政治清明。作为伊比利亚半岛仅存的穆斯林据点,他接纳了所有逃离基督教领地的穆斯林。大批人才的流入促进了格拉纳达工商业、艺术和教育的蓬勃发展,成为点亮伊比利亚半岛伊斯兰文明的最后一抹光芒。
   以称臣为代价换来的和平,终究抵不过200年后“天主教双王”(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一世和阿拉贡国王费迪南二世)统一西班牙的雄心壮志。而此时的格拉纳达王室却祸起萧墙,派系斗争不断,王朝统治日渐式微。经历长达10年的拉锯战,1492年,格拉纳达末代君主竖起降旗,将代表王朝统治权力的钥匙移交给“天主教双王”,摩尔人在西班牙近800年的统治自此宣告终结。
移交格拉纳达城门钥匙
    完成光复大业的“天主教双王”,为向上帝表达收复失地的感激之情,决定放弃在托莱多圣若望修道院埋骨的初衷,将格拉纳达作为他们最终的安息之地,借以在这片土地留下永恒的天主教信仰之光。1505年,双王敕令在格拉纳达大教堂右侧,再建一座礼拜堂作为皇家墓葬地,天主教双王、其女儿胡安娜女王夫妇等近亲就安葬于此。
晚期哥特式风格的皇家礼拜堂
皇家礼拜堂正门

“天主教双王”和胡安娜夫妇的陵墓

大理石墓床上的“双王”雕塑,系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雕塑家的作品。

屏风式镀金木雕装饰的主祭坛繁复且华丽
女王的王冠权杖以及国王的佩剑

    收复格拉纳达后,女王随即授意在城内主清真寺原址上建造格拉纳达大教堂,以宣扬基督教的胜利。大教堂建造花费近两百年,历经多位建筑师的精心打造,建筑风格从最初晚期哥特式,逐渐转变为文艺复兴和巴洛克式,因此它也被视为西班牙第一座文艺复兴风格的教堂建筑。

    遗憾的是赶上教堂外部维护,整座建筑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无法欣赏其正立面的建筑风格。教堂中央殿堂耸立着数根矩形凹槽的大理石柱,与白色基调的肋状拱顶衔接,不仅在视觉上营造出宁静明亮的氛围,也增添几分圣洁之美。两座18世纪的镀金管风琴,将西班牙巴洛克风格的华丽发挥到极致。

   浅蓝穹顶的星星装饰如晴空般耀眼,拱顶之下的玻璃彩窗描绘着耶稣受难的系列场景,彩窗之下的壁龛内则是展现圣母生平的巨幅油画。十二根细长科林斯式圆柱支撑的主祭坛,银质圣体龛饰的浮雕及雕塑散发的清冷光芒让人无法直视。


侧廊的圣地亚哥凯旋祭坛画

    离开教堂,我们步行前往格拉纳达最古老的阿尔拜辛区,它坐落在山坡上,是摩尔人初到西班牙的落脚处。这片区域至今仍保留着中世纪风貌的摩尔街道和伊斯兰风格的建筑,1984年它与著名的阿尔罕布拉宫一起被列为世界遗产。

    沿着铺满鹅卵石的街道一路上行,斜坡两侧密密匝匝的店铺充满着伊斯兰风情,仿佛穿越到中世纪摩尔人的喧闹集市越往上走越是安静,蜿蜒曲折的街巷内白色民居和朱门庭院都带有浓厚的伊斯兰文化印记

   阿尔拜辛区与阿尔罕布拉宫遥遥相对,黄昏时分,山顶处的圣尼古拉教堂广场是远眺阿尔罕布拉宫的最佳观景台。当我们抵达时,广场观景台上已经聚集了成群的游客,于是便寻了家露天酒吧,坐下来静静地欣赏眼前的壮美景象。
    远处延绵起伏的内华达山顶覆盖着皑皑积雪,盘踞在山脊间的建筑群葱郁的林木环绕,夕阳下赭红色的宫殿和城堡格外醒目,那便是摩尔人最引以为傲的王宫:阿尔罕布拉宫。

广场上一群年轻街头艺人弹唱着传统民谣,歌声和着节拍在山谷间回荡。
夕阳下的格拉纳达古城
   次日清晨,我们前往位于城外的阿尔罕布拉宫,探访这座摩尔王朝最鼎盛时代的建筑瑰宝。阿尔罕布拉在阿拉伯语中意为“红色城堡”,最初是摩尔人在山丘上建造的一处军事堡垒。13世纪中叶,格拉纳达国王阿尔汉马应诏出兵,协助卡斯蒂利亚国王费尔南多三世攻下塞维利亚城。回到格拉纳达后,他开始着手修建阿尔罕布拉宫,将昔日的军事堡垒加固改建为自己的王室居所。我揣测阿尔汉马在不得不同穆斯林兄弟刀剑相向时,大约已经预见到兔死狐悲的结局,他所能采取的行动只有武装好自己以备不时之需。扩建后的阿尔罕布拉宫被坚固的城墙和瞭望塔环绕,此后历代摩尔君主不断完善各项设施,将阿尔罕布拉宫打造成一座易守难攻,集防御堡垒、皇宫和花园为一体的宫殿建筑群。 

    随着摩尔王朝的覆灭,阿尔罕布拉宫渐渐失去其王室府邸的地位。16世纪初,为彰显帝国的稳固与强盛,神圣罗马皇帝查理五世(天主教双王的外孙、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一世)曾在这座摩尔人的皇宫旁边加建一座宫殿,却在不久后因政治中心迁移而弃用。17和18世纪,这里被用作军营,曾经美丽的花园和王宫建筑屡遭破坏。拿破仑战争期间,法军占领阿尔罕布拉宫,并试图炸毁部分防御堡垒。直到19世纪,被誉为“美国文学之父”的华盛顿·欧文出版了《阿尔罕布拉宫的故事》,这座代表着摩尔人“艺术与建筑巅峰之作”的宫殿建筑群才重新受到世人关注。

    穿过山门,一条石板甬道通往阿尔罕布拉宫的正义之门。山道两侧林木繁茂,沿途有潺潺溪水流过,环境甚是清幽。

摩尔王国的终曲:格拉纳达

山门顶部装饰有查理五世的双头鹰盾徽

华盛顿·欧文的青铜雕像

    经过修复的阿尔罕布拉宫占地面积约为13公顷,包含宫殿区(纳塞瑞斯皇宫)、堡垒区(阿尔卡萨巴)、花园区(帕塔尔)和夏宫区(赫内拉利费宫)。临近参观前,我才知晓网上预定的套票不包含最重要的纳塞瑞斯皇宫,可见上天会惩罚每一个做功课不认真的人。
阿尔罕布拉宫内坚固的城墙与塔楼

登上最古老的军事堡垒:瞭望塔,360度俯瞰格拉纳达城全景和内达华山脉。
兵营遗址
    夏宫及花园位于

阿尔罕布拉宫的东北侧高地,是昔日摩尔国王的避暑行宫。我们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前往夏宫,两侧修剪整齐的树篱如同两道绿色的宫墙,将花园和庭院分隔开来。经过一道石桥,便来至夏宫的中庭水渠,清浅的水池中莲叶田田,两侧树篱旁种植有桃金娘、玫瑰、橘树等芳香植物。水渠间又以小喷泉相连,摩尔人对花园水景的设计可谓精益求精。

通往夏宫的柏树小径

水渠旁的花园清幽雅致

从夏宫远眺阿尔罕布拉宫建筑群

    拥有长廊和观景平台的夏宫主殿,庭院内柱廊、花草、水渠与喷泉所呈现的伊斯兰园林景观,让人叹为观止。

夏宫内的柏树庭院
    离开夏宫后,我们行至花园区的帕塔尔宫。帕塔尔在阿拉伯语中意为“门廊”,因其面向水池的一侧设有五拱门廊而得名,这里曾是摩尔王朝贵族居住区。环绕宫殿的花园借助斜坡走势,以水渠、喷泉与植被交错所形成的阶梯式园林,展现伊斯兰教对“天堂花园”追求。


    文艺复兴风格的查理五世宫建于16世纪初,外方内圆的设计象征着皇权的稳固。如今作为阿尔罕布拉宫博物馆和美术馆,展示8-15世纪伊斯兰历史文化和15-20世纪西班牙绘画艺术。

查理五世宫的圆形庭院常被用作音乐会场地
皇家礼拜堂
夏宫花园
逃离阿尔罕布拉宫
    在这幅油画前我伫立良久,想起南唐李后主的那句“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据说,格拉纳达的末代君主鲍勃狄尔投降前也曾痛哭不已,他的母亲指责他缺乏英雄气概,“没能像个男子汉一样保家卫国,却哭得像个女人”,大约没有人能真正体会亡国之君内心的悲哀与耻辱。
     当年格拉纳达国王投降时,曾要求双王承诺允许当地的摩尔人保留财产和信仰自由。谁料不久后,格拉纳达红衣主教违背誓约,强迫当地摩尔人改教。16世纪,三百万摩尔人被驱逐,鲜血染红了阿尔拜辛区白色的房屋。以至于欧文在书中悲叹,“历史上没有哪个族群,像曾经统治西班牙的摩尔人一样湮灭得如此彻底”。幸而还有阿尔罕布拉宫和格拉纳达老城,千百年来无声地诉说着往日的风华。